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贵妃》媞妲

2、第二章 哦，皇帝没

　　那小子并不老实。

　　她这般质问，门背后的那个人却没有马上跑出来。

　　小宫女往前伸了伸头，同时慢慢往前靠近。

　　“你、你……你要是不出来，”她声线紧绷，“你再不出来，我要告诉那两位公公去了。”

　　“别别别！”有个沙哑的嗓音急忙响起，“好姐姐，别去！别去！”

　　那人立马探出头来，小宫女看清他的相貌，感到一阵眼花。

　　其实她听见他的嗓音，第一个念头是——

　　好难听！

　　她想起从前，她亲娘带着她回乡省亲，娘带着她一起挤在小轿子里，听到外面村里人养的大鹅。那些大鹅也经常凑在一起，时不时地“嘎嘎嘎嘎——！”“嘎嘎嘎嘎——！”，那些鹅叫太难听，也很吓人。她有被大鹅追着跑的经历，时至今日，想起来依旧心有余悸。听到那说话声，她就想起了那些吵闹的大鹅，心里顿时一阵紧张。

　　可等他来到她面前，她没想到，那个难听嗓音的主人竟然长着一副好皮囊。

　　那人小跑到她面前，双手抱拳，作了一个揖礼，动作间有点夸张调皮。

　　“好姐姐，”他笑嘻嘻地央求，“您可千万别去告状！”

　　小宫女脸有点红。

　　那少年亭亭玉立，容姿秀丽清俊，宛若水仙立于水中央。

　　好个俊俏的小哥儿。

　　一想到他是个太监，小宫女不免感到可惜，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观那人，肤色白皙，唇红齿白，细皮嫩肉。她注意到他也正看着自己，双眼发亮，她被看得不好意思，不由自主地偏过头去，希望他没有注意到她的脸红。

　　“你是谁？”

　　“你是哪个宫的？”

　　她下意识问，没想到他也同时开口。两人皆是一愣，随后齐齐笑开。

　　气氛轻松很多。小宫女大起胆子，开口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她好奇地看着他。

　　那个男孩却没正面回答，他弯起唇，笑吟吟道：“你猜。”

　　小宫女想不到是这个回答，很意外，睁大眼睛。他个子看起来同她差不多高，似乎与她年纪相仿。她今年十四岁。

　　她想起来，前头那位公公这样叮嘱过她，叫她留意一位同她年纪差不多的小太监，莫不是他？

　　那位公公叫她如果有发现，记得去告诉他们。他们似乎还未走远，她要是跑过去，应该很快就会找到他们，可是……

　　她盯着那个男孩看。她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男孩子。平日里她也见过小太监，但那些小太监并没有他眼前这个好看。不知道他是那个宫里的。要是她去告状，让他宫里的人知道他偷偷跑出来，他会不会挨板子？

　　她涌起无限的怜惜之情。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男孩只管微笑着看她，表情没有一丝胆怯。

　　她见过的小太监没有他这样的。那些小太监早早就入了宫，被年长的太监呼来喝去，眉宇间老早就带上一股疲惫，平素和人说话都是低眉顺眼，就是有性格机灵的，也是早就学会怎么讨人开心，没有这般大胆油滑的。

　　一个念头如夜空中划过的雷电。

　　她直直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他似乎也猜到了什么，笑眯眯地伸出手去，“好姐姐……”

　　他刚要说什么，却见她像见了鬼似的，往后退了两步。

　　“哎你……”

　　“啊——！！！”

　　一声惊叫响起。

　　他立马变了脸色，焦急之中，还想扶那个小宫女起来。可不等他碰到她，她已经吓得直往后退，又高声发出惊叫。

　　“啊——！！！！”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脑子里像是断了一根弦，接下来一片空白。她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直到远处说话的人声。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耳边是她匆匆的喘气声，如响亮的鼓声，咚咚，咚咚，鼓锤打在她心上。虽然她的喘气声如此响亮，她竟然还能在这响亮的喘气声中听到其他地方传来的人声，他们似乎都在说——

　　“在那儿！”

　　“在那儿！”

　　但她管不了许多。大脑一片空白，眼前是漫长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红墙与道路。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凭本能，按照来时路往回跑。

　　周围的人声还在继续，不过都是往她反方向走。这也许说明她运气不错，竟一路上都没有撞到什么人。但她也不敢放松，只知道一味地朝前跑。

　　眼前出现熟悉的建筑。她提起一口气，没忘记往大门两边看。大门前静静立着一对石兽，周围没有人。本来有两个太监，但是那两个太监先后离开。当时她偷看到他们先后离开，以为是自己运气好。现在，她知道为什么那两个太监离开时都是愁容满面了。

　　趁着没有人，她赶紧弯下腰，钻进墙角的狗洞里，洞前杂草丛生，平时没有人管，这才成就她今晚这一场冒险。

　　小宫女哆哆嗦嗦，小心翼翼打开门。吱呀一声，吓得她心惊肉跳。好在没有人醒过来。和她住在一起的宫女们都还睡着，今夜外头发生的事件并没有打扰她们的睡眠。

　　屋子里漆黑一片，好在有透过窗户照进来，不怎么盈余的月光。她借着月光摸索，寻找自己的位置，屏住一口气，生怕她的喘息声太响亮，惊醒这里的谁。好在她马上找到她睡觉的地方，她两边的小宫女都没醒来，她赶紧爬上去，钻回被窝里。

　　她抓紧身上的被子，望着屋顶，两眼睁大。到了此刻，她的脑子里也只有完了二字。

　　砰咚砰咚，是激烈的心跳声。她都要哭了。

　　她左边的女孩翻了个身，嘴里发出唔唔声。她吓了一跳，以为是她的心跳声吵醒了那个女孩，没想到那女孩嘿嘿地笑起来，似乎是正在做一个好梦。她刚想松口气，右边的女孩也翻了个身，口中发出呜咽，像是梦到了什么叫她难过的事。

　　在这样的环境里，无论如何是睡不着的。小宫女只好再次翻身起来，可这次翻身不是为了跑出去。她只是撑起上半身，然后抱住她的膝盖。

　　她鼻子吸了两下，声音像是沾上夜晚的潮气。

　　她知道她完了。她遇到了最不该遇到的人。就是管事姑姑知道她半夜不睡觉，偷偷溜出去，也免不了要打她一顿，更何况她遇到的是这个皇宫至高无上的主人。

　　他一句话就能要了她的命。

　　接下来的两天，小宫女夜里噩梦连连。其中一个是两块板子追着她跑，她不想挨打，拼命朝前跑。前方是无尽的黑暗，她找不到出口，只知道要朝前跑。跑着跑着，黑暗中出现一个眉目俊秀的男孩，她以为那是她的救星，奋力朝前一扑——她身体抽搐一下，从噩梦中醒来。

　　晚上睡不好，白天她也是提心吊胆。从别的宫里来了什么人，她总以为是来罚她的。好在不是。但她总以为那处罚很快就要来了。吃饭时，她也没精神。一起的同伴注意到她的异常，关切地问起。她什么都不敢说。要说，就得交代自己半夜偷跑出去的事实。要是让人知道她夜里跑出去……她周围的人都不坏，但她也不敢赌人性。

　　怕同伴看出异样，她恶狠狠往嘴里扒拉好几口饭，回过神来，她又欲哭无泪起来。

　　宫里是不用担心吃不饱饭的，不用担心会饿死，但按照规矩，她们也不能吃饱。吃饱了可能会放屁，可能会想出恭。这在主子们面前，都不是什么得脸的事儿，可能会被主子惩罚。所以她们这群小宫女每次吃饭，一口都不敢多吃。她发现自己多吃了几口，生怕白天干活出现什么意外，又被姑姑教训一顿。

　　好在，那样的事并未发生。连令她提心吊胆的事都没有发生。

　　好几天过去，并没有人突然来到她们这处地方，追究一个半夜在宫里乱跑的小宫女。她终于反应过来——没有人会来惩罚她。

　　她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松了一口气。

　　但为什么没有追究她的过错呢？

　　她忍不住连着这件事往下想，想起那天的画面。白亮的月光，好看的男孩。在那幅画面里，她看着他，他也望过来，黑沉沉的双眼——

　　吓！她从回忆中惊醒，心跳得很快，面颊正在发红，发烫。她怕别人发现她的异样，赶紧低头，装出认真干活的模样。她正在洗衣服，正在和几个小宫女一起。宫里有浣衣局，那里专门负责主子们的衣服。她们这群宫女的衣服只能是宫女来洗，年长的宫女也会把她们的衣服交给她们这些小宫女。

　　她低下头，盯着泡在水里的衣物，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她想起以前同亲娘在乡下看村里戏班子演的戏，那些戏文中，有的会上演前朝的故事。一个皇帝半夜偶遇一个宫女，一见钟情，将那位宫女收为贵妃，就此成一段佳话。

　　她咬紧嘴唇，以防自己笑出声。

　　这似乎就说得通了，为什么没有人来追究她，兴许就是这个原因。

　　没准儿……没准儿……

　　她不再为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感到害怕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期盼。她时常望着她们院落的那扇门，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人，高高举着圣旨，穿过那扇门，带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她坠入一场绮丽的梦里。

　　但那好消息没有来，倒是有一个坏消息。

　　某天，管事的姑姑叫她和另一个宫女去锄草，准备填上这院落墙角的狗洞。

　　小宫女的天都要塌了。

　　虽说，她已经不敢从那个狗洞里溜出去，但她对那个狗洞还是有感情的。她以为只有自己注意到那个狗洞，没想到这个狗洞终究还是迎来了它的结局。

　　但她也做不了主，没有拒绝的权利，只好垂头丧气地跟在那个宫女的身后，和她一起锄掉狗洞前的杂草。

　　那股渴望又从她心中升起。她渴望着，渴望着那个人，能穿过门扉，将她从这些繁重劳苦的活计中解救出来。

　　管事的姑姑说，她们这些宫女，如果能遇到一个好主子，就是天大的运气，就能过上好日子。

　　那么，如果……如果……

　　她也能成为一位主子呢？

　　她想得面红耳赤。

　　锋利的杂草划过她的手，有点疼，不过没有伤口。她手中握住一把杂草，抬起头，期待地望向门口。

　　门口空荡荡，没有人，没有别的什么人。

　　今天没有人，昨天也没有人，明天，也不会有。

　　她迅速地倒抽一口气，如同她那天晚上想明白那人的身份那般迅速。

　　哦，皇帝压根没有看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