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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池衍去方师 ...

  •   池衍去方师傅那儿学了一个月,整个人变了个样。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坏了,是变实在了。手上茧子厚了,胳膊上劲儿大了,说话的时候少了那些弯弯绕,多了些“这个螺丝得拧三圈半”“那个阀芯不能硬掰”之类的实在话。他不再每天盯着我几点起床几点出门,不再往本子上记我一天笑了几次没笑几次。他改记别的了。记方师傅教他的东西。记哪个牌子的水管耐用哪个牌子的阀门容易坏。记城南那个维修点缺什么工具。本子从黑的换成了蓝的,从监视变成了账本。这事挺好。好得让我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归不习惯,日子照过。他每天早上起来,不再坐在床上发半天呆,而是直接去厨房煮粥。粥煮得比以前稠了,水放得比以前准了。不再问我“今天吃什么”,而是自己翻冰箱,翻出什么做什么,做完了端到我面前,说“哥,吃”。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方师傅。像方师傅那种“活干完了收钱走人”的平。我吃着粥,看着他。他坐在对面,低头扒饭,吃得很快,吃完把碗一收,背起书包就走。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说“哥,我走了”。我说“嗯”。他就走了。不再站在门口磨蹭半天,不再拉着我的袖子说“你别出门”,不再把冰箱上的纸条数一遍才肯走。

      他长大了。这事我知道。但真看着他一天一天地变,变得不那么黏了,不那么盯了,不那么演了,我心里头有点空。空得跟厨房那个修好了的水龙头似的。不滴了。不响了。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方师傅的店在街尾。一个小门脸,卷帘门拉起来就是铺面,拉下去就是仓库。门口挂着块牌子,白底红字,“有事打电话”。字是方师傅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跟池衍八岁那年写“不走”有一拼。池衍头一回看到那块牌子的时候站在前面看了半天,回头跟我说“哥,这字还没我写得好”。我说“那你去写一块”。他说“等我学成了我给他换一块”。后来他真写了。用硬纸板裁了一块,拿记号笔描了“有事打电话”五个字。描了三遍,描得工工整整。拿去给方师傅看。方师傅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字不错,但我不换”。池衍问为什么。方师傅说“我那牌子挂了八年了,换了你赔我八年”。池衍说“那我这块呢”。方师傅说“你留着,等你开店了挂你自己门口”。池衍把硬纸板拿回来了。靠在他房间的墙上。每天看一眼。看一眼就有了劲头。

      那阵子他话少。少得跟方师傅有一拼。方师傅一天说不了十句话。池衍跟他学了半个月,回来也不怎么说话了。吃饭的时候不吭声。写作业的时候不吭声。睡前不吭声。我问他“今天学了什么”。他说“换了个水龙头”。我问“还有呢”。他说“没了”。我问“方师傅说你什么了”。他说“说还行”。我问“什么还行”。他说“都还行”。我看着他。他低头扒饭。腮帮子鼓鼓的。嚼完了咽了。抬头看我一眼。“哥,你今天话真多”。我说“我关心你”。他说“关心完了吗”。我说“完了”。他说“那我写作业去了”。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回头。“哥,粥在锅里,你自己盛”。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这个背影我看了八年。从瘦得皮包骨看到现在肩膀有点样子了。从走路低着头看到现在走路抬着头。从攥着我的衣角不放看到现在自己背书包出门。这孩子。不黏人了。不演了。不哭了。不闹了。不藏吃的了。不夜里睁着眼了。不枕头底下藏剪刀了。不往冰箱上贴“不走”了。

      可他还是在冰箱上贴了一张新的。池衍写的。歪歪扭扭的。跟方师傅门口那块牌子一个风格。上面写着“哥,粥在锅里”。我看了半天。把那张纸条揭下来,翻到背面,写了一行字,贴回去。“知道了。你好好学”。他晚上回来看到背面多了字,站在冰箱前面看了半天。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弯得比平时高一点。我知道他在装。但他装得不那么用力了。装得跟真的一样了。跟方师傅那种“活干完了收钱”的真一样了。

      方师傅那个人,话少,但不是不说话。他说的话都在点子上。池衍跟着他学了半个月,回来跟我讲了一件事。说方师傅有个儿子,在外地上大学。一年回来两趟。每次回来待三天。方师傅从来不催他回来,也从来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就每个月给他打一次钱。打完了发个短信,说“钱到了”。儿子回“知道了”。爷俩一个月就这两条短信。池衍问方师傅“你不想他吗”。方师傅说“想”。池衍问“那你怎么不叫他回来”。方师傅说“他有他的事”。池衍问“那你呢”。方师傅说“我有我的事”。池衍不问了。回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个苹果,没吃。就攥着。攥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哥,方师傅跟我有点像。”我说“哪里像”。他说“话少”。我说“你话不少”。他说“分人”。我说“你跟我话不少”。他说“对。跟别人话少。跟方师傅话少。跟你话多。以后可能话更少”。我问“为什么”。他说“话多了没用。方师傅说,话说多了容易说错。说错了就得圆。圆来圆去累得慌。不如少说。想好了再说”。我看着他。他把苹果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又开口。“哥,我以前话多,是因为怕你不理我。现在话少,是因为我知道你跑不了”。我愣了一下。他嚼完了苹果。咽了。看着我。“你跑一个试试”。语气很平。平得像方师傅说“活干完了”。但底下有东西。很硬。跟水管里那层水垢似的。不显眼。但堵着。

      那天晚上他睡了之后,我坐在客厅里。冰箱上那些纸条还在。最早那张“不走”已经黄得不成样子了。边角卷起来。我用透明胶贴了好几回了。旁边是“每年都过”。再旁边是“打”和“不打”。再旁边是“天才”。再旁边是方师傅的名片。再旁边是五毛硬币。再旁边是“哥,粥在锅里”。最旁边是我新写的那张“知道了,你好好学”。一排纸条。八年的日子。全贴在这一台冰箱上。冰箱换过一个。旧的太小了,装不下这么多东西。这个大的还是前年换的。换的时候池衍把旧冰箱上的纸条一张一张揭下来,一张一张贴到新冰箱上。一张都没落下。连最早那张已经卷得看不清字的“不走”都贴上了。贴完了退后一步看了看。说了句“新家”。我说“冰箱算什么家”。他说“冰箱是家。冰箱上有纸条。纸条上写着不走。那就是家”。我没说话。他也没再说话。但那天晚上他吃了两碗饭。吃完了把碗洗了。洗完了在冰箱前面站了一会儿。伸手把那些纸条按了按。按平了。回房间了。

      那之后他开始修东西了。不只是修水龙头。修凳子。修桌子。修门锁。修窗户。家里什么东西坏了,他抢在头里修。修好了往那儿一放,跟我说“哥,修好了”。我说“行”。他说“你不检查一下”。我说“你修的,不用检查”。他嘴角弯一下。弯得比以前明显。也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去修下一个。有一回他把厨房的门卸下来了。说要上油。上完了装不回去。蹲在地上对着门框研究了半天。抬头看我。“哥,这门原来是怎么装的”。我说“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卸过”。他说“那怎么办”。我说“找方师傅”。他摇头。“方师傅说,能自己解决的事别找人”。我说“那你解决”。他蹲在那儿想了半天。忽然站起来。“哥,我把门修坏了,是不是得赔”。我说“你赔什么。你把你赔给我就行了”。他说“那我早就是你的了”。说完蹲下去继续研究。研究到半夜。真把门装回去了。装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看着门。门歪了一点。关不太严。他说“明天再调”。我说“先睡”。他说“嗯”。回房间了。第二天起来他第一件事就是调门。调了一早上。调好了。得意地站在门口给我看。“哥,严丝合缝”。我推了推门。确实严丝合缝。我说“行。以后家里修东西归你了”。他说“本来就归我”。我说“谁说的”。他说“冰箱说的”。我问“冰箱怎么说的”。他走到冰箱前面。指着那些纸条。“这不写着吗。‘哥,粥在锅里’。粥在锅里就是饭归我管。饭归我管就是家归我管。家归我管就是修东西也归我管”。我看着他那套歪理。绕了一大圈。最后绕到修东西上。跟方师傅学的。方师傅不教他讲道理。方师傅教他干活。道理是他自己绕出来的。绕得有模有样的。我居然觉得挺有道理。

      那阵子我找了个活。在街口那家超市帮忙搬货。一天四个小时。池衍知道了。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把饭端到茶几上。多做了一个菜。红烧茄子。方师傅老婆教他的。茄子烧得软烂。咸淡正好。我吃了两碗饭。他在对面看着我吃。吃完了把碗收了。洗了。回来坐在我旁边。

      “哥,你明天几点去。”

      “八点。”

      “几点回。”

      “十二点。”

      “中午饭你自己带。”

      “带什么。”

      “饭盒。我给你装好。你到超市热一下。”

      “你什么时候装的。”

      “明天早上。你走之前。”

      “那你得早起。”

      “我本来就早起。方师傅说早起的鸟有虫吃。”

      “你是鸟?”

      “我是鸟。你是虫。”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是虫。我吃你。”

      他张嘴做了个咬的动作。咬了个空。然后笑了。笑得露出牙齿。白白的。我也笑了。笑得没他好看。但也是笑。

      第二天早上他真早起了。我起来的时候厨房已经亮了。他站在灶台前面。拿着锅铲。锅里热着饭。旁边一个饭盒。装好了。盖着盖子。他回头看我。“哥,饭在桌上。你带饭盒。中午热了吃。别吃泡面。”我说“知道了”。他回头继续翻锅里的东西。锅里是炒蛋。炒好了盛出来。装进另一个饭盒。“这个中午跟饭一起热。配着吃”。我接过饭盒。两个。一个装饭。一个装菜。沉甸甸的。他站在门口。穿着围裙。手上还有油。看着我出门。“哥。中午别忘了吃”。我说“忘不了”。他说“你要忘了。回来我罚你”。我说“罚什么”。他说“罚你吃三天泡面”。我出了门。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趴在门框上。半个脑袋露出来。看到我回头。挥了挥手。“快去。别迟到”。

      我下楼。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楼上。厨房窗户亮着灯。有个脑袋趴在窗户上往下看。看到我抬头。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伸出来。我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手很小。在窗户那儿一晃一晃的。跟八岁那年趴在教室窗台上往下看一模一样。手晃的幅度都差不多。时间过去了八年。换了地方。换了窗户。换了手的大小。晃法没变。

      中午在超市休息室里热饭。同事老刘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媳妇给你装的”。我说“我弟”。他说“你弟给你装饭。还两个盒。一个饭一个菜”。我说“对”。他说“我儿子十六岁。连碗都不洗”。我说“我弟洗。还修水管”。他看了我一眼。“你捡的”。我说“对”。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挺好”。我说“是挺好”。低头吃饭。饭盒里的炒蛋还带着点锅气。是早上新炒的。没凉透就装盒了。吃起来热的。咸淡正好。吃完了我把饭盒洗了。扣在桌角。下午搬完货拎着空饭盒回家。池衍在家。坐在茶几前面写作业。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一眼。看到我手里的饭盒。笑了。“吃完了”。

      “吃完了。”

      “好吃吗。”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你说还行就是好吃。我记住了。”

      “你记这个干什么。”

      “记下来。以后你就骗不了我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没骗过。但以后可能骗。先记着。防患于未然。”

      “你成语学得不错。”

      “方师傅教的。”

      “方师傅还教成语?”

      “方师傅说干活的时候想事情。想多了就会说成语。他说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

      “他教你磨刀了?”

      “教了。还教了砍柴。”

      “砍什么柴。”

      “砍他店后面那堆废木头。砍完了码好。码得整整齐齐的。方师傅说码得好有奖励。给我加了五块钱工钱。”

      “你工钱涨了?”

      “涨了。五块变八块。”

      “恭喜。”

      “同喜。明天给你加个菜。”

      “加什么菜。”

      “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他低头继续写作业。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翘着一撮。跟八岁那年一样。跟十六岁一样。以后大概也这样。翘着。不改。我闭上眼。水龙头不滴了。但别的地方有人在敲。笃笃笃。笃笃笃。三下。停一下。又三下。我睁开眼。池衍还在写作业。声音从楼上传来的。大概是楼上那户人家在修东西。但敲法有规律。三下停一下。三下停一下。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没人。池衍抬头。“哥,怎么了”。我说“没事。楼上敲东西”。他说“哦”。低头继续写。我站在门口。没动。又三下。笃笃笃。停一下。笃笃笃。敲的是门。楼下有人在敲。但不是敲我们家的门。是敲隔壁老张家的门。老张今天不在家。我开门之前回头看池衍。他也站起来了。看着我。

      “哥。谁。”

      “不知道。”

      “我跟你一起去。”

      “你待着。”

      “我跟你一起去。”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点。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眼睛很黑。跟方师傅说“活儿干完了”一样稳。我点了点头。开了门。楼下站着三个人。池衍从我身后探出头。看了一眼。回头跟我说。

      “哥。水果没带。”

      “带了。手里提着。香蕉。”

      “我看不清。”

      “香蕉。青的。”

      “那让他们上来吧。”

      “你确定。”

      “确定。带了水果。按规矩来。上来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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