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池衍去方师 ...

  •   池衍去方师傅那儿学了一个月,人变了个样。话少了,手稳了,走路带风了。不再是那个每天趴在窗台上等我回家的孩子了。不再是那个把“不走”写在纸上贴在冰箱上的孩子了。不再是那个夜里攥着我袖子才肯闭眼的孩子了。他长大了。长大这件事,来得不声不响,跟方师傅修水管一样,拧几下,缠几圈,试一遍,不漏了,就完了。没有仪式,没有宣言。就完了。

      方师傅那个人,话少得跟块石头似的。池衍跟他学了一个月,回来也变石头了。吃饭的时候不吭声。写作业的时候不吭声。修东西的时候更不吭声。有一回我看他蹲在阳台上修那台老电扇,拆得满地都是零件,螺丝螺母排成一排,按大小个儿排的,跟站队似的。他蹲在那儿,拿个小刷子清灰,清一下,吹一下,再清一下,再吹一下。我站在门口看了五分钟,他愣是没发现我。等他装完了,插上电,扇叶转了,他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见我,说了一句“好了”。就俩字。多一个字都没有。

      我问他方师傅都教他什么了。他说“干活”。我问“还有呢”。他说“少说话”。我问“还有呢”。他说“干完活再说话”。三句话。把方师傅一个月的教学大纲总结完了。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一脸理所当然。我忽然觉得,这孩子以后要是当了师傅,大概也是这副德行。蹲在地上修东西,修完了站起来说“好了”,收钱,走人。跟他师父一模一样。

      可他不光变石头了。他还变“能”了。能修的不光水管了。凳子腿松了他修。抽屉拉不动了他修。阳台栏杆锈了他拿砂纸磨了重新刷漆。刷得不太匀。一块深一块浅。但至少不锈了。我说“你这漆刷得跟迷彩似的”。他看了一眼,说“那叫个性”。我说“哪来的个性”。他说“自己长的”。我说“漆自己长的?”他说“我刷的。我说了算”。我看了他一眼,他看了我一眼,谁也没再说话。那栏杆就迷彩着吧。反正不锈了就行。

      那阵子我找了个活儿,在街口超市搬货。一天四个小时,早上八点到十二点。池衍知道之后,没反对,也没支持。就问了一句“几点回”。我说“十二点”。他说“饭带不带”。我说“带什么”。他没说话,进厨房了。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桌上放着两个饭盒。一个装饭,一个装菜。菜是红烧茄子。他做的。方师傅老婆教的。旁边压着张纸条,他写的,歪歪扭扭的:“哥,热了再吃。别吃凉的。凉了胃疼。”我把纸条折好揣兜里,拎着两个饭盒出门。走到楼下回头看,他趴在窗台上,看我回头,缩回去了。又探出来,挥了挥手。手很小,在窗户那儿一晃一晃的。跟八岁那年趴在教室窗台上往下看一模一样。晃法没变。

      中午在超市休息室热饭。老刘凑过来看,问“你媳妇装的”。我说“我弟”。他说“你弟给你装饭,还俩盒”。我说“对”。他说“我儿子十六,连碗都不洗”。我说“我弟洗,还修水管”。他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挺好”。我说“是挺好”。低头吃饭。饭盒里的茄子软烂,咸淡正好。吃完了把饭盒洗了,扣在桌角。下午搬完货拎着空饭盒回家。池衍在家,坐茶几前面写作业。听到门响抬头看我一眼,看到饭盒空了,嘴角弯了一下。“吃完了”。

      “吃完了。”

      “好吃吗。”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你说还行就是好吃。我记住了。”

      “记这个干什么。”

      “记下来你就骗不了我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没骗过。以后可能骗。先记着。防着。”

      他低头继续写作业。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翘着一撮,跟八岁那年一样。日子过了八年,头发的翘法一点没变。

      那天晚上他睡了之后,我坐在客厅里。冰箱上那些纸条还在。最早那张“不走”已经黄得卷边了。我用透明胶贴了好几回。旁边是“每年都过”。再旁边是“打”和“不打”。再旁边是“天才”。再旁边是方师傅的名片。再旁边是五毛硬币。再旁边是他写的“哥,粥在锅里”。最旁边是我新写的“知道了,你好好学”。一排纸条,八年的日子,全贴在这一台冰箱上。这台冰箱是前年换的。换的时候池衍把旧冰箱上的纸条一张一张揭下来,一张一张贴到新的上面,一张没落下。贴完了退后一步看了看,说了句“新家”。我说“冰箱算什么家”。他说“冰箱是家。冰箱上有纸条。纸条上写着不走。那就是家”。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话。那天晚上他吃了两碗饭。吃完了把碗洗了。洗完了在冰箱前面站了一会儿,伸手把那些纸条按了按,按平了,回房间了。

      第二天早上他比我先起。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穿好鞋了,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我说“这么早”。他说“方师傅今天要带我去城南那个点看看”。我说“看看就看看,别上手”。他说“不上手,就看”。我说“看完了早点回”。他说“嗯”。走了。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挥了挥手。我点了点头,他下去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会儿,越来越轻,然后没了。

      那天中午他没回来。我自己热了饭盒吃了。下午三点多他回来了,进门换鞋洗手,走到我面前,眼睛亮亮的。

      “哥,城南那个点挺大。”

      “多大。”

      “有方师傅店三个大。工具也全。光扳手就挂了一整面墙。”

      “所以你看了半天扳手。”

      “看了半天。方师傅说那个点缺人。问我暑假去不去。”

      “你想去?”

      “想去。”

      “那就去。”

      他咧嘴笑了一下,又收住了,像是觉得自己笑得太明显,有点不好意思。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来了。

      “哥。”

      “嗯。”

      “方师傅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哥不容易’。”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我不容易。”

      “我不知道。他就说了这一句。没解释。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自己琢磨’。”

      “你琢磨出来了吗。”

      “琢磨出来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让我别光顾着学修东西。也得顾着你。”

      “顾我干什么。我又不是水管。”

      “你不是水管。水管漏了能修。你漏了我不知道怎么修。”

      “我漏什么了。”

      “你没漏。我就说说。”

      他走了。回房间了。门没关,留了一条缝。我坐在沙发上,把这句话嚼了半天。“你漏了我不知道怎么修。”十六岁的小孩说这种话,说得跟方师傅修水管似的,不声不响,不煽情,不解释。就一句。说完就走。留我一个人在客厅里嚼。

      那天晚上他出来倒水喝,站在冰箱前面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哥,我以后开店了,招牌写什么。”

      “你不是写了‘池氏维修’吗。”

      “那是店名。我说招牌上面那行小字。方师傅招牌上写了‘有事打电话’。我想写点别的。”

      “你想写什么。”

      “没想好。你帮我想想。”

      我想了一会儿。“写‘哥粥在锅里’?”

      “那是咱家的。不对外。”

      “那就写‘修不好不要钱’。”

      “那不行。万一修不好呢。”

      “修不好再说。”

      “不行。方师傅说不能夸海口。能修就修,不能修就直说。不骗人。”

      “那就写‘能修就修’。”

      他想了一下。“太直了。”

      “你要多弯。”

      “稍微弯一点。让人看了觉得实在,又觉得不一般。”

      “那就写‘活儿干完了再说’。”

      他愣了一下。嚼了两遍。忽然笑了。“这个好。这个实在。活儿干完了再说。不吹牛。不承诺。干完了再说。”

      “那就这个。”

      “嗯。写上去。找个会写字的帮我写。”

      “你自己写。”

      “我写的不好看。”

      “方师傅那牌子也不好看。挂了八年了。”

      “那倒是。”他把水喝了,杯子洗了放好,走到房间门口回头看我一眼。“哥。”

      “嗯。”

      “你今天话挺多。”

      “我什么时候话不多。”

      “你平时话不多。今天多。是不是因为我早上没回来吃饭。”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句‘你漏了我不知道怎么修’。”

      他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我。看了一会儿。“我就随便一说。”

      “随便一说就说这种话。”

      “那我说错了?”

      “没错。就是听着像方师傅说的。”

      “方师傅教的。”

      “方师傅还教这个?”

      “方师傅说干活要用心。修东西用心。看人也用心。他说他儿子在外地上大学,他每个月打钱发短信,就‘钱到了’仨字。他说这仨字里有心。他说话说多了容易飘。话说少了才沉。他说让我学着点。”

      “所以你学着了。”

      “学着了。学着学着觉得挺管用。跟你说话的时候少说两句,你反而听进去了。说多了你嫌烦。”

      “我什么时候嫌烦了。”

      “你不说。但我知道。”

      他进了房间。关上门,没关严,留了条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条门缝。缝里透出来的光晃了一下,又稳了。

      那天夜里我起来喝水,经过他房间门口,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他没睡。坐在床上,膝盖顶着下巴。那个姿势,跟八岁那年一模一样。床边摊着那个蓝本子。手里攥着笔。没写。就那么坐着。我推开门。

      “睡不着?”

      他抬头。“在算账。”

      “算什么账。”

      “算开店的账。房租多少。工具多少钱。装修多少钱。方师傅说城南那个点要是合伙,得先拿一笔钱出来。我算了算,我攒的那些不够。”

      “差多少。”

      “差不少。”

      “差多少我补。”

      他看了我一眼。“不用。我自己攒。”

      “你攒到什么时候。”

      “慢慢攒。方师傅说急不得。手艺到了钱就到了。手艺不到钱到了也守不住。”

      “方师傅说的都对。”

      “不全对。他说的我挑着听。”

      “挑哪些。”

      “挑有用的。”

      “哪些有用。”

      “让我攒钱的。让我少说话的。让我别急着开的。都有用。让我别跟你顶嘴的。没用。”

      “方师傅让你别跟我顶嘴?”

      “他说‘你哥不容易,别跟他犟’。我说‘我哥没跟我犟过’。他说‘那是你哥让着你’。我说‘不是让。是我对’。他就不说话了。”

      我笑了一声。他也笑了。笑完了把本子合上,塞到枕头底下,躺下来。

      “哥。你明天还去超市吗。”

      “去。”

      “几点回。”

      “十二点。”

      “饭盒我装好了。在冰箱里。你早上拿出来就行。别忘。”

      “知道了。”

      “晚安。”

      “晚安。”

      我关上门。留了条缝。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冰箱上那些纸条在黑暗里看不清了。但我记得每一张的位置。我记得“不走”是第一张。“每年都过”是第二张。“打”和“不打”是第三张第四张。“天才”是第五张。方师傅的名片是第六张。五毛硬币是第七张。“哥,粥在锅里”是第八张。“知道了,你好好学”是第九张。九张。八年。平均一年一张多一点。不多。但每一张都在。

      我闭上眼。水龙头不滴了。修好了。但别的地方有人在敲。笃笃笃。三下。停一下。又三下。从楼上传来的。大概是楼上那户在修东西。敲了一会儿停了。安静了。我站起来准备回房间。走到池衍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哥”。我站住了。

      “嗯。”

      没回应。大概是说梦话。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里面又传来一声。“哥。粥在锅里。”还是梦话。我轻轻推开门看了一眼。他侧躺着,面朝门这边,手伸在被子外面,攥着被角。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睡得很沉。我关上门。留了条缝。回房间了。

      躺在床上,我想着明天早上起来,饭盒在冰箱里。池衍装好的。一个饭盒装饭,一个饭盒装菜。菜大概是红烧茄子。他最近只会做这一个菜。做了半个月了。我吃了半个月的红烧茄子。再吃下去我大概要变成茄子了。但他说了,等他想好了就换。等他想好了。大概还得半个月。半个月就半个月吧。茄子就茄子。总比泡面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