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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皇后凤眸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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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宫女侍寝以后,皇帝带她回了宫。她收拾停当,准备去给皇后请安。
她一个宫女,甫一受封便是嫔。过去虽然也有这样的例子,不过并不多。她知道这件事会引起许多人的瞩目,便打定主意谨言慎行,不欲给自己招祸。
那天,她去了皇后宫里。朱门开启,红墙背后,如花美眷,似百花次第盛开。
她好像是那个……传说故事中的砍柴人,恍惚之中,误闯神仙居所。
已经有许多妃子等待着给皇后一请安。有人凭栏而坐,也有人坐在院落里的石凳上,也有人站着,不过相同的是那些人原本三两成群,小声说话。一看到她,那些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渐渐停下来,都在好奇地打量她。
饶是知道自己会被人关注,小宫女还是有些吓坏了。她战战兢兢,晕眩的感觉缠绕着她的脑袋,还好有宫女搀扶着她。这一年,她身边的宫女是和她抱在一起痛哭的那一位。
过去大部分时候,她都是伺候丽妃的人,与那些妃子并没什么接触的机会。她对她们了解有限。不过有几位是熟人,丽妃的熟人,她们和她关系要好。
果然,妃子群里有人看到她,面上便露出不悦之色。有一位更是直白,鼻翼中发出一声重重的哼,直接将看不起摆在脸上。
那位是慎嫔,过去和丽妃是很要好的朋友。
如今,小宫女已是皇帝正式封的嫔,慎嫔不敢直白地说,但嘴唇张合,嘴型似乎是:卖主求荣。
说不定后面还跟着狗东西三个字。
小宫女垂下眼眸,没有为自己做辩解。她想起梦中丽妃痛骂她的话,也是这般说的。
她是丽妃宫中的宫女,现在丽妃不见踪影,那些妃子谁也不知道发生什么,只知道一夜之间,丽妃成了禁忌。皇帝急于拂去丽妃在宫中生活过的痕迹,那些妃子也不敢冒大不韪,惹来祸端。但丽妃消失,她的宫女却忽然得宠,这件事怎么都惹人猜测。她们不敢明着讨论,但不妨碍她们心里有自己的想法。
有人轻轻推了一把慎嫔,像是在做提醒慎嫔不要惹事。慎嫔又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别过头去,不再往小宫女身边看。
皇后身边的宫女过来传话。那些妃子们更加的安静,鱼贯进入皇后殿内,她也跟在她们的后头。
皇后见到小宫女,宽和地问了几句。小宫女答得不是很利索,但好歹是答完了。
回答完皇后的问题,她以为她能坐回去,没想到她听到皇后说:
“温嫔于陛下有相救之恩。”
小宫女愣在那。
皇后含笑向着小宫女的方向颔首,“她既是陛下的恩人,便也是我的恩人,所以……”
“你们以后可不许欺负她,听见了吗?”
妃子们面面相觑,传递着吃惊的眼神。但很快有人反应过来,应下皇后的话。
小宫女并不认为自己值得皇后如此温柔相待,涨红了脸,她刚想下跪谢恩,谁知皇后往某一边笑道:“慎嫔?”
慎嫔听到自己被点,别过头去,佯装没听见。皇后没有追究她的不敬,只是身体往慎嫔那边前倾,笑着又唤了一遍:“慎嫔?”
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赶紧掩唇低下头去。妃子中有两人,一人手执一柄折扇,扇面绘有墨色山水,山水画旁边题写有娟秀的字。她悄悄递了一个眼神给坐在她身旁的妃子。那妃子手里持一柄绢面纨扇,扇面菊花绽开,菊花旁边题有“福寿绵长”的字样,那妃子收到隔壁的眼神,莞尔一笑,不作声地轻抬菊扇,掩去半张芙蓉面。
连皇后都有些忍俊不禁。
慎嫔也是红了脸,瞪了偷笑的人一眼。不过这下她没法再装下去,只好和其他妃子一样,应下皇后刚才的话。
皇后抿了抿唇,抬起手,优雅地做了个动作,示意小宫女坐下。她连忙下跪向皇后道谢,这才落座。接着她松了口气,决定低调做人,尽量不要让别人注意到她。
她听见皇后和其他人说起在先前火灾中被烧伤的妃嫔。那一晚的大火牵连无数,有宫女太监丧生烧伤,也有妃嫔在其中遇难。被烧伤的宫女太监,后来都得了安置,被安排同年迈的,不能再继续服役,也没有家人在世,无处可去的宫女太监们生活在宫里安置他们的居所。至于妃嫔,有四位嫔妃被大火烧伤,其中两位,没有挺过那一年的冬天,有一位在她们之后离世,现今还有一位存活,被安置在别处,有宫女太监照顾。
皇后会时不时派人,询问她的情况,也算是代皇帝关心。据她们说,那一位身上许多处被烧伤,不大愿意见人。有妃嫔去探望,她也是躲在帘子后面。小宫女安静地听,心生怜悯,便找了个时间,也去探望。
不知怎的,她觉得自己很有责任去探视那位被烧伤的妃嫔。
她由她的宫女陪同,找到了那位妃嫔的居所。在那地方的太监带领下,进到那位妃嫔的屋里。那屋里已经有人在陪着说话,她一进去,陪着说话的人闭上了嘴。
是慎嫔。
小宫女没想到慎嫔也在,意外地愣了一下。有小太监拿着圆凳过来,放在慎嫔的身边。慎嫔的表情更是古怪。
她犹疑着,不知道该不该过去,最后还是坐下了,坐在慎嫔身边。
那位妃嫔如同传说的那样,躲在床帏后不肯见人。她不认识小宫女,不知道她为什么来,没有马上说话。谁都没有开口,室内一阵诡异的安静。
还是慎嫔忍不住,她瞪一眼小宫女,不客气地问:“你来做什么?”
面对慎嫔的不友善,小宫女“哦”了两声,才反应过来是问她,她答道:“我……我就是来看看……”
慎嫔冷笑,连珠炮似的说:“看看?你有什么好看的?忻嫔同你相熟?还是你以为,你这样能显得你仁厚,能讨陛下皇后欢心?!”
小宫女连忙摆手,否认道:“没有没有我没有……”
“慎嫔……”帷幔后响起一道沙哑的嗓音,似生了锈的刀片,那声音很无奈。
背后的人没有说下去,似乎点到即止,多说一句话对她来说都是很吃力的事。她虽然出声提醒慎嫔,不过未说出口的话语背后是对慎嫔的担心。
小宫女曾经听见过忻嫔的说话声。她和丽妃曾经是好友,过去也和丽妃走在一起,欢声笑语。曾经她是个明朗的女子,而现在……
她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忍不住掉泪。
慎嫔以为是她把她说哭,惊叫道:“你哭什么?!”
“你想让别人以为我欺负你?!”
小宫女赶紧用手帕止住眼泪,忙带着哽咽的嗓子道:“没、没有。”
“慎嫔……”床帏后的人头都痛了。
“本来就是,”被忻嫔一说,慎嫔声量小了下来,不满地瞪一眼小宫女,“不然她哭什么?”
她还不甘心地加了一句:“装可怜!”
她说完后,三个人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慎嫔与忻嫔相熟,常来探望。忻嫔感念慎嫔的好,却同小宫女没有交集。她也不知道小宫女为什么来。慎嫔吵了几句,她感到头疼,刚想婉言让外头的两个人离开,好让她得个清净,却听见一句清脆的“咦?”
床帏后,一声长长的叹息。
来人掀起门帘,望见里面的人,发出惊讶的声音。
来的人是槿嫔,以才学诗情闻名宫中,很得皇帝喜爱。
她走进去,先是夸了小宫女几句,夸她心善。慎嫔听在耳朵里,不自在地抖了抖。槿嫔当然注意到慎嫔的动作,竭力忍笑。看了看坐着的两位嫔,她笑道:“你们……?”
慎嫔当即跳起来,说是给槿嫔腾位,她果断丢下一句:“我和她什么都没有!”便急匆匆要离开。
小宫女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同槿嫔和忻嫔都道了再见,也跟着离开。
槿嫔唇边笑意浅浅,目送两人先后离开,像是在看什么乐子。等她们没了影儿,她对着帐子后的人说道:“慧妃姐姐本来要同我一起来,不过她又病了。你知道,她的身体一直不好,不是有意不来看你,你别生她的气。”
隔着一道帷幔,忻嫔苦笑,“我生什么气?你们还记得我,是我该谢谢你们。”
槿嫔有些心酸,“都是一道生活的姐妹,说什么谢不谢的。”
“不过,”她想说些安慰的话,想到刚才那两人,忍不住发笑,“说不准……以后你这里要热闹些呢。”
但帷幔背后的人不这么想。
忻嫔颓然的叹息,“我这里……还能有什么热闹的?”
她话音刚落,门外院落里响起一道清脆的斥责声。
“你跟着我干什么?!”
槿嫔和忻嫔都安静下来,听起院落里的对话。
“我没跟着……”小宫女望了望慎嫔身后的门。
“那我要走,你也要走,不是跟着我,那是什么?”慎嫔单手叉腰。
“哦……”小宫女老实作答,“我……我要回我的住处去?”
慎嫔突然沉默。
为了挽回她的面子,慎嫔强撑着,上下打量小宫女,挑她的毛病
“怎么我说你,你也不知道还嘴?”
“你怎么这么老实?”
慎嫔疑惑着,一手叉腰,“陛下到底看上你什么啦?就看上你老实?”
小宫女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她郁闷地低头,暗自催着慎嫔,希望她赶紧走。
慎嫔见她不搭话,一场架,只有一个人吵也没什么意思。她也就只好偃旗息鼓,带着倨傲的神色转身。刚转了一半,她忽然又折回来。
“你,”她以警惕的神色对小宫女说,“你可不许去找陛下皇后告状,说我欺负你。”
“嗯嗯,”小宫女乖觉点头,她知道慎嫔因为丽妃对她有气,也就没有将慎嫔所作所为放在心上,就那么应下来,“不找,不找。”
“哎你……!”
慎嫔奇怪这人的性子,感觉她像是一拳打在一团棉花上,软绵绵的。她反倒更来气,还想说些什么,一根手指指向小宫女。
“主子!主子!”慎嫔的宫女以为慎嫔要打小宫女,这可打不得,让皇帝皇后知道,万一怪罪下来,慎嫔吃不了兜着走,她们这些做宫女的也会被怪罪,她吓得赶紧抱住慎嫔的手,“小心!小心!”
慎嫔看了一眼对面的人,满是尴尬,挣扎着想要推开她的宫女,“我又不是真的要打她!”
“你当我傻吗?!”她质问她的宫女。
那宫女神情古怪,不过飞快地摇头:“没有没有。”
慎嫔郁闷,她脾气是急躁些,也不是真的傻。这满宫上下左右到处都是人,一个嫔对另一个嫔动手,要是有人上报给皇帝皇后,她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更别提,那位嫔还是皇帝新纳的,最近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连自家宫女都担心她动手,慎嫔气得要死,大感自己失了面子,尤其是在忻嫔的地界,她不太想打扰忻嫔,更别说,她讨厌的人也在。
主仆两个推搡着,慎嫔终于收住脾气。她气得咬牙,看到小宫女依旧低眉垂眼,她倒是很忍得住,没笑话她。但慎嫔更不甘心,为了在小宫女面前保住面子,她矜贵扬起下巴,摆出养尊处优的架势,优雅将手腕放在宫女的手背上,轻蔑地哼了一声,以示对小宫女的不屑。
两人还没走远,慎嫔身边的宫女说话声便传了过来。她像是在提醒慎嫔要小心些,毕竟小宫女正受宠,且皇后有令,她提醒慎嫔别为自己惹祸。
慎嫔接着话,说话声也挺响亮。
“知道了知道了,”她不耐烦地说,“我哪儿有空真欺负她!”
小宫女的宫女也在小声劝她,不一样的是她的宫女劝她要硬气。
“主子,您性子别这么软……”昔日的同伴一脸担忧,“您……您同以前不一样了,得硬气些。”
“万一以后,别人有什么要同您争的,欺负你性子软怎么办?”
她还是不习惯被人叫主子,私底下希望她们不要改,依旧照着从前的称呼,但即使是从前的同伴,也不敢这么做。
小宫女低着头,提不起精神。
“也没什么好争的。”她说。
她更想做其他的事。
做了妃子,她经常想找机会,想将身边的宫女送出宫去,她们回家同家人团聚也好,嫁人也好,她总觉得,这都要比待在宫里好上许多。她努力地抓住一切机会。
每逢宫里想遣出去一批年纪大的宫女,她都会将身边到年纪的宫女报上去,即使实际年龄差一两岁,她也要努力想办法报上她们的名字,希望能早点将那些宫女顺利送出宫去。她们出去前,她还不忘送她们一堆财物,好让她们出去以后有能傍身的资本。
妃嫔里,她送出去的宫女最多。这件事不可能不引人注意。一次她去皇后那请安,有人提到这件事,当做玩笑。
“温嫔怕不是担心陛下被身边的宫女抢了去?”有人拿她开玩笑。
一片娇笑声,不过都没什么恶意,她们只是觉得好玩。
她不善言辞,也没有反驳什么。她知道会她做这样的事,会引别人误会。不过她并不在乎,也就不为自己辩解,陪着那些妃子笑笑,随后低下头,盯着皇后宫里地面的花纹发呆,以此打发时间过去,只求别人不要注意到她。
“你们不许笑话她。”一道朗声。
“你们不懂,”皇后笑着说,很温柔,“温嫔是心善。”
小宫女蓦地抬起头,便看到皇后也在看她。
皇后端坐在上首,一身珠光宝气,在小宫女眼里,直如观音菩萨周身佛光般熠熠生辉。她唇边漾开柔柔笑意,狭长凤眸眨了两下,灵动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