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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疤脸他们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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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脸他们走了之后,日子消停了大概一个礼拜。
这一个礼拜里池衍干了一件大事。他把水龙头修好了。准确地说,他先把水龙头彻底拆坏了,水滋了满厨房,然后打电话叫了修水管的师傅来。师傅来了之后蹲在厨房看了三秒钟,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拆的?”池衍点头。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说“拆得挺彻底的”。池衍说“我哥教的”。师傅看了我一眼。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拖把,地上全是水。我说“我没教他拆,我教他拧”。师傅说“那区别不大”。
修完水管花了八十。池衍蹲在旁边看完全程,师傅走的时候他跟到门口,问了句“师傅你明天还来吗”。师傅回头看他一眼。“水管修好了来什么来。”池衍说“那我去你店里学”。师傅愣了一下。“你学这个干什么。”池衍说“我哥说以后我得自己会修”。师傅看了我一眼,我装作在看天花板。师傅又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掏了张名片递给他。“周末来店里找我。别拆东西。先看。”
池衍捏着名片回来了。宝贝似的贴在冰箱上。五毛硬币旁边多了一张名片。他退后一步看了看,点了点头。“哥。以后水管坏了不用找人了。我自己来。”我说“你先学了再说”。他说“我学得快”。
那之后他周末真去了。修车铺老张介绍的师傅,姓方,在街尾开了个小水电维修店。池衍每个周末上午去半天。头一回回来手上多了两道口子,说是拆旧水管的时候被铁皮划的。第二回回来多了一道,说是拧螺丝的时候扳手滑了。第三回回来没添新伤,但手上全是黑机油,洗了三遍没洗干净。吃饭的时候他举着黑乎乎的手指头看着我说:“哥。方师傅说我有天赋。”
“什么天赋。”
“拆东西的天赋。他说我拆得比装得快。”
“那算天赋?”
“算。方师傅说他带过的学徒里,拆得快的没我快。装得好的没我拆得快。”
“你这不是夸你。”
“方师傅说这叫各有各的长处。”
我把红烧肉往他那边推了推。他夹了一块。嚼着嚼着。忽然放下筷子。“哥。方师傅今天问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你哥是做什么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哥什么都做。做饭修东西搬货。什么都干。方师傅说那挺厉害的。我说对。特别厉害。”
“然后呢。”
“然后方师傅说‘那你以后想做什么’。我说我还没想好。方师傅说‘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
他低头扒饭。扒了两口。抬头。“哥。你说我以后做什么好。”
“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方师傅那样的。”
“水电工?”
“不是。是那种。别人有麻烦的时候,第一个想到去找他的人。方师傅店门口挂着个牌子,‘有事打电话’。附近谁家水管漏了,灯不亮了,都找他。他修完了人家给他钱。他收了。第二天人家又来找他。他又去了。他从来不嫌烦。”
我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筷子夹着饭停在半空。
“你觉得这活计好?”
“好。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修完了就走。人家说谢谢。他点点头。不啰嗦。挺好。”
“那你就跟着方师傅好好学。”
“嗯。我跟他学。学成了我就在楼下开个店。招牌写‘有事打电话’。跟方师傅一样。”
“你开在楼下。老张修车铺怎么办。”
“他修车。我修水管。又不冲突。他忙不过来我还能帮他递扳手。”
“你递扳手行不行。别砸着人。”
“我递扳手砸过你脚。”
“你还记得。”
“我记得。三次。你都没骂我。所以我决定以后不递扳手了。我自己修。”
我看着他。他一脸认真。好像真的在规划这件事。十六岁。别人家的十六岁在想考哪个高中。他在想怎么在楼下开个水电维修店。招牌写什么他都想好了。
“你先把初三念完。”
“念着呢。”
“成绩别掉。”
“掉不了。”
“你上次数学考了多少。”
他沉默了两秒。“及格了。”
“多少。”
“六十一。”
“及格线多少。”
“六十。”
“多一分。”
“多一分也是及格。”
“那下次呢。”
“下次多考两分。”
“为什么不多考二十分。”
“多考二十分太累了。多考两分不累。慢慢来。”
我看着他。他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走了。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又开口。“哥。方师傅说他店里缺个帮手。周六让我全天去。管中午一顿饭。”
“你去呗。”
“那你周六一个人在家?”
“我怎么了。我一个人不能在家?”
“你上回一个人在家。中午吃的泡面。”
“泡面怎么了。”
“泡面没营养。”
“你管我。”
“我不管。我就说说。我周六去方师傅那儿。中午给你带饭回来。他老婆做的菜挺好吃的。我上回尝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尝的。”
“上回他留我吃饭。我不好意思吃太多。就尝了一口。红烧茄子。挺好吃。”
“那你周六给我带一份。”
“得加钱。”
“加什么钱。”
“跑腿费。来回跑一趟挺远的。”
“你上次收小远五毛。你要收我多少。”
“你不一样。你是我哥。给你跑腿不收钱。”
“那你说加钱。”
“加钱是说给别人听的。显得我不好欺负。自己人免费。”
我把碗放下。看着他。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收碗。端着碗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头。“哥。周六中午。红烧茄子。米饭。别的不带。”
“行。”
周六他真去了。早上八点出门。下午两点回来。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一个饭盒。打开。红烧茄子。还有几块红烧肉。“方师傅老婆说不能光吃茄子。得吃点肉。我说我哥爱吃肉。她就多盛了几块。”
我接过饭盒。还热着。他坐在旁边看我吃。我吃了两口。确实好吃。茄子软烂。肉炖得入味。他趴在茶几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我吃。看了半天。开口。
“哥。方师傅今天跟我说了个事。”
“什么事。”
“他说他有个熟人。在城南开了个维修点。想找人合伙。问我想不想去。”
“你想去?”
“想去。”
“那你去。”
“但我还没学成。”
“没学成的时候合伙。学成了你就自己开店。不冲突。”
他想了一下。点头。“哥。你说得对。”
他跑去房间了。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不是那个黑本子。是新的。蓝色封面。翻开给我看。第一页上写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和八岁时候写“不走”一样歪。
“池氏维修”
下面画了一个圈。圈里打了个勾。
“这是什么。”
“我的店名。”
“现在就起名了?”
“先占着。万一以后有人用了呢。”
“谁会用这个名字。”
“不知道。先写着。反正不亏。”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房间去了。晚上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说方师傅的事。方师傅怎么修漏水。方师傅怎么跟客户说话。方师傅收多少钱。方师傅几点开门几点关门。方师傅中午吃什么。方师傅老婆做什么菜。我听着。一边听一边想。池衍这辈子好像第一次跟外人这么亲近。方师傅。一个修水电的。话不多。不八卦。不打听他的过去。就教他干活。教完了留他吃饭。吃完饭让他回家。下回再来。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关系。简单。直接。池衍喜欢简单的东西。
那天晚上睡觉前。他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
“哥。”
“嗯。”
“方师傅说。我要是学得快。明年暑假就能去他城南那个熟人那儿帮忙。”
“你想去?”
“想去。城南那个点。活多。能练手。”
“你不想想明年暑假都高中了。”
“高中也有暑假。”
“行。你自己安排。”
他满意了。回房间了。门没关。留了一条缝。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没有再收到新的。疤脸他们也没再上门。不知道是消停了。还是在憋别的。
池衍从房间探出头。“哥。你别看手机了。”
“我没看。”
“你看了。你每次看手机的时候拇指会在屏幕上划。”
“那叫翻页。”
“那你翻什么。”
“看新闻。”
“新闻有什么好看的。你不如看方师傅的名片。”
“方师傅名片贴冰箱上。我看过了。”
“再看一遍。加深印象。”
“加深什么印象。”
“加深你以后别自己修水管了的印象。”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修水管不行。得找方师傅。方师傅修得好。方师傅还有老婆。老婆会做红烧茄子。一条龙服务。”
我看着他。他一本正经地说完了。然后把脑袋缩回去了。门缝里传来他翻本子的声音。哗啦。哗啦。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
“哥。”
“又怎么了。”
“方师傅说他有天赋。他说的。我自己没吹。”
“知道了。天才修水管工。”
“我现在还不是。以后会是。”
“行。到时候冰箱上给你腾地方。专门贴你的名片。”
他笑了一声。缩回去了。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晃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厨房里水龙头修好了。不滴了。冰箱上多了张名片。五毛硬币。还有那些纸条。整整齐齐贴了一排。最新那张是池衍写的。上面画了个扳手。扳手旁边写了两个字。
“搞事。”
我看了半天。搞事。他管修水管叫搞事。行吧。搞事就搞事。总比搞别的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