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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他们第三天 ...

  •   他们第三天来了。

      来之前打了电话。池衍接的。他接电话的时候正在修水龙头。准确地说,正在把水龙头拆坏。他昨天说“大概知道怎么弄”,今天上手实践,结果把阀芯拧断了。水滋了他一脸。他顶着满脸水珠子接的电话。

      “喂。”

      对面还是那个粗嗓门。这次语气明显客气了一点,但也只客气了一点。“我们下午过去。你哥在不在。”

      “在。你们几点到。”

      “三点。”

      “水果带了吗。”

      对面愣了一下。“什么水果。”

      “我上次说的。上门带水果。你们没记?”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很轻的嘀咕声。池衍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拧了一下水龙头的残余部件。拧不动。放弃了。专心打电话。

      “行行行。带。带什么。”

      “随便。两斤以上就行。别买橘子。我哥不爱吃橘子。”

      “你哥爱吃什么。”

      “香蕉。苹果也行。别买梨。我不爱吃梨。”

      对面沉默了两秒。“你他妈还挑上了。”

      “不是挑。是告诉你别浪费钱。你买了我不吃。那钱不就白花了。”

      粗嗓门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特别长。像是在用鼻子数数。“三点。你开门。”

      “门铃按两下。别按三下。三下太吵。”

      电话挂了。

      池衍把手机放下来。看着我。水珠子从他下巴滴下来。他抹了一把脸。“哥。三点。两斤以上。香蕉苹果。没提梨的事。”

      “你真跟他们说别买梨?”

      “说了。万一买了怎么办。我又不吃。”

      “你就不怕他们直接不来了。”

      “不会。他们要是因为不买梨就不来,那他们本来也不想谈。来了也是浪费。不如省下水果钱。”

      我想了一下。他说的歪理里好像有那么一点逻辑。但不多。我没接话。去厨房给他拿了条干毛巾。他接过去擦头发。擦完了把毛巾搭在肩上。回头看着被我拧紧的水龙头。

      “哥。这个我明天再修。”

      “你别修了。明天我找人来修。”

      “不行。我都拆了一半了。得负责到底。”

      “你负责到底就是把整根管子拆下来然后装不回去?”

      “有可能。”

      “那还是找人来吧。”

      “我先试试。不行再说。”

      下午两点半。池衍换了那件灰卫衣。在镜子前面扒拉头发。扒拉了半天。回头看我。“哥。我这样行不行。”

      “行。像要去春游。”

      “那不行。得严肃一点。”他又换回黑卫衣。对着镜子看了一下。“太严肃了。像要去打架。”又换回灰的。“算了。灰的就灰的。看着像好人。”

      “你本来就是好人。”

      “我装的。”

      “装好人也是好人。”

      “那我要不要给他们倒茶。”

      “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上门是客。该倒茶倒茶。该问问题问问题。两码事。不冲突。”

      两点五十五。门铃响了。两下。池衍在客厅里坐直了。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他走过去。先从猫眼里看了一眼。

      “带了。两袋子。看着像苹果。”

      “开门。”

      他开了门。门口站着三个人。为首的个子挺高。比池衍还高半个头。脸黑黑的。下巴上有个疤。后面跟着两个。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瘦高个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确实是苹果。矮胖拎着另一袋。香蕉。有点青。看着像半生的。

      池衍看了那两袋水果。点了一下头。“进来吧。鞋在门口换。”

      三个人低头看了看鞋。又看了看池衍。池衍站在门口。表情很平。但脚底下没动。意思是你们不换鞋就别进来。

      下巴有疤的那个先弯腰解鞋带。后面两个跟着。三个人在门口挤成一堆。矮胖那个没站稳。扶了一下瘦高个的肩膀。瘦高个嫌他手重。推了他一把。矮胖差点踩到疤脸的后脚跟。疤脸回头瞪了一眼。

      池衍站在旁边看着。没催。也没帮忙。等三个人把鞋换完了。他让开路。“坐。”

      三个人走进客厅。看了看沙发。又看了看我们。沙发不大。三个人坐不下。矮胖和瘦高个挤在一起。疤脸坐在另一边。池衍搬了把椅子坐在他们对面。我靠在厨房门框上。

      池衍把茶几收拾了一下。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挪到一边。然后把水果接过来。苹果和香蕉放在茶几上。拿了一个苹果去厨房洗了。切成块。装盘。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吃。”

      三个人看着那盘苹果。疤脸伸手拿了一块。瘦高个也跟着拿了。矮胖没拿。先看了看池衍。又看了看我。

      “吃啊。”池衍说。语气很随意。好像在招待同学。“都切了。”

      矮胖拿了一块。嚼了一口。嚼着嚼着。表情有点古怪。大概是觉得这场景太诡异了。来之前想的是谈判。来了之后变成吃苹果。

      池衍自己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靠在椅子上。看着他们。“说吧。你们想聊什么。”

      疤脸把苹果咽了。清了清嗓子。说话之前先看了我一眼。“你哥的事。我们不是瞎说的。我们有根据。”

      “什么根据。”

      “你哥来咱们这片儿的时候。没人认识他。他没有任何证件。没有社保。没有银行卡。没有亲戚。没有朋友。凭空冒出来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带个八岁的小孩。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来历。你觉得正常吗。”

      池衍嚼着苹果。听完了。点了一下头。“说完了?”

      “没有。还有。他从来不提以前的事。不拍照。不跟老家打电话。逢年过节不回去。你上学填的家庭信息表。父母栏空着。监护人栏填他。关系写‘表哥’。但你姓池。他姓沈。表兄弟一个姓池一个姓沈。你觉得老师不觉得奇怪?”

      池衍嚼完了那块苹果。又从盘子里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还有吗。”

      “还有。他不上班。但从不缺钱。没有收入来源。房租按时交。冰箱从来没空过。你穿的衣服虽然不是名牌但都是新的。他哪儿来的钱。”

      疤脸说完了。靠在沙发上。看着池衍。等着他反应。池衍把手里那块苹果吃完了。核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

      “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跟你说。”池衍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坐直了一点。“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不用你告诉我。”

      疤脸愣了一下。

      “你们知道他是凭空来的。我也知道。你们不知道他从哪来。我也不知道。你们怀疑他来历不明。我自己也怀疑过。但这些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我们……”

      “你们想说。他不正常。你们想说他来历不明。你们想说他有问题。然后呢。你们打算做什么。去报警?去登报?去网上发帖?你们想把他怎么样。赶走?拆散?还是让他在这片待不下去?”

      疤脸张了张嘴。池衍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茶几上。“你们来之前查了这么多。那你们有没有查过我。”

      “你?”

      “我。池衍。你们查过没有。”

      疤脸看了瘦高个一眼。瘦高个摇了摇头。

      “我八岁之前的事你们知道吗。我住哪。我吃什么。谁管我。你们知道吗。”

      没人说话。

      “不知道吧。我告诉你们。我八岁之前住巷子。垃圾桶旁边。吃什么。捡什么吃什么。谁管我。没人管我。后来我哥来了。他把我带回家。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给我衣服穿。供我上学。教我写字。教我做饭。教我修水龙头。虽然我修不好。但他教了。”

      他顿了一下。从茶几上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你们说他不正常。那你们告诉我。一个正常人。凭什么捡一个垃圾桶旁边的小孩回家养。凭什么养八年。凭什么管吃管住管上学。他图什么。图我乖?我八岁那会儿一点也不乖。我藏吃的。我夜里不睡觉。我枕头底下藏剪刀。他图什么。”

      疤脸看着我。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没说话。池衍也没看我。他就看着那三个人。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你们说他是凭空来的。那又怎么样。他来了之后干了什么。他打人了?他抢钱了?他欺负这片的老百姓了?你们自己去问问。王阿姨家灯坏了谁修的。老张的车铺忙的时候谁帮忙搬货的。街口面馆老板说没说过这小伙子话不多但人实在。”

      矮胖嚼苹果的动作停了。疤脸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嘴角往下压了压。

      “你们说他有问题。那你们自己呢。你们三个人。以前在巷子里干了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疤脸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腿磕到茶几。震得果盘晃了晃。“你提以前干什么。”

      “不提也行。你们现在走。水果留下。咱们当没见过。你们要是还想找我哥谈。下次来的时候别打电话。直接敲门。带水果。我给你们开门。”

      疤脸站在那儿。看了池衍一会儿。又看了我一会儿。瘦高个拉了一下他的袖子。疤脸低头看了他一眼。矮胖小声说了句“走吧”。疤脸把手里那块苹果吃完了。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行。水果留下。我们走。”

      池衍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三个人蹲着穿鞋。疤脸穿了一半忽然回头。“小子。你刚才说的那些。你自己信吗。”

      池衍站在门内。手扶着门框。“信。因为我查过。”

      “你查过什么。”

      “查过我哥来之前的事。你们说他是凭空来的。我查了。他不是凭空来的。他带着钱来的。他的钱是他在另一个地方攒的。他攒了很久。他拿着那些钱来了这里。他花在了我身上。他花光了。现在他靠打零工。给人修东西。搬货。赚点生活费。我学费是他搬了一个月货攒出来的。这事你们查过吗。”

      疤脸没说话。穿好鞋。站起来。看了池衍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瘦高个和矮胖跟在后面。门关上了。楼道里脚步声往下走。越来越轻。

      池衍站在门口。没动。过了几秒钟。他回头看我。

      “哥。”

      “嗯。”

      “我说得行不行。”

      “行。”

      “那我作业还没写完。”

      “去写。”

      他走回房间。走了两步。停下来。“哥。你说他们还会来吗。”

      “不知道。可能不会了。”

      “那水果怎么办。苹果还有四个。香蕉没动。”

      “吃了呗。”

      “苹果明天吃。香蕉今天吃掉。不然放坏了。”

      “行。你安排。”

      他进房间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两袋水果。苹果剩四个。香蕉一把。青的。得放几天才能吃。

      过了一会儿他从房间探出头来。“哥。”

      “嗯。”

      “那个矮胖的。他刚才吃的苹果核扔垃圾桶里了。没扔地上。还行。”

      “你在观察这个?”

      “我看人。”

      “看人看这么细?”

      “习惯了。”他缩回去了。又探出来。“哥。”

      “又怎么了。”

      “你说他们会不会去查我八岁之前的事。”

      “查呗。查到了能怎么样。”

      “查到了他们就知道我没撒谎。那他们更没话说了。”

      “你考虑得挺周全。”

      “我考虑得一向周全。”

      我笑了一声。他关上门写作业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铃又响了。响了两下。

      池衍从房间跑出来。站在客厅里。看了我一眼。我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回头跟他说。

      “三个人。没带水果。”

      池衍走过来。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回头跟我说。

      “那不能开。”

      “万一人家是来道歉的。”

      “道歉得带水果。这是规矩。他们自己定的。不能破。”

      “你定的规矩。”

      “我定的。但他们接受了。接受了就得守。”

      门铃又响了两下。池衍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朝外面喊了一句。

      “谁啊。”

      “我。刚才那个。苹果忘拿了。”

      池衍又看了一眼猫眼。回头跟我说。“是那个疤脸。手里提着一袋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开门。”

      他开了门。疤脸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橘子。池衍看着那袋橘子。看了三秒钟。

      “我说了别买橘子。”

      疤脸脸上有点挂不住。“都买了。退不了。”

      池衍接过那袋橘子。翻了一下。抬头。“行吧。这次收了。下次别买橘子。买香蕉。”

      “知道了。”

      疤脸走了。池衍关上门。拎着那袋橘子。站在客厅里。看着我。

      “哥。他其实挺实在的。”

      “实在?”

      “我说别买橘子。他还是买了。说明他出门的时候没想那么多。随便买的。这种人没那么多弯弯绕。挺好。”

      他把橘子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了一个。剥了皮。掰了一半递给我。

      “尝尝。”

      我接过来。吃了一瓣。酸的。皱了一下眉头。他看着我的脸。自己也吃了一瓣。酸得缩了一下脖子。

      “不好吃。”

      “你买的。”

      “他买的。不是我买的。”

      “那你收了。”

      “我收了是因为他态度还行。下次再带橘子我就不收了。”

      他把剩下的橘子放回袋子里。去房间写作业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袋橘子。酸的。但闻着挺香。冰箱上贴满了纸条。五毛硬币还在中间。香蕉和苹果放在茶几上。橘子搁在旁边。

      这日子过得。挺热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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