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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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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东海之约
出发的日子定在三天后。柳如烟用这三天做了很多事。
第一天,她替越今朝处理左眼的封印。那是一个很精细的活儿,她需要在不破坏封印结构的前提下,在封印表层开一个极小的口子,让越今朝能感知到龙潭的方位。她在房间里点了一盏特制的油灯,灯油里掺了蛇蜕粉和龙涎香,烟气升腾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形成一层淡蓝色的薄雾。越今朝坐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左眼的眼罩取了下来。那是柳如烟第一次看见他的左眼。那只眼睛乍看之下和右眼没什么区别,瞳孔是深褐色的,眼白干净,没有任何伤痕。但当柳如烟凑近去看的时候,蛇瞳捕捉到了一层极薄的、几乎透明的膜覆盖在瞳孔之上。那层膜上有密密麻麻的纹路,细如蛛丝,层层叠叠,像是被折叠了无数次的纸。
“你看见了什么?”越今朝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柳如烟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攥紧了。
“封印。”柳如烟说,“很老的封印。至少有两百年的历史。手法跟龙潭有关,但有改动。有人在龙潭之力外面又加了一层——像是一个盒子,把龙潭之力装在里面,只留了一道极细的缝。”她伸出手指,指尖凝聚了一点蛇妖的灵力,轻轻触碰那层膜。膜上的纹路在她指尖下微微颤动,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越今朝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疼?”
“不疼。”越今朝说,“但是……我看见了东西。”
柳如烟收手。“什么东西?”
“一片海。”越今朝闭上右眼,左眼直直地看着前方。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很大的海。海水是黑的,深不见底。海中间有一个漩涡,很大很大的漩涡,一直在转。漩涡的中心有一块石头,青色的,上面刻着字。我看不清是什么字。”
柳如烟的心跳加快了。东海。龙潭。越今朝的左眼里果然有龙潭的印记。封印只开了一道缝,他就能看见龙潭的方位。“还有呢?”
越今朝皱着眉。他的左眼瞳孔在微微收缩。“还有……一个人。站在石头旁边。白头发,很老很老的人。他在看我。”他忽然睁开右眼,整个身体向后一仰,像是被人推了一把。“他笑了。”
柳如烟的手停在半空中。那个白头发的老人,一定是宿何。龙潭的泉守。越今朝通过封印的缝隙看见了宿何,而宿何也看见了他。宿何笑了。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今天就到这里。”柳如烟说,“封印开了一道缝,你能感知到龙潭的方向了。但不能开太久,否则封印会崩溃。每天最多一炷香的时间,用完就合上。”
越今朝点点头。他伸手去摸眼罩,但手在发抖。柳如烟看着他把眼罩重新覆在左眼上,系好带子。他的手指灵活,显然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但柳如烟注意到他系带子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给自己时间缓一缓。
“越今朝。”她喊了一声。
“嗯?”
“你刚才说,那个人笑了。”柳如烟说,“你觉得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越今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柳如烟的心沉了一下。
第二天,柳如烟去了洛昭言的书房。洛昭言正在写信,桌上摊着几张写满字的信笺。她看见柳如烟进来,把信笺翻过来扣在桌上。动作很快,但柳如烟还是瞥见了几个字——“衡道众”“热海水”“延期”。她在跟衡道众周旋。
“什么事?”洛昭言问。
“我明天走。”柳如烟说。
洛昭言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柳如烟。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但柳如烟跟她相处了这些天,已经能读懂她那些细微的变化。洛昭言在紧张。她嘴角的弧度比平时紧了半分,这是她克制情绪时的习惯。“去哪里?”
“东海。”柳如烟说,“龙潭在东海。我去找宿何。”
洛昭言沉默了一会儿。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审视着柳如烟。“你一个人去?”
“越今朝跟我一起。”
洛昭言的背脊忽然绷直了。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指甲陷进木头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你说什么?”
“越今朝跟我一起去。”柳如烟重复了一遍,“他的左眼里有龙潭的封印。他能感知到龙潭的方位。没有他,我找不到龙潭。”
“不行。”洛昭言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戈壁夜里的风。“越今朝不能离开洛家。”
“为什么?”
“衡道众在找他。”洛昭言说,“他离开洛家,就是送死。”
“他留在洛家,也是等死。”柳如烟说,“衡道众迟早会查到洛家。你替他挡了这么多次,每次都在刀尖上走。你不累吗?”
洛昭言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盯着柳如烟,目光很沉。“柳如烟,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带走越今朝,如果他在路上出了事——”
“他不会出事。”柳如烟说,“我拿命保他。”
洛昭言看着她。两个人在书房里对峙着,谁都没有退让。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最终,是洛昭言先移开了视线。她低下头,看着桌上扣着的信笺,沉默了很久。
“我兄长知道吗?”她问。
“我没告诉他。”
“告诉他。”洛昭言说,“越今朝的事,他有权利知道。他抱过那个孩子。”
柳如烟点了点头。“我会的。”
她转身要走。洛昭言叫住了她。“柳如烟。”
“嗯?”
“如果你找不到龙潭,”洛昭言说,“如果你在东海遇到了危险,如果你觉得撑不住了——就回来。越今朝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我的命,排在后面。”
柳如烟回头看着她。洛昭言坐在书桌后面,烛光映着她的侧脸。那张脸清朗而疲惫,眼窝深处有一层很淡的青色,是长期失眠留下的痕迹。柳如烟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见洛昭言练刀的那个早晨。那时候她觉得洛昭言是一把刀,锋利、坚硬、不可摧折。但现在她知道了,刀也有卷刃的时候。
“你的命,我排在第一位。”柳如烟说。
她没有等洛昭言回答,转身走出了书房。走廊里的风很凉,吹得她斗篷翻飞。她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的心跳得很快。她刚才说的话,是她三百年来第一次对一个人说的。她不知道洛昭言听懂了没有。也许没有。也许洛昭言只当她在说客套话。但她自己知道,那句话是真的。
你的命,我排在第一位。
比越今朝更靠前。比她自己更靠前。
那天晚上,柳如烟去找了洛埋名。她把越今朝要跟她去东海的事说了。洛埋名坐在轮椅上,那张空白的脸对着她,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形状模糊而扭曲。
“他要去?”洛埋名问。
“他要去。”柳如烟说,“他说,如果龙潭里有能救洛昭言的东西,他就要去拿。不管代价是什么。”
洛埋名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心跳漏了一拍。“你知道吗,”他说,“十七年前我把他交到越祈手里的时候,他只有那么小。”他用手指比了一个长度,“我的手掌就能托住他。他在我的掌心里哭了一声,然后就不哭了。睁着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两颗刚从海里捞出来的珠子。”
柳如烟站在轮椅旁边,听着。
“我把他交出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孩子会好好长大。他会在外面活出一个样子来。他会忘记热海,忘记洛家,忘记我。他会自由。”洛埋名的声音很平,“但我没有想到,十七年后他会自己走回来。他走回来的时候,已经长成了一个人。一个好人。他跟着昭言回来,喊她‘洛兄’,在她面前笑,陪她练刀。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但他活得比谁都像一个人。”
柳如烟看着他。“你在担心他。”
“我在担心他们。”洛埋名说,“昭言,今朝。他们两个人,一个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一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存在。他们都把对方当成自己的锚。但如果有一天,这个锚断了呢?”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不知道答案。
“柳姑娘。”洛埋名说,“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这张画皮还能用两次。”洛埋名从怀里取出那张老蛇妖的画皮。画皮上的咒纹已经黯淡了一些,但蓝光还在。他把它递给柳如烟。“你拿着。如果你们在东海遇到了危险,用这张画皮。它能破界,能瞒天,能替你们挡一次死劫。”
柳如烟接过画皮。画皮很轻,但她的手在发抖。“你只剩两次了。”她说,“你用了一次,还剩两次。如果你把这张给我,你自己——”
“我自己已经活了两百年。”洛埋名说,“够了。”
柳如烟站在黑暗中,看着那张空白的脸。她忽然明白了洛昭言为什么那么倔。因为她的兄长就是这样的人。把自己的一切都掏出来给别人,什么都不留。她低下头,把画皮收进怀里。“我会带他回来。”她说。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戈壁的天际线还是一片墨蓝,只有东方的尽头有一线极细的灰白,像是被刀划开的口子。柳如烟站在西门外的空地上,背着一只不大的包袱。她的胡商娘子皮相已经收起来了,换了一张她自己常用的——一个三十来岁的、面容普通的女人。这张脸不容易引人注目,走在路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她等了没多久,越今朝就来了。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打,腰间佩着一把短刀,背着一只旧布包。越祈跟在他身后,拉着他的手,嘴巴撅得能挂油壶。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柳姑娘。”越今朝把越祈推到她面前,“这丫头非要跟来。”
柳如烟看着越祈。小姑娘大概十四五岁,瘦瘦小小的,脸圆圆的,眼睛很大,此刻正瞪着她,像一只护食的小兽。“我不能带她。”柳如烟说。
“我知道。”越今朝说,“但她不放心我。你帮我说说她。”
柳如烟蹲下来,平视着越祈的眼睛。“越祈,”她说,“你跟着去,帮不了他。你留在这里,帮他守着洛昭言。洛昭言现在身体不好,热海在衰竭。如果衡道众趁他不在的时候来找麻烦,洛昭言需要人帮忙。”
越祈瞪着她,眼睛里的泪珠滚来滚去。“你保证把他带回来?”
“我保证。”
越祈咬着嘴唇。她看了看越今朝,又看了看柳如烟。然后她松开越今朝的手,退后一步,用力擦了一把眼睛。“一个月。”她说,“一个月不回来,我就去找你们。”
越今朝蹲下来,揉了揉她的脑袋。“傻丫头,一个月连东海都到不了。三个月。三个月我肯定回来。”
越祈拍掉他的手,转身跑了。她跑得很快,小小的身影在戈壁的晨曦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城门洞里。越今朝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对柳如烟,右眼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犹豫。“走吧。”
两人转身向西。戈壁的清晨很冷,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柳如烟走在前面,越今朝跟在后面。两人沉默了很长一段路,直到洛家庄的城墙彻底消失在身后的地平线上。
“柳姑娘,”越今朝忽然开口,“你昨天去找洛兄了吧。”
“你怎么知道?”
“她今天早上没有来送我。”越今朝说,“她平时每天都会去演武场练刀。但今天早上演武场是空的。她故意不见我。”
柳如烟没有否认。“她不想让你看见她难过的样子。”
越今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下。“她这个人,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他加快脚步,走到柳如烟旁边,和她并肩而行。“柳姑娘,你说龙潭在东海。东海有多远?”
“很远。”柳如烟说,“从这里往东走,穿过整个中原,再走一个月,才能到东海之滨。路上要过沙漠、戈壁、草原、山地。快的话两个月,慢的话三个月。”
“三个月。”越今朝说,“洛兄能撑三个月吗?”
柳如烟看着前方的路。戈壁的尽头是一片灰黄色的丘陵,再往远处是连绵的沙丘。天光渐渐亮了起来,将那些沙丘的轮廓勾勒成金色的线条。“我不知道。”她说,“所以我们得快。”
两人加快了脚步。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柳如烟忽然停下来。她蹲下身子,伸手按在沙地上。蛇瞳微微收缩,感知着地下的震动。越今朝也停下来,右手按在短刀的刀柄上,警惕地看向四周。
“怎么了?”
“有人跟着我们。”柳如烟说。
越今朝转头看向身后。空旷的戈壁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卷着沙粒在地面上游走。“我没看见人。”
“不是人。”柳如烟站起来,蛇瞳盯着远处的一片低矮的沙丘。“是妖。三只。在沙丘后面。从我们出城门就跟着了。”
越今朝的手握紧了刀柄。“衡道众的?”
“不知道。”柳如烟说,“但来者不善。”
她的话音刚落,那三只妖就从沙丘后面窜了出来。身形极快,在晨光中只留下三道模糊的影子。柳如烟的蛇瞳看清了它们的本相——沙狼妖。体型比普通的狼大一圈,皮毛是沙灰色的,上面覆着一层细密的鳞片,能在沙地中快速穿行。它们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嘴里淌着涎水,直奔两人而来。
越今朝拔刀。他的动作很快,刀光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第一只沙狼妖扑上来的时候,他的刀锋正好切过它的前爪。沙狼妖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滚落在沙地上。但另外两只已经绕到了两侧,一左一右同时扑上来。越今朝侧身闪避,刀锋横扫,逼退了左边的狼妖,但右边的狼妖已经冲到了柳如烟面前。
柳如烟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沙狼妖扑向自己。在狼妖的利爪即将碰到她喉咙的瞬间,她的蛇瞳猛地收缩。一股无形的妖气从她身上爆发出来,那是三百年的蛇妖本能——绝对的、高位的、无法抗拒的威压。沙狼妖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住了。它的暗红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然后整个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重重地摔在沙地上,四肢抽搐,站不起来。
越今朝那边也解决了。他的刀尖抵在最后一只沙狼妖的喉咙上,那只狼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别杀它。”柳如烟说。越今朝看了她一眼,收了刀。那只狼妖立刻夹着尾巴逃走了,另外两只也从沙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
越今朝把刀插回腰间,走到柳如烟身边。“你刚才那一下——是什么?”
“妖气。”柳如烟说,“我是蛇妖。蛇是沙狼的天敌。它们怕我。”
越今朝看着她。他的右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人。“你在我面前,一直用的是人的样子。”他说,“我都快忘了你是妖。”
柳如烟笑了一下。“我本来就是妖。画皮师只是一个身份,蛇妖才是本相。”她顿了顿,“越今朝,你怕妖吗?”
越今朝摇头。“洛兄是半人半妖的血脉,她体内有热海之力和龙族之血。越祈是纯妖。我身边的人没一个是纯人。我怕什么?”
柳如烟看着他。少年的右眼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闪躲。她忽然觉得,越今朝这个人,大概就是那种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坦然接受现实的人。他不纠结,不犹豫,认准了一件事就往前走。这种性格,是洛昭言喜欢的,也是她柳如烟羡慕的。
“走吧。”柳如烟说,“刚才是第一波。后面可能还有。”
两人继续向东走。戈壁的白天很热,太阳升起来之后,沙地上的温度急剧攀升。柳如烟把斗篷的兜帽拉起来遮住头脸,越今朝也把布包顶在头上挡太阳。两人走了整整一天,直到黄昏时分才遇到第一个绿洲。绿洲不大,只有几棵胡杨树和一口井,但井水很甜。两人在树下歇脚,柳如烟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分给越今朝。
“柳姑娘。”越今朝咬着干粮,含含糊糊地说,“你有没有想过,到了龙潭之后,宿何会问你什么?”
“不知道。”柳如烟说,“宿何是龙潭泉守,活了不知多少年。他见过的人太多了,不会轻易给谁答案。”
“那他会给我们答案吗?”
柳如烟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戈壁的黄昏很美,天空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深紫。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越今朝,你左眼的封印,是我师父留下的。”
越今朝的手顿了一下。
“我今天开封印的时候,认出了那层膜的纹路。”柳如烟说,“那是我师父的手法。我师父叫柳青萝,是天下第一画皮师。她三百年前收我为徒,教了我一百年,然后有一天忽然消失了。我找了她两百年,没找到。但她的手法我认得——那层封印的外壳,是她亲手画的。”
越今朝看着她。“你师父在龙潭之力外面加了一层封印?”
“对。”柳如烟说,“有人在龙潭之力里面创造了你,但创造你之后,有人在你身上又加了一层封印。我师父是其中之一。她参与过这件事。”
越今朝沉默了很久。“所以你也不知道我是什么。”
“不知道。”柳如烟说,“但我师父做事从来都有原因。她在你身上加封印,一定是为了保护你。为了保护你,不让龙潭之力的真相伤害你。或者,不让龙潭之力伤害别人。”
越今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右手掌心里有一道薄茧,是握刀磨出来的。他的左手攥着胸前的铜钱,指腹摩挲着铜钱边缘的纹路。“柳姑娘,”他说,“你说过,龙潭之力是用一个人的消失换来的。我存在,就意味着有人消失了。”
“嗯。”
“那个人,会不会是我师父?”越今朝抬起头,右眼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会不会是我爹?我娘?会不会是洛埋名抱过的那个孩子的什么人?”
柳如烟的心口一紧。她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但越今朝说得对。龙潭之力是“交换”。一个人现世,一个人隐去。隐去的那个人,可能是任何一个人。可能是越今朝的亲人,可能是洛家的某个人,可能是——
“我不知道。”柳如烟说,“但不管那个人是谁,龙潭都会给我们答案。”
越今朝点了点头。他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站起来,走到胡杨树下,仰头看着星空。戈壁的夜空很干净,银河从天顶一直垂到地平线,像是有人把一整条星河倒进了沙漠。“柳姑娘,”他忽然说,“你说洛兄现在在做什么?”
柳如烟靠在井边,看着他的背影。“在练刀。”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柳如烟说,“你走了,她不会哭。她会练刀。练到精疲力尽,练到手都抬不起来。然后她会坐在演武场上,看着你平时坐的那个石阶,发呆。”
越今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下。“你说得对。她就是这样的人。”
他转过身来,面对柳如烟。“柳姑娘,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越今朝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你是为了洛兄。但不管怎么说,你来了。你本来可以走的。你是妖,三百岁了,天下之大哪里都能去。但你没有走。你留下来,帮洛兄,帮洛埋名,帮我。你本可以不做的。”
柳如烟看着他。少年的脸在星光下很年轻,很干净,右眼里有光。她忽然觉得,这个少年有一种很奇怪的力量——他能让人想要对他好。他说“谢谢”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这种真心实意,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动人。
“别谢我。”柳如烟说,“我留下来,也是有私心的。”
“什么私心?”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走到胡杨树的另一边,背对着越今朝坐了下来。她的私心是什么?她的私心是洛昭言。她想看见洛昭言笑。她想看见洛昭言活着。她想看见洛昭言不用再背那些她不该背的东西。她想让洛昭言知道——这世上除了越今朝,还有一个人在看着她。
但洛昭言的眼睛里只有越今朝。柳如烟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她从怀里摸出那只黑色的木盒。木盒里放着那张她为自己画的画皮。她打开盒子,看着那张脸。那张脸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眉眼弯弯,嘴角带笑,干净而温暖。她用手描摹着那张脸的轮廓,从额头到下颌,从眼角到唇边。这是她用了三百年时间画出来的脸。她画它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一个人。她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有一天看见这张脸。她不知道那个人看见这张脸的时候会说什么。
“柳如烟,”她低声对自己说,“你真没出息。”
她合上木盒,收进怀里。然后她靠在胡杨树上,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赶路。明天还要往东走。东海还很远。龙潭还在雾里。但她在路上了。洛昭言在等着。她不会停。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