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贵妃》媞妲

3、第三章 她坠落在黑

　　这一年，小宫女二十岁。皇宫里多了一位丽嫔。

　　这一年皇帝成功征服某地，征战的将军进献了不少贡女。其中有一位，拥有惊人的美貌，且能歌善舞，甫一入宫，便受到皇帝的喜爱，封作丽嫔。

　　丽嫔初封，身边很缺人伺候。小宫女也被调去伺候丽嫔。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丽嫔很喜欢她，说她是个老实人，话不多，做事谨慎。被夸的时候，小宫女不大好意思，红着脸低下了头。

　　这些年，她成长了不少。

　　丽嫔喜欢她，让她做贴身伺候她的宫女。小宫女也很喜欢丽嫔，丽嫔性格爽朗，不怎么发脾气，对宫女太监都很不错。

　　丽嫔有一副好嗓子，也很爱笑。她经常同宫女们玩笑，说着说着，便发出清脆的笑声。她的笑声仿佛带有某种感染力，小宫女听见那笑声，便觉得心情大好。

　　许是皇帝也很喜欢这样的丽嫔，时常召幸丽嫔。小宫女总是陪着丽嫔去，见到皇帝的次数也就多了起来，但她一次也没敢抬头。

　　规矩就是如此，做奴才的不能直视如此，常年都得低头弯腰。何况她也不敢。于是，竟一次也未再见过皇帝的真容。

　　她只能清楚听到皇帝的说话声。声音的主人正迈入盛年，他的嗓音不再像那天晚上，似鹅叫一般难听。那副嗓子褪去了少年时期的稚嫩，如一柄出鞘的宝剑，带着一股勇往直前，视世间困难如粪土的锐气。同时，那嗓音又带有成熟男人的磁性与醇厚。

　　言而总之，总而言之，皇帝陛下说话很好听。

　　皇帝常叫丽嫔作伴，丽嫔会为皇帝跳舞。皇帝欣赏之余若兴起，便会叫人取乐器过来，或笛或萧，或羯鼓。皇帝喜爱音乐，本人也擅长不少乐器。他会为丽嫔的舞蹈伴奏，也会高歌一曲，唱起情歌。

　　嘹亮的歌声里，丽嫔踏起热情的舞步。这舞是只跳给皇帝一个人看的，宫女和太监们都会自觉压低腰背。有那么几次，小宫女会偷偷抬起眼皮，这时候不管是皇帝还是丽嫔都不会注意到有人偷看。她偷偷地去看，看到丽嫔灵活扭动身姿，旋转之间，透出一股生长在山野之间的野性与灵气。

　　她很小就进了宫，在家里时也只能随母亲守在院墙之后。进了宫，每天一睁眼就有忙不完的活计。她不明白怎么能有满当当的活要她们干呢？然而她也拒绝不得，只能埋头苦干。

　　她偷觑丽嫔的舞蹈，像是能看见她未曾见过的辽阔天地，翠绿的山脉，那舞蹈中蕴藏着她不曾有过，也不敢有的自由与尽兴。

　　她忍不住看痴了。可是怕被发现，怕遭到训斥，也就只能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丽嫔跳累了，会落在皇帝的怀中歇息，勾着皇帝的脖子说话。两个人，尤其是皇帝，似有说不完的情话。磁性的男嗓和清脆的女声，到最后会化作暧昧的呢喃，热情的喘息。

　　到了这种时候，就看主子们的心情了。或许皇帝与丽嫔会屏退宫女太监，但他们至多退出屋外。那些叫人脸红心跳的声音，依旧会借着窗户透出来。

　　但宫女太监们都是接受过前辈们的教导，很擅长装聋作哑。小宫女也渐渐地熟练起来，该低头低头，该装聋装聋。这种时候很适合一个人想事情，她想的是她有没有没有做完的活，或者等着丽嫔有需要，她得随时去伺候。

　　皇帝几乎天天宠幸丽嫔，她很快便有身孕。于她进宫第二年的春季，诞下一名皇子。

　　皇帝大喜，封她为妃。丽嫔成了丽妃。

　　很快，宫女太监们忍不住开始讨论。当然，他们不敢明目张胆的讨论。以他们的身份，本不该讨论那些事。可是在宫里的日子望不见尽头，他们都没能克制住他们的好奇心。那些讨论流传在压低又压低的声音里，他们在干活的间隙窃窃私语。

　　皇帝已经有一位皇后，那是先帝做主，赐下的婚事。皇后的祖父和父亲是先帝信任的重臣，她也被先帝选中，让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娶了她。皇后比皇帝年长三岁，皇帝十五岁那年，皇后生下了皇帝的长子，皇长子一出生，便被皇帝立做太子。

　　皇帝还有过一位皇贵妃。那位皇贵妃是他做太子时候的侧室，他与皇后是少年夫妻，情深意笃，但也很宠爱这位侧室，在登基后，便封她为皇贵妃。不过很可惜，这位皇贵妃身体孱弱，在皇帝登基两年后，便因病逝世，留下一位皇子。

　　丽妃有皇帝如此盛宠，又有皇子，如今是妃，说不准什么时候，她会成为皇帝第二位皇贵妃，而她的皇子……

　　从前的朝代，曾经发生过皇帝为了宠妃废后，废除太子，另立宠妃儿子为储君的旧事。再没学识的宫女太监都听过这样的故事。他们亲眼见证皇帝对丽妃的爱重，忍不住纷纷揣测。

　　“哎哎……你说……”

　　“嘘……”听到话的人举起一根手指，及时压住说话的人往下说。但彼此眼神交换间，都知道没有提及的人是谁，没有说明的事是什么事。

　　按理说，议论的人都这般谨慎，应当不会被发现才对。不幸的是，还是有人被管事的姑姑和太监们发现，惹了一顿训斥。虽然训斥的人也不敢说清楚，不过找一个由头将那些不懂事的宫女和太监们教训一顿，还是很容易的。

　　小宫女是丽妃的贴身宫女，也管着丽妃宫中的宫女。她也知道那些隐秘隐晦的流言，但她假装听不到。她知道丽妃宫里的宫女太监都很兴奋，那个隐秘的可能，燃起一些人心里眼中的欲望——有关于飞黄腾达的欲望。

　　一切要看皇帝的心意。假使……假使……那个可能发生了，他们这群人……谁都想过上好日子，是吧？

　　那个流言停止在一个夏季。

　　一个晚上，一个小太监一个不小心，点亮了丽妃宫中的火光。

　　许是夏天太干燥，燃烧的火焰借着相连的木质房屋，迅速蔓延开来。烧灼的火光使得暗沉的天空都变了颜色，闪着微弱光芒的星辰都带上了几分不寻常的妖气。

　　四处都是火光，四处都是惊叫声。丽妃宫里的太监和宫女尽了最大的努力，从附近的水缸里搬水救火。但大火燃烧起来，不是人力所能控制。宫女太监死伤无数，大火还烧到临近的宫殿，那里的宫女太监，和妃嫔都受到了殃及。

　　丽妃本人无恙。那天晚上她没有侍寝，是小宫女和另一名宫女守夜。小宫女觉轻，她在惊叫声中立刻醒来，迅速叫醒睡眠中的丽妃和同她一起守夜的宫女。她们匆匆忙忙，简单披着衣衫逃了出去。

　　幸而她们逃得快，都没受到伤害。可是小皇子却没那么幸运。

　　火灾发生时，负责照顾小皇子的乳母因为照顾哭闹的皇子，太过疲惫，睡得太沉，没有及时醒来。小皇子居住的那屋，有及时跑出来的太监宫女，在一片哭喊声中弄明白小皇子没有被带出来，他们看着燃烧的大火，知道必须在这时候表现他们的忠诚——不表现是不行的，如果小皇子丧生，他们必然被追究。于是他们一个个，只好闷头冲进大火里——

　　没有人能够再跑出来。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大火仍旧燃烧。没有人能够救出小皇子。眼看着小皇子生还的可能性一点点小下去，小宫女和其他宫女们围绕在丽妃身边，心一点点往下沉。但她们依然要尽她们的职责，她们需要保护好丽妃，必要的时候，她们甚至需要以命相护。这就是所谓的忠诚。

　　她们围着丽妃，一个个都拦住她她，口中都说着劝丽妃的话，生怕这位小皇子的生母担心她的儿子，不管不顾地就要冲进去救她的孩子。

　　她们劝说的声音很大，声音里透出恐慌。每个人都预见到，火灾只是一个开始。她们的注意力都在大火上，焦灼地期盼奇迹发生。没有人注意到丽妃的表情。

　　火势在天亮以后小了下去，气派的宫殿只剩下断壁残垣。丽妃被皇帝的人带走，她将会得到皇帝安抚和补偿。小宫女没有被带走，她作为丽妃宫中的人被留了下来。

　　丽妃宫里的人得到的是问罪。

　　小皇子在火灾中丧生，皇帝震怒，责罚丽妃宫中的宫女和太监。哪怕他们已经竭尽全力，他们没有一个人不盼望着小皇子能够活下来——可能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比皇帝急切地期盼着。

　　但皇帝本人并不关心这点。

　　天子一怒，流血千里，没有人能逃过。皇帝大怒，皇帝哀伤，需要有人承受皇帝的怒火。发生火灾，没有保护好小皇子，皇帝认定是这宫里的人伺候不力，责罚了丽妃宫中的所有人。丽妃的宫女、太监，每个人都要领受一百板子。

　　没有多少人能在一百下板子中能活下来，就是活下来，也不过是流放的结局。

　　小宫女也得挨板子，四十下，这是看在丽妃求情，还有她确实救了丽妃的份上，她受到的处罚才得到减免。不过也就是减免——保护丽妃不过是她们身为宫女应该做的。

　　那天，院子里站满了行刑的太监。院子里只有板子打下去的啪啪声。许多人想哭，许多人想要哀求，但没有人敢出声。到了这种时候，连求饶都会被担心认为是过错。

　　有人坚持不下去，从受刑的凳子上滑落。微凉的夏夜，暗红的鲜血流入地砖的缝隙里。

　　小宫女两眼盯着地上的石板，咬住双唇，口腔里化开浓郁的血腥味。

　　汗水低落，迷住她的眼睛，眼前是茫茫模糊的一片。

　　有谁自模糊中走出，那是一个清俊的少年，少年一开口，声音如鹅叫一般，很难听。

　　她浑身发抖，迷迷糊糊地，想要向前方伸出手去，想要向那位少年求助。

　　她张开嘴，喉咙发不出声音。

　　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

　　那少年往后退去，他身后却有一片黑暗随着他的倒退袭来，像是无边黑暗的夜空。她眼睁睁看着那片夜色化作漆黑的巨兽，巨兽张开巨口，一口就要吞下，但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只能看着，在黑暗中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