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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我没去老仓 ...

  •   我没去老仓库。

      第二天下午四点,我坐在包子铺里,面前摆着一笼刚出屉的肉包,旁边放着一杯豆浆。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那条短信之后对方又发了三条。一条比一条急。第一条说“你来了没有”,第二条说“别耍花样”,第三条说“你到底来不来”。我咬了一口包子。肉馅的。汁水挺足。烫了一下上颚。

      四点二十,电话打过来了。陌生号码。我接了。

      “沈屿你什么意思。”对面是个男的。声音听不出来是谁。有点哑。压着嗓子。像故意装的。

      “吃包子呢。”我说。

      “你——”

      “你让我去我就去。那我多没面子。”

      对面沉默了三秒。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话。我听到旁边有人在小声嘀咕。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个。也可能是三个。嘀咕的内容听不清,但语调很急。

      “你弟的事你不管了?”

      “你打算怎么管。打电话告诉他?他电话多少。你有吗。”

      又沉默了。我趁这个空档又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

      “你到底来不来。”

      “不来。”

      “那我们就去找你弟。”

      “找呗。你知道他在哪个学校吗。”

      对面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我听到有人在旁边说“查一下查一下”。声音很小,但包子铺里安静,听得见。我喝了口豆浆。甜的。老板放糖放多了。

      “沈屿。你别以为我们查不到。”

      “我没以为你们查不到。你们慢慢查。查到了告诉我一声。我也想知道他学校食堂好不好吃。”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吃包子。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包子铺门口进来一个人。圆脸。胖乎乎的。校服上有个墨水渍。小远。他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走过来。

      “叔。”

      “叫什么叔。叫哥。”

      “池哥的哥叫什么。”

      “叫哥就行。”

      “哥。”他坐下来。看了看我面前的蒸笼。“池哥呢。”

      “学校呢。你怎么没上学。”

      “今天下午没课。老师开会。”他伸手拿了一个包子。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变了。“好吃。”

      “肉馅的。池衍同款。”

      “池哥爱吃这个?”

      “一次能吃四个。”

      小远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忽然表情变得很郑重。像是下了个什么决定。他把包子放下。看着我。

      “哥。我问你个事。”

      “说。”

      “池哥在学校有没有被人欺负过。”

      我咬包子的动作停了半拍。看着他。他的脸很圆。很认真。眼睛里头有一种“我要去报仇”的光。那种光我在池衍脸上见过。在很多小孩脸上见过。但小远的脸太圆了。这种表情放在他脸上有点像一只仓鼠在发誓要打倒猫。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池哥教我的那些,他自己是不是也用过。”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肯定被人欺负过。不然他怎么会知道那么多。”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怎么跟一个初中生解释这件事。池衍八岁之前的事。巷子里的事。主角团的事。被打断腿的事。这些事池衍自己都不提。我更不能提。

      “他以前是被人欺负过。”我说,“后来他学会还手了。”

      “怎么还的。”

      “自己琢磨的。摸索出来的。”

      “那他教我的那些。他自己用过吗。”

      “用过。”

      “管用吗。”

      “管用。但也有代价。”

      “什么代价。”

      “打回去了,别人更记恨你。下次找更多人来。”

      小远想了想。点了点头。拿起包子继续吃。吃到一半,忽然抬头。“哥。那我要是跑了。他们更记恨我怎么办。”

      “跑不是为了让别人不记恨你。跑是为了让自己不挨打。别人记不记恨你,你管不了。你先让自己全须全尾地回家。”

      小远嚼着包子,很认真地在想。腮帮子鼓鼓的。吃完了一个。又拿了一个。这个没吃。攥在手里。像是在消化我这些话。

      “哥。池哥是不是觉得我特笨。”

      “他为什么觉得你笨。”

      “他教我一遍我就会了。但我昨天回家练了。对着镜子练的。我发现我一被人抬手就眨眼。控制不住。”

      “眨眼正常。人都会眨眼。”

      “但他说不能闭眼。眨眼和闭眼不一样吧。”

      “不一样。眨眼是正常的。闭眼是害怕。你眨眼可以。别闭就行。”

      “那怎么区分。”

      “你自己知道。”

      他点了点头。把手里那个包子吃了。吃完了站起来。“哥。我走了。我去学校后门等池哥。”

      “等他干什么。”

      “他昨天说今天要来后门看一眼。”

      “他说不进去。”

      “我知道。我就在门口看他一眼。让他知道我今天没缩。”

      “行。去吧。别跑。走着去。”

      他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改成走。走得很认真。两只手摆得很标准。像在走队列。我看他走远了。把剩下的包子打包。多买了两个肉的。拎着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门口蹲着一个人。

      池衍。书包扔在地上。人坐在门槛上。膝盖顶着下巴。那个姿势跟八岁那会儿一模一样。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到是我。眼睛眨了一下。没动。

      “怎么不进去。”

      “等你。”

      “钥匙没带?”

      “带了。”

      “那坐门口干什么。”

      “你出去太久了。”

      我把包子递给他。他接过去。打开袋子看了一眼。两个肉包子。他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还坐在门槛上。没站起来。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嚼着包子。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吃完了半个。才开口。

      “哥。”

      “嗯。”

      “你今天下午去哪了。”

      “包子铺。”

      “去了这么久。”

      “跟小远聊了会儿。”

      “小远?他去找你了?”

      “嗯。他说他昨天对着镜子练了。练出一身汗。”

      池衍嘴角动了一下。又咬了口包子。吃完第二个。把袋子叠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哥。”

      “嗯。”

      “刚才有人往家里打电话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表情很平静。但手里攥着那个叠好的塑料袋,攥得有点紧。

      “说什么了。”

      “问你在不在。我说不在。问你去哪了。我说不知道。问我是谁。我把电话挂了。”

      “然后呢。”

      “然后过了五分钟又打了一个。我没接。响到自动挂断。”

      “响了几次。”

      “两次。第二次响到一半我接了。不说话。对面也不说话。听了三秒钟。我挂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黑。很稳。他在等我问他。问电话是谁打的。问为什么打。问他在想什么。

      “你不问是谁打的?”他说。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但我知道跟你今天下午出去有关。”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出去买包子去了快两个小时。包子铺来回二十分钟。你多出来的一百分钟不知道去哪了。而且你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脸上没表情的时候就是在想事。”

      我看着他。他站在门口。阳光从他后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得有点毛茸茸的。十六岁的人了。观察力比我强。我养了他八年。他观察了我八年。谁更了解谁。有时候我真分不清。

      “有人想找我聊聊。”我说。“我没去。”

      “为什么不去。”

      “因为他们在电话里说了一句‘我们查一下’。连你学校都查不到的人。去了也是浪费时间。”

      池衍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他们还会再打电话吗。”

      “可能会。”

      “再打来怎么办。”

      “你接。然后告诉他我在忙。让他晚点打。”

      “然后你接?”

      “然后我不接。”

      池衍笑了一下。很轻的。然后弯腰拎起书包。推开门。走了两步,回头。“哥。包子还有吗。我饿了。”

      “袋子里还有半个。”

      “你吃剩的?”

      “我吃剩的。”

      “不要。你吃过的有口水。”

      “你小时候还跟我抢筷子。”

      “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是现在。讲卫生。”

      “行。给你买新的。”

      “不用。那半个我吃。”

      他跑进屋里。我听到他在厨房里翻塑料袋的声音。然后是他咬包子的声音。嚼得挺响。我关上门。走进客厅。手机又震了。掏出来看了一眼。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只发了两个字。

      “等着。”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池衍从厨房探出头,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哥。谁啊。”

      “广告。”

      “什么广告。”

      “卖保险的。”

      “卖保险的让你等着?”

      “说我不买保险会后悔。等着我后悔。”

      池衍看了我一眼。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嚼完了。拍了拍手。走出厨房。站在我面前。

      “哥。”

      “嗯。”

      “你有事瞒我。”

      “没有。”

      “有。你今天一直瞒着。上午电话。下午出门。晚上又来电话。你瞒了三回了。”

      我看着他的脸。很黑的眼睛。很稳的表情。就像在说“我知道你有事瞒我,你不说我也不追问”。但他没走。就站在那儿。等着。

      “电话是以前巷子里那几个人打来的。”

      “哪几个人。”

      “以前欺负过你的人。”

      池衍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头动了一下。就一下。

      “找你干什么。”

      “说知道我底细。让我去老仓库。不去就把我的事告诉你。”

      “什么事。”

      “我没去。所以他们要告诉我。”

      池衍看着我。看了五秒钟。然后他转身,走到冰箱前面。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拧上。放回去。关上冰箱。整个过程很慢,很稳。

      他转回来。

      “哥。”

      “嗯。”

      “明天电话再打来。我接。”

      “行。”

      “我跟他们说。”

      “说什么。”

      “说你想聊就来家里聊。带点水果。别空手。”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嘴巴抿着。没笑。但眼底有东西在动。很浅。像湖底有鱼游过去,水面只起了一点波纹。

      “带水果。”我说。

      “对。带水果。上门是客。不带水果的不让进门。”

      “他们要是不带呢。”

      “那就别进来。”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带没带。”

      “我从猫眼里看。”

      “你看得清水果吗。”

      “看不看得清不重要。看他们手里有没有袋子。有袋子就是带了。没袋子就是没带。”

      “万一他们提了个空袋子。”

      “那就更过分了。空袋子充水果。这种人更不能让进门。”

      我看着他。他一本正经地说着这些。语气平平的。但我听出来了。他在逗我。他在用这种方式跟我说:没事。我陪你。你不用一个人扛。

      “行。明天电话再打来。你接。你跟他们说。带水果。”

      “嗯。要两斤以上。”

      “为什么两斤以上。”

      “少了不够吃。”

      他走进房间了。书包往椅子上一扔。打开作业本。笔在手里转了一圈。从门缝里看过去,他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本子翻了一页。继续写作业。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我没看。就让它响。响完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厨房水龙头不滴水了。昨天拧紧的。现在整个屋子里最响的声音是池衍翻作业本的声音。一页翻过去。另一页。哗啦。哗啦。

      过了一会儿他探出头。

      “哥。”

      “嗯。”

      “明天他们要是真来了。我能问他们几个问题吗。”

      “问什么。”

      “问问他们以前为什么打我。”

      我想了一下。“你问呗。”

      “他们要是答不上来呢。”

      “答不上来你就让他们回去。”

      “那水果留下?”

      “水果留下。”

      “好。那我继续写作业了。”

      他缩回去了。门缝里能看到他低头写字的后脑勺。头发翘了一撮。跟八岁那年一模一样。没变过。

      手机又亮了。我没看。揣兜里。站起来去厨房。路过他房间门口的时候敲了敲门框。

      “明天要是来了。别动手。”

      “不动手。”

      “嘴上也别太狠。”

      “我嘴上什么时候狠过。”

      “你昨天跟小远说‘我哥是池衍’的时候挺狠的。”

      “那是夸你。”

      “你夸我就夸我。别拿自己当棍子使。”

      他没抬头。笔还在写。“知道了。明天我好好说。带水果的让进门。不带的不让进。进门了问问题。问完了让他们走。水果留下。”

      “顺序对了。”

      “那当然。我安排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回去了。嘴角那个弧度。很轻。但我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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