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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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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池衍真去了老张家。
我是跟着去的。他说“我自己去就行”,我说“我正好出门买菜”。他说“菜市场在反方向”。我说“今天想换一家”。他看了我一眼,没拆穿。我们俩一前一后走着,隔着半步远。早上七点多的巷子刚醒,卖豆浆的推着三轮车从我们旁边过去,车轱辘碾过一个坑,哐当一声,豆浆桶晃了晃,盖子上面冒出一股白气。池衍往旁边让了一步,差点踩到一条蹲在路边舔爪子的野猫。猫嗷一声窜了,他也窜了一下,幅度很小,脚后跟挪了半步,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走。
“你刚才被猫吓着了。”我说。
“没有。”
“你窜了。”
“我那是让路。”
“给猫让路。”
“对。尊老爱幼。”
“猫不比你老。”
“猫可能比我大。看起来像老猫。”
我笑了一声。他耳朵尖红了一点,加快了脚步。
老张家在修车铺后面那栋楼,一楼,窗户外面焊着防盗网,网上挂了一排晾衣架,上面晒着三条毛巾和一件校服。校服袖子上有块墨水渍,看着像是漏墨的笔干了没来得及洗。我们走到门口的时候,门从里面拉开了。老张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池衍,又看见我,表情在“高兴”和“困惑”之间来回跳了两下。
“来了啊。进来进来。”他把门拉开,朝里面喊了一嗓子,“小远!人来了!”
客厅不大,摆了一张折叠桌,上面摊着半碗没喝完的豆浆和两个肉包子。包子旁边坐着一个男孩,跟池衍差不多大,胖乎乎的,脸圆,眼睛圆,头发剃得短,像刚收割完的麦茬地。他手里攥着半个包子,看到池衍进来,包子停在嘴边,嘴张着,不知道是接着咬还是先打招呼。
“叫哥。”老张一拍他后脑勺。
“哥。”小远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嘴里还叼着包子。
“把包子咽了再说话。”老张又拍了一下。
小远使劲咽了。噎了一下。池衍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伸手把桌上的豆浆往小远那边推了推。小远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池衍看着他喝完,开口了。
“谁欺负你。”
小远放下杯子。“三个人。隔壁班的。每天中午堵我。要钱。”
“要了多少。”
“加起来五十多块了。”
池衍点了点头。表情很平。我坐在客厅角落的沙发上,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有点像被家长带来旁听的小孩。
“他们推你了吗。”池衍问。
“推了。前天把我书包扔垃圾桶了。数学作业本被撕了。”
“你还手了吗。”
小远低头看着自己那半个包子。耳朵红了。包子皮被他捏了一个坑。“没。”
“为什么不还手。”
“他们人多。”
“三个人就多了?”
小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我……我不知道怎么打。”
池衍往后靠了靠。椅子腿嘎吱响了一声。他歪着头看了小远一会儿。那个眼神像在菜市场挑西瓜,拍一拍听响。我知道那个眼神。被他拍过的人不少。
“站起来。”
小远愣了一下。“啊?”
“站起来。我看看你多高。”
小远站起来了。比池衍矮半个头,但肩膀宽,身上有肉,圆墩墩的,看着像那种摔倒了也不容易伤着骨头的体型。池衍绕着他走了一圈。小远紧张地跟着他的方向转,转到后面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绊倒。池衍伸手扶了他一把。
“你别跟着我转。你站直了。”
小远站直了。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在裤缝两边蹭了蹭。
“你现在假装我是那三个人。”池衍站到他对面,“来。推我。”
小远瞪大眼睛。“啊?”
“推我。”
“我不敢。”
“让你推你就推。”
小远看了老张一眼。老张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个抹布,表情很微妙,像在看牙医拔牙,又像在看春晚小品。他朝小远点了点头。
小远伸出手。犹豫了半天。在池衍肩膀上轻轻碰了一下。轻得像拍灰。
池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又抬头看小远。
“你刚才那是推吗。你那是摸。你摸我干什么。”
小远的脸涨红了。“我怕把你推倒了。”
“我比你高。你推我我还能倒?”
“万一呢。”
“没有万一。你再推。用点力。”
小远这次吸了口气,两只手伸出来,在池衍肩膀上推了一把。力气不大,但至少池衍往后晃了一下。
“行。有点意思了。”池衍稳住身体,“现在你推我的时候,看我的脚。”
小远低头看脚。
“别低头看。用余光看。你低头的时候后脖子露出来,别人一巴掌就能拍你后脑勺。抬头。眼睛看我肩膀。”
小远抬起头。眼睛盯着池衍的肩膀。池衍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小远条件反射往后缩。
“你缩什么。”
“你过来了。”
“我走过来你就缩。那我抬个手你是不是要跑。”
“可能。”
池衍沉默了两秒。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认识。他在忍笑。嘴角绷着,眼底有一层很薄的光,像水面底下有条鱼翻了个身。
“行。”他转回去,“咱们从头来。你缩不缩先不管。你先学会一件事。”
“什么。”
“别人推你的时候。你别闭眼。”
小远眨了眨眼。“我没闭眼。”
“你刚才差点闭上了。我看见了。你眼皮跳了一下。”
“那是紧张。”
“紧张就闭眼。闭眼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别人下一拳从哪来你根本不知道。你先练这个。站着别动。我假装推你。你不许闭眼。也不许缩。”
池衍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往前走。走到小远面前的时候故意抬了一下手。小远整个人往后一仰。
“你缩了。”
“你吓我。”
“我吓你你就缩。那真打你你不是要飞走。”
小远咬了一下嘴唇。站直了。“再来。”
池衍又来了一遍。这次小远没缩。但他脖子往后硬挺着,整个上半身都在使劲,像一根被压弯又弹回来的尺子。池衍停在他面前,离他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现在这个站法。你自己不觉得累吗。”
“累。”
“累就对了。你全身都在使劲。别人还没碰你你自己先僵了。来。肩膀松了。别挺胸。正常站着就行。跟平时一样。”
小远调整了一下。肩膀放下来。池衍又抬手。这次小远没缩。眼皮也没跳。就眨了一下。很自然的一下。
“好。就这样。”池衍退回去,“记住这个感觉。别人抬手,你眨眼可以。缩不行。跑可以。闭眼不行。跑要往后跑。别往侧面跑。侧面容易被围。往后跑你至少能看着他们。”
小远点了一下头。很认真地点。池衍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片。我这才注意到他出门的时候往兜里揣了东西。卡片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背面画了一个小人站在一堵墙前面。墙上画了个圈。圈里打了个叉。
“这什么。”小远接过去看。
“意思就是别靠墙。”
“为什么。”
“你靠墙站,别人把你往墙上推。你后脑勺磕了连跑都跑不了。以后在学校,不管在哪,别靠墙。站中间。站着靠门。至少留一条退路。”
小远捏着卡片,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很郑重地说:“哥。你以前是不是被人打过。”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老张手里的抹布不拧了。我坐在沙发上,感觉到自己后背肌肉绷了一下。
池衍看着他。过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像冬天哈出来的一口气。看得见。但抓不住。
“打过。”他说,“所以才教你别挨打。”
小远点点头。把卡片揣进校服口袋里。拍了拍。揣得很认真。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跑到房间里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零钱。一块的五毛的钢镚儿。捧到池衍面前。
“哥。我给你钱。”
池衍低头看着那把零钱。抬头看小远。
“你给我钱干什么。”
“你教我打架。交学费。”
“我没教你打架。教你跑。”
“跑也要交。”
池衍看着那把零钱。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眼底的鱼翻身翻得挺大,嘴角也绷不住了,往上提了一点。他把小远的手推回去。
“钱自己留着。以后有人跟你要钱。你就说‘我没钱。但我哥是池衍’。”
“管用吗。”
“不管用你就跑。跑完来找我。”
小远把钱收回去。点了点头。又想了想,从里面挑了个五毛的硬币,递到池衍面前。
“这个你拿着。”
“为什么。”
“跑腿费。你跑过来教我的。”
池衍看着那个五毛硬币。伸手接过去了。揣兜里。“行。跑腿费收了。”
小远笑了。笑得挺开心。圆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两条缝。池衍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拍得比之前重一点。小远晃了一下。但没缩。
“明天上学。别靠墙。别人要钱你就说没钱。他推你你就跑。跑完告诉我。”
“你怎么知道我跑了。”
“你跑了他肯定追。追不上你他生气。生气就会说出去。说出去我就能听到。”
小远想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头。点得很用力。
出了老张家,池衍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走到修车铺门口的时候,老张追出来,往池衍手里塞了一袋包子。热的。刚蒸的。池衍接过来。说了句“谢了张叔”。老张拍了拍他肩膀。没说什么。但拍得挺重的。池衍被拍得往前倾了一下。等老张回去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哥。”
“嗯。”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我说话你不就没法发挥了。”
“你怕我紧张?”
“我怕你装。你要装的时候不能有人看。”
他看着我。手里的包子袋子冒着白气,糊了他一脸。他伸手把袋子从脸前面拿开。那个表情被包子挡住了一瞬。等袋子拿开的时候,已经在笑了。很轻。很淡。
“我什么时候装了。”
“刚才。你跟小远说‘打过’那会儿。那个表情就是装的。”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装的时候嘴角喜欢往上提。提得比正常笑的时候高一点。你自己没发现。”
他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段。我也往前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包子递给我。我接了。咬了一口。猪肉白菜。油挺多。他边走边吃。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哥。”
“嗯。”
“我那个表情真的比正常笑高?”
“高一点。”
“那怎么办。以后不装了?”
“想装的时候别对着我装。”
“那对着谁装。”
“对着该装的人。”
他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又吃了一口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说了句。
“哥你今天话真多。”
“我说了你别对着我装。你听不进去。”
“听进去了。以后对你少装点。”
“少装点是多少。”
“看情况。”
我看着他。他又掏了个包子出来。递给我。我没接。他就自己咬了一口。咬得挺大。嚼了两下。忽然说了句。
“哥。我刚才跟小远说的那些。你别担心。”
“我没担心。”
“你有。你坐在沙发上一直摸膝盖。”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放在膝盖上。我自己都没注意到。
“我让他跑。没让他打。跟我以前不一样。”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教过我。打一下就走。别拼命。”
他看着我。嘴里还含着包子。腮帮子鼓着。眼睛很亮。被包子上的油光映得亮亮的。
“我现在教别人了。教得还行吧。”
我看着他。十六岁了。比八岁那年高了一个头还多。脸上那道疤淡得快看不见了。嘴巴里塞着包子。讲话含含糊糊的。但每一句都清楚。
“还行。”我说。
他笑了一下。笑得挺得意。又掏出一个包子。袋子里还剩最后一个。他拿在手里。没吃。举了举。
“这个留给冰箱。”
“留给冰箱干什么。”
“贴纸条。今天跑腿费收了个五毛的。放冰箱上。”
“五毛钱你放冰箱上干什么。”
“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第一次教人跑腿。赚了五毛。”
我看着他手里那个包子。又看着他另一只手攥着的五毛硬币。硬币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他拿包子换了换手,把硬币举起来。眯着眼看了看。
“哥。”
“嗯。”
“你说这五毛钱。我攒着。攒到多少够请你吃一顿好的。”
“五毛一顿饭?”
“慢慢攒。”
“行。你攒着。”
他把硬币揣回兜里。包子袋子系好。往家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哥。”
“又怎么了。”
“明天小远要是又来找我。我让他自己跑。我不去了。”
“为什么。”
“我教他一回就够了。总不能天天去教。他得自己会跑。”
“跑不会怎么办。”
“跑不会再说。他总得学着自己跑。不能老靠别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想好的事。我看着他。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种事不用想。好像自己跑这种事。他早就想明白了。
“行。”
“走吧。回家。我把五毛钱贴冰箱上。”
他往前走了。我跟着。包子在他手里冒着白气。五毛硬币在他口袋里叮当响。巷子里的早餐摊开始收摊了。有人拎着油条从我们旁边过去。他侧身让了让。没缩。也没靠墙。就正常地走过去了。
回到家。他把五毛硬币用透明胶贴在冰箱上。贴在那排纸条旁边。贴完了退后一步看了看。回头冲我笑。
“哥。”
“嗯。”
“你猜小远明天会不会跑。”
“我猜他会跑。然后摔一跤。”
“为什么摔。”
“跑太快。”
池衍想了一下。“那我明天中午去学校后门看一眼。不进去。就在外面看。”
“行。看一眼。别进去。”
“不进去。看一眼就跑。”
他跑房间去了。门没关。留了一条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冰箱上那个五毛硬币。旁边贴着纸条。有新有旧。最旧的那张上面写着“不走”。最新那张是我写的“排骨面”。现在多了一枚硬币。贴在中间。像给那些纸条盖了个章。
厨房里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
我闭上眼。还没坐稳当。手机在兜里震了。掏出来看。陌生号码。短信。很短。
“沈屿。我们知道你是什么人。明天下午四点。老仓库。你一个人来。不来就把你的底细告诉你弟。”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厨房里水龙头还在滴。池衍在房间里哼歌。跑调跑得挺厉害。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走到厨房。拧紧水龙头。水不滴了。安静了。
池衍从房间探出头。
“哥。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包子。”
“冰箱里没包子。”
“去买。”
“行。去买。”
他缩回去了。我拿起外套。手机在兜里。那条短信像块石头。硌在腿上。出门的时候池衍在背后喊了一句。
“哥。多买点。我要吃三个。”
“知道了。”
我关了门。站在楼道里。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想了三秒钟。删了。揣兜里。下楼。
包子铺在巷口左拐。我往右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楼上。池衍趴在窗台上,看到我回头,朝我挥了挥手。
“哥你快去快回。”
“知道了。”
“买肉的。别买菜的。”
“买肉的。”
他满意了。缩回脑袋。窗台上只剩一盆快枯了的绿萝。
我转过身。往左边走。包子铺的方向。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我没看。不管它说什么。先买包子。池衍要肉馅的。三个。
水龙头不滴水了。但别的地方有人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