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第八章·东海潮声

      离开道观之后,两人往东走了整整半个月。路越来越宽,人也越来越多,戈壁的荒凉被一片又一片的农田和村庄取代。官道两侧种着成排的柳树,柳条垂下来,在风里晃来晃去。越今朝的脚步越来越快,有时候走着走着会跑起来,跑一段再折回来,像一只撒欢的狗。柳如烟跟在后面,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会不自觉地弯一下。

      “柳姑娘,”越今朝跑回来,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尝尝这个。前面镇上买的,甜得很。”

      柳如烟接过糖葫芦咬了一颗。山楂酸得她眯起眼,但糖衣很甜,两种味道在嘴里混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痛快。“你哪来的钱?”

      “帮人搬了两袋米。”越今朝说,“那家米铺的老板人好,多给了我三文。我就买了这个。”

      柳如烟看着他的脸。少年的右眼里亮亮的,嘴角沾了一点糖渍,笑得没心没肺。她忽然觉得,如果越今朝就这样消失,这世上就少了一个会在路上帮人搬米换糖葫芦的人。这种小事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正是这些小事堆在一起,才让一个人变得独一无二。

      “越今朝。”她说。

      “嗯?”

      “到了龙潭之后,不管你选哪条路,我都站你这边。”

      越今朝嚼着糖葫芦的动作慢了一下。他偏头看着柳如烟,右眼里有一种很暖的东西。“柳姑娘,你这个人真奇怪。”

      “怎么奇怪?”

      “你明明喜欢洛兄,”越今朝说,“但你对我好,不像是装的。”

      柳如烟咬了一口糖葫芦,没说话。她自己也说不清。她最初对越今朝好,是因为洛昭言在乎他。但走得越远,她越发现越今朝这个人本身有一种让人想对他好的东西。不是因为他惨,不是因为他可怜,而是因为他值得。他会在沙狼妖扑过来的时候挡在她前面,会在她半夜惊醒的时候假装自己也没睡着陪她说话,会在每一个岔路口问她“走哪边”然后再也不质疑她的选择。这些事很小,但堆在一起,就成了某种很重的东西。

      “别想太多。”柳如烟说,“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还行。”

      越今朝笑了。那个笑很大,右眼弯成月牙,露出两排白牙。“柳姑娘,你夸人的方式真别扭。”

      两人继续往东走。又走了三天,官道变宽了,变成了石板路,两侧开始出现高大的城楼和密集的商铺。空气里多了一种气味——咸的,湿的,带着一点鱼腥味。柳如烟站在路中央,深吸了一口气。蛇瞳微微扩张,感受着空气中水汽的变化。这种气味她太熟悉了。三百年前,她刚化形的时候,曾经在海边住过一段时间。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海,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天地可以宽到这种程度。

      “海。”她说。

      越今朝站在她旁边,右眼望着前方。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灰蓝色的线,天和海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的尽头,哪里是海的开始。“那就是海?”

      “嗯。再走一天,就能到海边。”

      越今朝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他的左眼忽然开始发烫,烫得他伸手按住了眼罩。柳如烟转头看他,发现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好奇,不再是兴奋,而是一种很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紧张。

      “越今朝?”

      “龙潭在动。”越今朝说。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能感觉到。海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转。很慢,很大,整个海都在跟着它转。那个漩涡……比我之前看见的大得多。青色的石头在漩涡中心,上面的字在发光。宿何站在石头旁边,他在数数。”

      “数什么?”

      越今朝闭上右眼,左眼透过眼罩的缝隙感知着那个遥远的存在。“在数海里有多少水。数完了水,数海里的鱼。数完了鱼,数沙子。他好像永远数不完。”

      柳如烟站在路边,听着越今朝的话。宿何在数。龙潭泉守的职责是掌管交换,但他数海里的水和鱼和沙子。他在做一件极其枯燥、极其漫长的事。也许是因为龙潭之力本身需要这种“计数”——每一个被交换掉的生命,都要被精确地记下来,不能多,不能少,不能错。宿何是那个记账的人。他数了两百年,也许数了两千年。柳如烟忽然觉得,宿何可能是九泉泉守里最孤独的一个。

      二

      当天傍晚,两人到了海边的一座小镇,叫望海镇。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大多是渔民。房子是石头垒的,屋顶压着厚厚的茅草,门口晒着渔网和咸鱼。空气里那股咸腥味更浓了,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海浪的声响。

      柳如烟在镇口的一家客栈开了两间房。这一次有房了。她把包袱扔在床上,推开窗户。窗外就是海。暮色中的海面是深灰色的,浪头一道接一道地涌上来,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远处有几条渔船正在归港,船头挂着灯笼,在暮色中像几点飘摇的星。

      越今朝站在她房间门口,手里拎着两条刚买的烤鱼。“柳姑娘,吃饭。”

      两人坐在窗边的桌子旁,吃着烤鱼,听着海浪声。越今朝吃得很快,但他今天没有说笑。他的左眼一直在发烫,隔着布料都能看见隐约的红光。柳如烟注意到他的筷子偶尔会停下来,右眼直直地看着窗外的海面,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又看见了?”柳如烟问。

      “嗯。”越今朝放下筷子,“龙潭在海底。很深的地方。漩涡很大,把周围的海水都卷进去了。但海面上看不出来。海面很平静。只有潜到水下才能看见。”

      “宿何呢?”

      “还在数。”越今朝说,“但他今天数到了一半忽然停下来了。他看着海面。他看着我这个方向。”

      柳如烟放下手里的烤鱼。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海面变成了一片漆黑。远处的渔船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她看着那片海,蛇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她看不见龙潭,但她能感觉到——海底下有一种很古老的、很深沉的力量在转动。那种力量比热海更冷,比雾魂更慢,像是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那一个点上。

      “明天。”柳如烟说,“明天我们下海。”

      越今朝走到她旁边,和她并肩站在窗前。“柳姑娘,你说龙潭底下是什么?”

      “忘川。”柳如烟说,“被遗忘的一切。所有被交换掉的人、事、物。都在那里。”

      越今朝沉默了一会儿。“那洛初雪也在那里。”

      “她在忘川的边缘。”柳如烟说,“她还能出来。但越往深处,就越出不来。被彻底遗忘的东西,永远沉在忘川底下。”

      越今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左手攥着那枚铜钱,右手攥着那片蛇蜕。“柳姑娘,”他说,“如果宿何问我,我愿意交换什么,我该怎么回答?”

      柳如烟看着他。少年的脸在夜色中轮廓分明,右眼里映着远处渔船的灯火,像是两颗悬在黑暗中的星星。“你想交换什么?”

      越今朝想了很久。“我想换昭言活。”他说,“但我又不想消失。我知道这样说很贪心,但我真的不想消失。我想看着她活着,想陪在她身边,想在她练刀的时候坐在石阶上喊好,想在冬天的时候跟她分一碗热汤。我想活着。”

      柳如烟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洛昭言在演武场上挥刀的样子,想起她站在阴影里看越今朝的那个笑。那个笑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它里面装着一个人全部的、不能言说的感情。如果越今朝消失了,洛昭言会怎样?她会继续活着,继续练刀,继续做洛家家主。但她再也不会笑了。那种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永远不会再出现在她脸上了。

      “那就活着。”柳如烟说,“不管宿何问什么,不管代价是什么——活着。”

      越今朝看着她。右眼里有一种很亮的光。“柳姑娘,你也是。”

      柳如烟愣了一下。“我什么?”

      “你也活着。”越今朝说,“不管你是蛇妖还是人,不管你脸上有没有画皮,你都要活着。洛兄需要你。”

      柳如烟张了张嘴,想说“她不需要我,她需要的是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越今朝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很认真,说的话是真心实意的。越今朝觉得洛昭言需要她。也许他说得对。也许洛昭言需要的不仅仅是越今朝一个人。也许洛昭言需要的东西有很多——一个兄长,一个兄弟,一个朋友。还有一个人,站在远处看着她,在她需要的时候走过来,在她不需要的时候退回去。柳如烟可以是那个人。

      “睡觉吧。”柳如烟说,“明天要下海。”

      越今朝点点头,转身走了。柳如烟关上窗户,坐在床边。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只黑色的木盒。她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盒盖上的纹路。盒子里是她为自己画的那张脸。她忽然觉得,那张脸也许永远都用不上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洛昭言活着。越今朝活着。洛埋名活着。如果“活着”需要她做点什么,她就做。她是蛇妖。蛇妖的命硬。蛇妖的心也硬。但此刻她的心不硬。此刻她的心软得像是被海水泡了三天的渔网,一碰就要破。

      三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两人就出了门。柳如烟背着一只防水革囊,里面装着铜匣、玉佩、画皮、手札。越今朝把短刀绑在腰间,把蛇蜕贴身收好。两人沿着海岸线往东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处无人的礁石滩。这里的海岸线凹进去,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海湾。海湾里的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沙石和游鱼。但越往远处,水色就越深,从浅绿变成青蓝,从青蓝变成墨黑。

      “就是这里。”越今朝站在海边,左眼烫得他不得不把眼罩摘下来。那只眼睛在晨光中泛着红光,瞳孔里的那层封印正在剧烈颤动。他盯着海面,声音有些发颤:“龙潭在下面。很深。漩涡的入口就在海底。”

      柳如烟脱了斗篷,露出里面的黑色短打。她把革囊绑在胸前,走到水边。“你会水吗?”

      “会。”越今朝说,“我跟越祈以前在河边混过,水性不差。”

      “跟紧我。”柳如烟说,“水底下如果有什么东西,我来应付。”

      越今朝把眼罩重新系好,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进海水。水很凉,凉得越今朝倒吸了一口气。柳如烟在水里反而更自在——她是蛇妖,水陆两栖,海水对她来说就像空气一样舒服。她拉着越今朝的手,往深处走。水没过腰,没过胸口,没过脖子。然后两人同时潜入水中。

      海水下的世界是安静的。光线从水面照下来,在浅水区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越今朝睁着眼,看着周围的水。他看见成群的鱼从身边游过,看见水底的海草随波摇曳,看见阳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光斑。柳如烟游在他旁边,蛇尾在水下完全展开——她没有用画皮掩饰自己的尾巴,蛇尾覆着细密的银色鳞片,在水中划动时泛着冷冽的光。越今朝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惊讶。他早就知道了。

      两人往深处游。越往下,光线越暗,水压越大。越今朝的耳朵开始疼了,胸口也闷得发紧。他的左眼在黑暗中泛着红光,指引着方向。柳如烟一只手拉着他,另一只手在水里划动,蛇尾有力地摆动,带着两人快速下潜。游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水底的地形开始变化。平坦的沙地变成了陡峭的岩壁,岩壁上长满了海藻和珊瑚。再往下,岩壁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洞口。洞口很宽,能容四五个人并排通过。洞内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越今朝停下来,悬在水中,左眼盯着那个洞口。他的左眼里,洞口内部是一片翻涌的青色光芒。他转头看着柳如烟,用手指了指洞口。柳如烟点头,拉着他游了进去。洞内很黑,但柳如烟的蛇瞳能在黑暗中看见东西。她看见洞壁上有许多刻痕——古老的符文,和洛家石壁上那种很像。那些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照亮了前方的路。两人沿着洞壁上的符文往里游,越往深处,蓝光越亮,水温也越暖。冷冰冰的海水在这里变得温和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加热了。柳如烟感受到那股温度,忽然想起热海。龙潭在东海,热海在西域,两个泉眼相隔万里,但泉水的温度在这一刻奇妙地相似。

      又游了不知多久,前方的蓝光忽然大盛。柳如烟眯起眼,看见洞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间。那是一个海底的穹顶,极高极宽,像是一座沉在水下的宫殿。穹顶的中央,一道巨大的水柱从底部升起,直冲穹顶,在水柱的顶端散开,形成一片旋转的水幕。水幕的中心是一个漩涡,漩涡的中心是——

      一块青色的石头。

      石头很大,约有数丈见方,通体青碧,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发光,青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穹顶。石头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纪,白发如雪,垂到腰间。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赤着脚,站在水幕之中。水流从他身边绕过,没有沾湿他的衣袍。他低着头,手指在水面上轻轻划过,像是在写着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从洞口游进来的两个人。他的眼睛是青色的,没有瞳孔,整个眼珠都是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青色。

      宿何。

      他笑了。那个笑很淡,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小,但柳如烟看见了。越今朝也看见了。宿何看着越今朝,青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古老的东西,像是看到了一个他等了很久的人。他开口说话,声音在水底响起,却清晰得像是直接传到骨头里:“你来了。”

      (第八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