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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二天上午 ...

  •   第二天上午十点,电话来了。

      池衍接的。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铃声响到第三下的时候拿起来,按了免提。我在厨房门口站着,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假装在擦灶台。

      “喂。”

      对面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声音。“我找沈屿。”

      “他忙。你有什么事跟我说。”

      “你是哪位。”

      “他弟。”

      对面沉默了两秒。我听到旁边有人小声说话。还是上次那个模式。嘀咕嘀咕。然后接电话的人清了清嗓子。

      “让你哥接电话。这事跟他说。”

      “他真忙。在修水管。满手都是生料带。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一样。”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抹布。生料带。编得挺像那么回事。

      “你告诉他。我们知道他的底细。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要是再不来跟我们谈。我们就把这事捅出去。让你也知道知道。”

      池衍歪了一下头。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语气平平的。“就这?”

      “什么叫就这?”

      “你们昨天也是这套词。今天还是这套词。你们是没别的话说了还是怎么着。”

      对面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然后换了一个人接电话。声音更粗一点。像是主事的。

      “小子。你哥的事你最好别掺和。跟你没关系。”

      “他是我哥。怎么跟我没关系。”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知道。”

      对面愣了一下。“你知道?”

      “知道。他是我哥。管我吃管我住管我上学。每天早上给我煮粥。晚上催我写作业。周末带我去菜市场。买土豆挑半天。跟卖鱼的还价三毛钱。这就是我哥。你们说的底细是这些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我能听到呼吸声。粗粗的。像是被噎着了。

      “小子。你哥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随时可能消失。你就不怕?”

      池衍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屏幕。想了两秒钟。然后拿起来。“怕。怎么不怕。他上次消失过一回。三个月。回来的时候我在仓库里被人打着呢。腿断了。嗓子哑了。眼睛差点瞎了。”

      对面彻底安静了。

      “你们知道那三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数日子。数到第八十九天的时候我哥回来了。回来之后我第一个念头是啥你们猜猜。”

      “什么。”

      “我想的是。他还会不会再走。”

      池衍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但他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安静里。我在厨房门口攥着抹布。手有点紧。

      “所以你们要是想拿这事威胁他。随便。反正他走不走不由你们说了算。由他自己说了算。但你们要是敢把这事捅出去。让别人知道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那我就得跟你们好好算算账了。”

      “你威胁我们?”

      “没有。我在跟你们商量。你们想谈。来家里谈。带点水果。别空手。我给你们开门。你们想聊多久聊多久。聊完把水果留下。你们走。大家体面。”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小声讨论。这次讨论得比之前久。我听到有人说了句“这小子有点毛病吧”。另一个人说“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第三个人没说话。

      最后那个粗嗓门又开口了。“我们凭什么听你的。”

      “你们可以不听了。继续打电话。接着威胁。但我哥这人你们也接触过了。他连老仓库都不去。你们觉得你们接着打有用吗。”

      “那我们直接去学校找你。”

      “欢迎。我学校在光明路二十七号。初中部。初三三班。到了门口跟门卫说找池衍就行。对了门卫老赵认识我。你们去了他可能会问你们找谁。你们就说找池哥。他准放你们进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操”。然后粗嗓门又开口了。“你小子别太狂。”

      “我没狂。我实话实说。你们来学校找我。我请你们去食堂吃饭。我们食堂的包子还行。不过没我哥买的好吃。我哥买的肉馅足。”

      对面把电话挂了。

      池衍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抬头看我。表情很平静。像刚打了个客服电话问话费余额。

      “哥。他们说捅出去。”

      “我听见了。”

      “你说他们会不会真来。”

      “不知道。你把学校地址都报出去了,他们不来都不好意思。”

      “那怎么办。”

      “来了请吃饭呗。食堂包子管够。”

      池衍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打开。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回头。“哥。冰箱里没肉了。他们要是来了,包子你现买?”

      “你不是说食堂有吗。”

      “食堂那是应急方案。真请客不能去食堂。多丢人。”

      “你威胁人的时候不丢人?”

      “威胁是威胁。请客是请客。两码事。威胁可以用食堂。请客得用家里的饭。”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手里的抹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搭在灶台上。他说的这些歪理一套一套的。听着像胡扯。但仔细一想。居然有那么一点道理。

      “行。来之前告诉我。我去买肉。”

      “买五花。肥一点的。剁馅香。”

      “知道了。你作业写完没。”

      “写了一半。”

      “接着写。”

      他回房间去了。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短信。看来他们暂时消停了。但也可能没消停。只是还在讨论。池衍那番话大概把他们整不会了。一个十六岁的初中生。接电话的时候不慌不忙。把底细给你交代得清清楚楚。还报了个地址。请你去吃饭。这套路。一般人接不住。

      下午三点多。我在厨房剁肉馅。菜刀在砧板上咣咣响。池衍从房间出来。趴在厨房门口。下巴搁在门框上。

      “哥。你说他们要是真来了。我穿什么。”

      “穿校服。”

      “校服太客气了。”

      “那就穿那件灰卫衣。”

      “灰卫衣显得我太乖了。”

      “你本来就乖。”

      “我不乖。我装的。”

      我停了一下刀。转头看他。他趴在门框上。头发翘着。眼神很坦然。

      “行。不乖。穿黑的。”

      “黑的好。”

      他跑回房间去了。过了一会儿换了一身黑的出来。黑卫衣。黑裤子。黑袜子。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个圈。

      “怎么样。”

      “像去参加葬礼。”

      “对了。就是那个气势。”

      “你来真的?”

      “吓唬吓唬他们。让他们进门先矮三分。”

      “然后呢。坐下来吃饭的时候穿着黑衣服跟人家说‘吃包子’?”

      他想了一下。“那就脱了。里面是白T恤。正经的。”

      “脱了就不是黑社会了?”

      “脱了是良民。白T恤一穿。包子一吃。他们都不好意思找我麻烦。”

      我看着他。他把黑卫衣脱了。里面真是白T恤。干干净净的。领子平整。头发用手扒拉了两下。扒拉得更翘了。他伸手沾了点水。按了按。翘得没那么厉害了。

      “你这套跟谁学的。”

      “电视上。你上周看的那个律师剧。里面的律师都这样。上庭穿黑的。休庭穿白的。气势不能丢。但该装乖的时候装乖。”

      “你从电视上学的东西怎么都这么歪。”

      “不歪。管用就行。”

      他洗了手。走到砧板前面。看着肉馅。“哥。我帮你剁。”

      “你会?”

      “你教过。”

      “你剁的馅能包包子吗。”

      “能。包成饺子都行。反正碎了就行。”

      我把刀递给他。他接过去。咣咣咣开始剁。力气不小。砧板被剁得震天响。剁了一会儿。停下来。用手戳了戳肉馅。点了点头。继续剁。剁完了。又戳了戳。

      “哥。好了。”

      我过去看了看。还行。就是有点粗。但不影响包。他得意地看着我。“我说行吧。”

      “行。你天才。”

      “天才剁馅工。”

      他洗了刀。放好。又擦了灶台。擦完了回头。

      “哥。电话再来。我还接。”

      “嗯。”

      “明天不来。后天来。后天不来。大后天来。来之前肯定有电话。让他们带水果。不带不让进。”

      “万一他们真不带呢。”

      “那就真不让进。”

      “然后呢。”

      “然后他们再回去拿呗。反正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二次带了就能进来了。”

      他说得很理所当然。好像这个世界上的事都该这么办。你先按规矩来。规矩过了再谈别的。不到四天时间。他已经把这套流程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吃了三个包子。自己剁的馅。自己包的。包得歪歪扭扭的。有一个还漏了。蒸出来的时候塌了一半。他拿筷子夹起来。看了看。塞进嘴里。嚼了嚼。

      “还行。”

      “塌了。”

      “塌了也是包子。”

      吃了三个。打了个嗝。拍了拍肚子。“哥。明天别忘了买肉。”

      “买。”

      “五花。”

      “知道了。”

      “还有。他们说捅出去的事。你别太担心。”

      “我没担心。”

      “你有。你今天剁馅的时候剁了三下停下来看我一眼。一共停了九次。”

      我看着他。他夹起最后一个塌包子。举到我面前。

      “吃不吃。”

      “你吃。”

      “我吃完了。这是给你的。”

      “我不饿。”

      “不饿也吃。我今天剁了馅。有功劳。得吃。”

      我接过那个塌包子。咬了一口。确实还行。馅有点粗。但味道对。他看着我吃。笑了。笑得露出牙齿。白白的。

      厨房水龙头不滴了。但洗碗的时候我看到他拧了一下开关。拧得很紧。他注意到我在看。

      “我怕它半夜又滴。拧紧点。”

      “拧太紧会坏。”

      “那我明天把它修了。”

      “你还会修水龙头?”

      “不会。但你上次修的时候我看了。大概知道怎么弄。”

      “明天再说。”

      “行。明天先修水龙头。然后买肉。然后等电话。”

      他把时间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好像这些事都是同一件事。水龙头要修。肉要买。电话要接。水果要等人送。顺序清清楚楚。

      我看着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他今年十六岁。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他大概也能自己把水龙头修好。把肉买好。把电话接了。把日子过下去。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哥。你发什么呆。”

      “没什么。”

      “你在想以后的事。”

      “你怎么知道。”

      “你发呆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上角看。那是想以后的事。往左下角看是想以前的事。”

      “你什么时候观察出来的。”

      “早了。记在本子上了。”

      “把本子给我看看。”

      “不行。那是我的私人财产。”

      “你记我的事还叫私人财产?”

      “记你的事。但本子是我的。产权清晰。”

      我看着他。他拿起碗去厨房洗了。嘴里哼哼唧唧的。跑调跑得挺厉害。但听着不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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