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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穆遗音(六) 九四:无咎 ...

  •   穆遗音再说不下去。
      她突然发现,当这一句被忆起,她便再不能决绝地想象薛晚屏如何斥责她。那些画面如泡影,刚升腾起便会破裂。
      多灾难化的想象,尽数湮灭在旧忆的春波里。

      方醒打破沉默:“批评和失望、接纳与关怀,我听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发言。”
      “你拿不准薛宗主会怎样回复你。”
      方醒温和地掐断法术,穆遗音神魂归位,突兀地觉察到手心有种莫名的刺痛。她低头,看到自己的手仍紧攥着。
      她顿了一下,放开双手:“不……”
      “师尊不会那样说我的。一直到现在她亦不曾责备过我,是我放不过我自己。”
      她颓败地倚进长椅里,把脸深深埋进双手中。
      “我多想她那样说……”

      这个想,显然并非期待的意味,而更像是一种解脱。
      穆遗音不再言语,沉默了下来。方醒听出这句话背后的意味:“你宁愿她斥责你。”
      如果被斥责,便能心安理得找到对抗的余地与动力,顺理成章地宣泄出一切的不满。然而却没有。她既没有被斥责,也不曾被真正关怀,一直被悬置,故而在自我的博弈中被持续耗竭、快速滑向崩溃。

      穆遗音捂着脸沉默了许久,她没再痛哭了,但是也不再作声。
      良久她终于从双手之中抬头,施了一个除尘的法诀,腾地一下站起。
      她似乎在刚刚的某个瞬间里飞快地下了决断:“我现在就去找师尊。”
      转身离开前她最后问方醒:“你可以一起来吗?”
      “不需要你再多做任何事,我只是觉得,你帮了我这么多,应当看到这件事怎样收场。”

      方醒抬眼看她,从这一瞬的穆遗音身上,望见了些许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的模样:“现在不担心了?”
      穆遗音一笑:“再差也不过这样。现在已经是最坏的结果了,再做什么都不会更糟了。”
      “而且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想你说的那句也许师尊会有办法呢,或许我这么久以来的顾虑和担忧,也不过是我自以为是、一厢情愿的懦弱。”
      方醒试图拒绝,这已逾越他应有的界限。而且,根据他的经验推断,穆遗音去找薛晚屏对话时,他若在场,起到的很可能是反效果。
      穆遗音却再三坚持,直坚持到方醒忧心继续拒绝是否会破坏她好不容易寻回的动力。
      她在这一瞬间,竟莫名与薛晚屏、尤其是她描述中的薛晚屏特别相像,话语虽温和,态度却不容拒绝。方醒拒绝未果,只得再三强调自己只会从旁见证,且不会以任何一种身份插手。
      穆遗音说走便走,方醒只好同她一起前去面见薛晚屏。

      穆遗音在路上预先传了讯,故而当他们步入殿门之时,薛晚屏已经在内中等候了。
      这其实并不寻常,不论是在穆遗音还是在薛冠游的描述中,又或者是方醒初到此处时的会面上,薛晚屏都极度忙碌于宗门事务,甚少得闲。
      此刻她站在殿中,甚至不曾坐下,仪态虽仍端庄,但直望向殿门处的眼神却很难掩藏。
      她甚至向前迎了两步。
      但她也只失态了这两步的时间。
      这两步仿佛帮她忆起了自己的身份,又或者是因为尚有外人在场。
      薛晚屏先向方醒颔首:“方小友。”
      而后她的目光飞快地投向穆遗音,看起来如果不是方醒在场,她应当早已扶住穆遗音双肩了:“看来方小友果然法门独到。弟子们来禀你状态转好,我尚不敢相信。如今竟已能出门了。”

      这便是方醒不愿跟来的另一重因由。除开咨询师不应过度介入以外,他的在场,很可能会给当事者带来一些微妙的影响。
      穆遗音邀他一同前来,也许是为了挣得一些支持与力量、也许是为了单纯让他做个见证。但对于薛晚屏这样常年身居高位的人来说,有无外人在场,很大可能会影响到她的状态和表现。
      譬如此时此刻,如若他此刻不在,薛晚屏便不应关注先招呼来客的礼节、不应克制自己的举止、不应在关切穆遗音时仍要先夸赞他的功劳。
      她应当有一些别的、更真实、更自在的表现,而那些表现,才是穆遗音真正需要、想要的。
      穆遗音是来同她当面交心的,这对话不应当受他的干扰。在她的一再要求下不得不前来,不过两害相权。
      方醒试图为此打个补丁:“穆道友有话对您说,希望我从旁见证。我不会发表任何意见、不会插手任何事宜,今日的见闻我也一句都不会传递出去。”
      “或者趁你们还没开始,如果穆道友改了主意,我也可以在门外等候,或者直接离开。”

      薛晚屏微微皱起了眉。穆遗音反而先开口:“让他在这好吗,师尊?”
      方醒注意到,她的语速拉得稍慢,一边说,一边在观察薛晚屏的脸色。尾音落得很弱,似乎她还准备了一些理由,来预备应对薛晚屏可能的反驳。
      薛晚屏没有反驳。
      在穆遗音隐隐透出讶异与恍悟的复杂表情中,薛晚屏遂了她的心意、客气谦和地邀方醒落座。
      方醒把自己隐在廊柱之后,看得见两人的对谈,但又尽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穆遗音真正面对薛晚屏,所说出的内容,同她方才的构想、同她在脑海之内无数次的预演,皆不相同。
      当她望向薛晚屏平静深邃的双眼,那双眼看透过无数的命运、看得懂星辰的至理。
      顿悟一般,她突兀地明白了些什么。她同那双眼对视,口中的话便自然变成了:
      “您一早就知道,罗浮城会陷落的事。”
      是很笃定的语气。

      薛晚屏没有反驳。

      穆遗音更有新的笃定。她越发能够断言:“何、魏两师弟与魔修勾连一事,您也预先知晓。”
      薛晚屏依旧看着她,默认了这项论断。

      穆遗音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声音变得尖锐:“我也没有卜错,罗浮城最终的运势吉祥亨通,即便……即便已然陷落,它竟仍有回天之力,是吗?”
      陷落之城得以重回,这是此境前所未有的事情。但这个听起来极度荒谬的结论,似乎也是此刻唯一的答案。
      薛晚屏没有回应任何一个问题,似乎尽数回报以默认的态度。
      她并不作声,而是只一扬手,宝殿之中便皆被她的阵法所覆盖。
      浓重的紫烟卷过,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巍峨的城。

      她的阵法显然比穆遗音的高明许多,城中建筑鳞次栉比,街巷中各有行人穿行,每一位的面容都栩栩如生。
      方醒看着十分眼熟,他在穆遗音的阵法中见到过的,这是罗浮城陷落前的旧貌。

      薛晚屏再一推手,城中景象加速演化,直至整座城池突兀地隐去。
      不过几息之后,城池重又出现,便如方醒曾在穆遗音的阵中所见,有熙攘不绝的人流自四面八方汇集至此,罗浮城自此游人如织、络绎不绝,灯火连天、繁盛无比。

      薛晚屏终于开口:“任何人的推演,都不算有错。”
      她话语间有一种奇特的韵律,听得人不由心生敬服。她说:“天行有常。”
      “我辈所能做的,不过是试图窥见天命的一角。所差的,不过是所见之多少而已。”
      她始终注视着穆遗音:“这是你们入门时便学到的事。”
      即便方醒这个外人也在场,她仍非常坦然地承认了:“他二人勾连魔修,是天命所指。我不揭穿,亦是天命所指。”

      “如果我早早揭穿,罗浮城会如何呢?”
      她引穆遗音看向阵心,阵中的幻影极速倒退,甚至退至了远在那场考校开始之前的时刻,那两人白日里偷偷离宗,屡屡与黑衣的魔修相会。
      薛冠游率众前来,当场将三人擒住,二弟子被逐出山门、魔修被处死。
      那场梦魇一般的考校竟换了别的题目,她如常地推演、如常地拔得头筹。背叛与晦暗不曾降临她的命运。
      这不好吗?不当如此吗?穆遗音看着意气风发的自己的幻象,分外不解。

      薛晚屏轻轻一拨,画面转向罗浮城。
      她所无数次卜到的、罗浮城日渐兴盛的景象始终不曾出现,这座小城就那样静默着,直至衰老、直至青壮年尽数离去、直至颓败荒废。最后,它老成一座残破的空城。
      “此城之未来、此城百姓之未来,竟系于此事。他们与魔修的勾连,是数百万人命运的变机。”

      穆遗音喉间哽得闷痛,数百万人的命运、一城之兴亡,如何是她一己之私能相比。

      在她陷入更深的痛苦纠结之中前,薛晚屏摆手,又恢复了罗浮城的模样。穆遗音的思路被打断,重又看见罗浮城。城内商贾云集、长街酒旗招展,青檐下的灯火接成漫天的长河。
      只是薛晚屏把视角拉远了许多,方才还灯火辉煌、巍然屹立的大城,便缩小得如玩具一般。
      她引她看向遥远的另一端。隔着高山与长河、远离罗浮城的一处,有小如蚂蚁的车队在山路上穿行。

      “他们会遇上雪崩。”
      薛晚屏的声音无悲无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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