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贵妃》媞妲

9、第九章 《甘十九娘

　　皇帝纳了小宫女后的头三个月里，经常召幸她，她的长女就是那时候有的。那三个月里，皇帝拉着小宫女，有说不完的情话，如同以前对丽妃那般。小宫女没什么经验，皇帝说的话常叫她面红耳赤，她不知道怎样应对，经常到最后，无话可说。三个月后，皇帝嫌她无趣，对她的心思渐渐淡了，转而同其他妃嫔出双入对，恩爱缠绵。

　　她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皇帝不再如一开始那般宠幸她，她也无所谓，反正她已是嫔妃。每个月有固定的俸银，其余一应生活物资皆按照位分发放。总归宫里不会饿死人，她做宫女，做妃嫔，这些事都没什么好担心的。

　　皇帝不见她，她倒觉得这样正好，她大可以关起门来，和她的宫女太监过她们的日子。没有人来的时候，她尽量不讲太多的规矩。纵使现在有一堆宫女太监等着伺候她，她也依旧坚持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皇帝不宠幸她，她便给自己找事做。后宫妃嫔多是如此，她们可做的事可太多了。遛狗，逗猫，养鱼……许多妃嫔都养了宠物。皇帝和皇后也养宠物，皇帝有专门的地方，派了专门的人养他的那些爱宠，有寻常禽兽，也有各地进献的奇珍异兽。

　　有一次，皇帝打算送她猫。那次他兴奋地拉着小宫女，让五个太监抱着五只猫来到她的面前。他让她自己挑一只。她一眼望过去，只觉得那些小猫各有各的可爱。但她看到一只猫，定定瞧着，挪不开眼。

　　那是一只极为漂亮的三花猫，身上皮毛分布不均匀的三种颜色，油光水滑，尤其它还有一对碧色双眼，她打量它的时候，它眯起双眼，流露一种沉稳的傲气。

　　虽然极力克制，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皇帝看在眼里，不由觉得好笑，伸手刮一下她的脸。

　　“就这么喜欢猫？没见你对朕这么笑过。”

　　她见到猫的喜悦之情被皇帝的话冲淡了一半。

　　皇帝以玩笑般的语气说：“每次你见了朕，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朕有那么可怕？能吃了你？”

　　她绞着手里的帕子，低下头，惴惴不安。皇帝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一招，示意抱着那只三花猫的太监上前，把猫送到她怀里。

　　那猫在她怀里，她触到小猫温热的身体，柔软的皮毛，心忍不住变得同猫一样软。

　　然而……

　　“阿嚏……！”

　　一、一定是巧合。

　　“阿、阿嚏……！”

　　一、一定是她昨天晚上受了风寒！

　　“阿嚏！”

　　第三个急促的喷嚏脱口而出。

　　皇帝都看出了问题，辛苦地憋着笑，他冲太监一招手，示意太监带走那只猫。

　　可是太监还未走近，小宫女就露出警惕的表情，眼睛瞪得大大的，似是极为防备想要带走小花猫的太监。

　　“温卿……”

　　皇帝笑着，亲自从她怀里抱起那只猫。

　　呜呜……

　　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小猫离开她。

　　慎嫔听说这件事，特地来取笑她。一次妃子们聚会，慎嫔抱着一只雪白的猫，凑到小宫女的面前。

　　“温嫔~”她抱着那只猫笑眯眯的，“你看这只猫，好不好看？”

　　那猫通身雪白细软的长毛，乖巧待在慎嫔的怀里。自从知道不能碰猫，小宫女反而更加眼馋别人的猫。

　　她对着慎嫔怀里的猫，羡慕地直流口水，不住地点头。

　　“好看……好看……”

　　见小宫女的眼睛都跟着怀里的猫飘动，慎嫔挂着顽劣的笑，抱着猫一点点凑近小宫女。

　　“阿嚏……！”小宫女赶紧拿帕子遮口。

　　“温嫔，怎么啦？你不想抱抱这只可爱的小猫么？“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阿嚏……阿嚏……！”止不住的喷嚏。

　　她的贴身宫女忙轻拍她的后背，帮她顺气，“主子主子”地安抚着。

　　她知道慎嫔是故意，气得拿手指她，指尖还有些抖。

　　“你……你……！”

　　“慎嫔——”皇后朗声插入。

　　她正和别的妃子们吃酒。这是私底下的聚会，没有皇帝，也不拘什么礼数。她吃了几盏酒，感到醉意，打开折扇，让折扇跟着指尖飞转。折扇连着转了好几圈，引起其他妃子喝彩。皇后纤手一翻，那折扇顺着她的手指旋转着落下，最后稳稳落在她手掌里。

　　皇后拿着扇子一翻，折扇下，朱红笑意若隐若现。她醉笑斜倚上凭几，微醺的眼里漾出小小的得意。

　　借着酒意，她环顾四周，才看到心直口快的又在试探着，想要欺负那个木讷老实的。虽说她好几次都明令禁止，私底下也说过好几次。偏生心直口快的那个就爱在她的底线上蹦跶，老是找机会去欺负那个木讷老实人。折扇下面的朱唇隐隐叹出一口气，皇后无奈地笑，还是出声。

　　在皇后说出更具体的话以前，慎嫔机灵地抱着猫，衣裙在地上飘出一个圈。

　　“主子娘娘~~”慎嫔满脸堆笑，讨好殷勤地抱着猫，快步走去皇后身边，想要皇后也看一看她新养的这只猫。

　　“阿嚏……”小宫女打了最后一个喷嚏。

　　慎嫔抱走猫，她就好了很多。可她不能碰猫，只能眼睁睁看着慎嫔抱着白猫到处招摇。她同那些妃子谈笑也就罢了，偏偏言辞里还在炫耀自己能养猫，这话说给谁听，不言而喻。

　　看在丽妃的面子上，小宫女一向不计较慎嫔的挑衅。可是慎嫔故意拿猫在她眼前晃悠，让她眼馋羡慕，这可真是……这可真是……

　　这人真是太讨厌了！

　　不能亲自养猫，皇后和其他妃嫔都有提议，她可以养点别的。小宫女也这么考虑过，不过很快，她的注意力被别的吸引了去。

　　妃嫔里有一位慧妃，入宫快有两年，以才情得到皇帝喜爱，闻名宫中。她闲暇时，写了一部小说稿，题名为《甘十九娘仗剑走天下》。此文在妃嫔中传阅，识字的不必说，不识字的也叫识字的嫔妃，或者太监读给她们听。后妃皆很喜欢这部小说。皇帝也阅过，评论云：“不过小女子戏作。”

　　说是虽有巧思新意，但文笔不算上乘，不如许多知名文人，且文中错误颇多，算不得什么佳作。

　　这可给慧妃气着了。当时她就不想再往下写。许多妃嫔跑去她那哀求，她也不肯松口。还是皇后和槿嫔出面劝和，慧妃这才重新写下去。

　　小宫女做了妃子，也从其他妃嫔口中听说这件事。还被慎嫔抓到机会，拿来笑话她不曾读书。小宫女照旧左耳进右耳出，当作没听见，不过心生好奇，想要找一卷看看。慧妃听说，好心地借了她一卷。小宫女双手抱着回到她住的那宫里，让她宫里识字的太监念给她听。

　　竟是一发不可收拾。

　　念书给她听的太监很有口才，结合书中内容，她仿佛能看到那个仗剑走天涯的侠女，便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妃子都很喜欢那个书里的甘十九娘，连陪她旁听的宫女都听得入了迷。

　　伴随着太监说书似的诉说书中故事，她好像能看到那个从小习武的甘十九娘，一人一剑骑着白马肆意尽兴游山玩水，去往不同的地方，见识各种不同的风土人情，广交各地英雄好汉，与不同男男女女称兄道妹。那个故事里充满着贩夫走卒，奇人异士，一个看似普通的老翁，老妪，都有可能身怀绝技，行侠仗义。

　　她不曾见过这样的故事，不曾见过这样的人生。她家中的父母，父亲在地方担任小官，月俸不多，上有老人下有妻子孩子。家里孩子也多，银钱方面，不免紧张。父亲忙于公务，为生计奔走。母亲也是操持家务，主持中馈，终日不见停歇。她有兄弟姐妹，兄弟在很小的年纪，便被父亲送去读书。她父亲对兄弟们严格要求，指望他们走上仕途，好光耀门楣，也能抬升家里地位。至于女儿们，也不过是为了嫁人做准备。她是那年宫里去地方招人，父母一合计，发现送她进宫，能省家里一笔开销，宫女是伺候皇帝贵人，说出去也好听，遂将她送去做宫女。

　　自她记事起，仿佛人生就是忙忙碌碌。为了什么忙碌，她说不出来，只知道人一出生，男子，女子，不论什么理由，都是在那忙碌。

　　她不知道，也不敢想人生还能有别的可能。

　　慧妃笔下写了许多地方，那些地方是她从来没有去过的。也许她以后会去，皇帝会带后妃巡幸游玩各地，其实她们已经比寻常人家好上许多。她的母亲、姐妹，连这样的机会都不见得有，至多从父家到夫家，从娘家到婆家，能去的地方实在有限。而她们又要比很多人好太多。

　　后妃虽能同皇帝出游，有一堆人前后簇拥伺候，可那和甘十九娘一人一剑游遍千山万水，又是不同的。

　　太监的读书声还在她的耳边，小宫女支起窗户，趴在窗口，从她这里望出去，天空困在红墙间，四四方方。

　　但红墙并不能困住天空，红墙之外，天空无限延伸，没有尽头。她顺着广袤的蓝天看去，像是能看到远山绿水。

　　丽妃在时，慧妃还未动笔，她没有机会看到这部书稿。假如丽妃能看到……

　　她会喜欢的。她想。

　　小宫女喉咙发干，她低下头，抹去眼角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