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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穆遗音(完) 飞鸟遗之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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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薛晚屏所预言的,在车队行将翻越雪山之时,他们遇上了雪崩。
薛晚屏反复向他们展示着无数种可能。
这是诸多前来罗浮城的商队之中,尤为重要的一支,他们带来了远在南海的鲛绡,来交易星宗辖域独有的天外陨铁。
他们订下了贸易的盟约,此种鲛绡只供罗浮城所售、别无分号,可以说后续罗浮城能招徕到络绎不绝的商人、并借此发扬壮大,皆由此而发端。
在薛晚屏所展示的千万种可能里,每一次,不论准时出发还是提前延后、不论准备充足还是丢三落四、不论人员齐备还是减员甚重,他们都会遇上一场早已被写进命运的雪崩。
而每一次,他们又都能恰巧为一名黑衣剑客所救,顺利抵达罗浮城,完成他们的贸易。
只有一条命运线里,这支商队全军覆没。
被薛晚屏提前人为干涉,杀掉那名黑衣用剑的魔修的命运线。
在那条命运里,雪崩发生之时,没人能前去相救,商队无人幸存,罗浮城便如薛晚屏刚刚演示过的那样,很快便破败了。
罗浮城的兴起,竟系于一人之身、系于那样一个微茫的、悬丝一般的机会。
而这条命运线,甚至是并不真实存在的。因为薛晚屏继续说:“此前我不曾关注过罗浮城。考校的题目由进贤令选定,我不会插手。而当我为它卜算的时候,此事便已成定局。”
最后这一条命运线,分岔的契机乃在过去。当薛晚屏算到这一切之时,已经远远越过了反叛的弟子们与魔修搭上的时机。这条线,不过是存在于过去的、借由假设而生的一条虚构的命运线,只存在于一种试图追溯的假想之中。
而在剩余的所有可能里,故事都与现在大同小异。
她起初不曾料想,这座城与它的天命,竟能如此影响到穆遗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关系越亲近者,她所能算到的便越朦胧、所消耗的便越多。
直至穆遗音几近入魔,她不得不为她卜算。几番辛苦过后,她终于弄清了来龙去脉。
但越得知了事情的原委,她便越不能明白:
“命运自有其轨迹,不因人言而动摇。尽管有时看起来已然迷失,但终究会回到既定的路途。”
进贤令怎样说、别的弟子怎样说、甚至她薛晚屏怎样说,都不能轻易改变命运的轨迹。又何须过度在意?
“这个道理,你少时便明白。”
“怎么愈长大反而愈不明白了呢?”
她的神情是发自内心的疑惑,在她看来,穆遗音明明卜得出罗浮城真正的未来、算得到在陷落之后的遥远的后续,又怎么会计较一时的得失、怎么会在意旁人的议论?分明她只需要静心修行、等待命运揭晓最后的答案。
方醒在一旁观看,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症结之所在。
先前从穆遗音的讲述中,他推断,薛晚屏是一位合格的宗主,但却也因此疏忽了,为师与为母,与执掌一宗所需的特质,是截然不同的。
然而亲眼见到薛晚屏与穆遗音对谈,他才发现,问题的根由比他揣测的还要更进一步。
薛晚屏并非一味重视宗门发展、而忽视了亲缘情分。她的眼光投向了更浩大、更虚无缥缈的事物。
她的双眼,只注视着大道、注视着天运、注视着命理。她的眼光凝视着天上,而非人间。
更不用说某个具体的人。
她预见了太多的结果,习惯于安稳地等待结果发生。至于过程,那都是可容忍可接受的变数。
这是她的道法,方醒无从指摘。但当这样的分歧,真切地摆在那些曾饱啜过她的温情的人面前时,痛苦便自然地浮现了。
穆遗音不得不诘问自己做错了什么、又应当如何补救,即便问题的根由并不在它身上。
问题的根由甚至是一片空白。
你问对了错了,她说自己悟了。要怎样向这样的人寻求爱、回馈爱呢?
如果她只是确实不以为意呢?如果她的出发点,甚至仍旧是穆遗音所无比重视的信任与期待呢?
她信任穆遗音,认可她与她有着同样的道法,自然而然地认为穆遗音应当同她一样殊不在意。
而这一切甚至并非她有意为之,这种期许运行于她的潜意识中,于是当她终于意识到穆遗音不仅在意,而且甚至在意得远比她想象得要多得多,已经为时甚晚。
所以她比穆遗音还要疑惑、还要无措。
薛晚屏终于叹息一声。
她拉过穆遗音的手,牵着她坐在自己身边,把她的头拥在怀里。
她抚着穆遗音的鬓发,轻轻将散落在外的发丝用金梳别好:“我也曾想过,是否要捉拿那两人、追杀那名魔修。”
穆遗音怔住。
“只是遗音,你天命在此。而我上一次试图违逆天命,结局实在不美。”
薛晚屏一生唯一一次违逆天命、唯一一次试图推翻自己亲口断言的卦辞,是她想将宗主之位传给穆遗音。
那次的后果他们都知道的,谁也不愿再见其重演。
“天无绝人之路,遗音。我替你算过的,不过十年上下,便会有所转机,”她像拥住一名孩童一样,轻轻拍打穆遗音的肩,“别怕。”
“转机”本人坐在廊柱之后,认真地听。听起来薛晚屏也曾收回遥望着星空的目光,将它投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至此他终于能判断,今天这场对谈,大概会是好的结果。
“为什么……为什么从来都不和我说呢?”
穆遗音终于像孩童一样,嚎啕大哭起来:“你做了这么多、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些年来她以为自己始终孤身一人,甚至自以为是地纠结是否要自我牺牲、不去揭穿真相,来保护师尊、保护宗门。现在她骤然得知这些纠结本身竟全无意义,师尊一直知道,甚至做了很多她不曾看见的努力。
穆遗音感到心与胃一同被揪起,翻搅着一般的痛。她不能记恨、也不能不记恨,她不能释怀、也不能不释怀。
原来她这些年来如此痛苦而迷茫的根源,不过一句话:
“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薛晚屏显然也有些手足无措。穆遗音是她最得意的弟子,智慧、机敏、稳重、大方,她从不曾见过她这般撕心裂肺的模样:
“你也好,师姐也好,你们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想要我怎样、想要我不要怎样、决定要如何、决定不如何,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我?为什么从来都不问问我?”
穆遗音攥住手边的衣带,不知是她的还是薛晚屏的,一手捂住了眼,有酸又热的泪珠从指缝间滚落:“我又……我又为什么从来不敢问问你们呢?”
方醒起身,悄悄退出殿外。后续的环节,不应当有他在场。
他轻轻阖上殿门。
令人意外的,比云卿更早迎上来的,是薛冠游。
星宗的大师姐皱着眉,颇忧心地问:“她呢?”
方醒侧了侧头,示意穆遗音犹在殿内。
薛冠游便愈加忧心:“她怎么样?”
方醒没有被授权讲这一节,便只好缄口。
薛冠游见他不答,立刻便想闯进去。方醒并不拦她,但他确实有他的疑问:“薛道友。”
薛冠游的身形一顿。
“你很担心她。薛宗主也很担心她。问题是——”方醒直望向薛冠游的眼,“她知道吗?”
“或者换一种说法,你们给过她机会、让她知晓吗?”
薛冠游怔在原地。
方醒礼貌地交待给一旁守卫着的弟子,言说自己先一步离开,薛晚屏等人若有事,便可来他借居的客舍处寻他。周全过礼数后,他向犹自怔愣的薛冠游略一颔首:
“薛道友,告辞了。”
薛冠游没有应声。方醒没再去看她是否当真闯进了殿内,独自转身离开。
云卿仍在客舍里坐着。
这不太符合他一贯的脾性,按照以往的习惯,方醒原本猜测他会跟至殿外,或者在他回返的必经之路上的某处迎他。
今日云卿非但没有黏着他,反而一脸郑重地坐在他写字的桌前。
他那张脸严肃起来着实唬人,方醒不由得被感染了一瞬,屏息问道:“怎么了吗?”
云卿倾身来拉他的手,自然地将他带至自己身边坐下:“我的修为又恢复了很多。穆遗音心结已解,她的心魔业已被驱离。吸收这样的心魔同以往直接吃掉似有不同,我可能需要闭关几日。”
“我闭关这几日,你不要随便出去。星宗那群小弟子要是再来找茬,你先忍让一下,等我出关再帮你揍他们。”
“唉,担心你,又想你。”还没开始闭关,云卿已经忧愁地叹息上了。
方醒刚看过穆遗音与薛晚屏的对谈,心情谈不上多高,此刻听云卿说话,终究能得些许舒怀——看看,不长嘴会给人生带来多大的危害,而我们猫猫就很懂得积极地表达,奖励一朵小红花。
他在云卿眉间印下一个吻,表扬全世界最会表达、最长了嘴的猫。
正事说完,云卿又黏黏糊糊地贴着方醒来撒娇:“星宗这里压抑的心绪实在太多,而且又一个赛一个的难吃。薛晚屏的太冷、薛冠游的太酸——真讨厌这个地方。”
方醒拍拍他的头:“他们和我们,没必要互相喜欢。待你出关、此间事了,我们便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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