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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穆遗音(五) 六二:过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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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醒白日里终于有空整理咨询记录,一手下笔如神,一手则被某个人缠着,翻来覆去地比在自己手心。
肩侧挂着好长一条人的咨询师甜蜜地叹息:办公室恋情被禁止,果然自有它的缘由。
他还有几项事宜待要向云卿讨教,比如御气之法,再比如另外一些好用的小法门。
在猫猫老师两日耐心的教导之下,方醒已能靠自己独立御气飞行、能役使真元化成灵偶、能简单地驱策傀儡,还有一些其他乱七八糟的生活小妙招。
恰好能在下次咨询中用得上。
两日后,方醒与穆遗音准时在临时的咨询室中相会。
穆遗音有些疑惑地看向多出来的一把椅子。
原本这里只有两把椅子,她与方醒斜对着落座,中间半隔着一架小几,用来放些手帕一类随手用的物件。她约定的时间是黄昏时分,每每有夕阳的余晖慵懒地蔓延进来,很能令她感到放松与安全。
但今天,在他们常坐的两个位置之间,多出来一把空椅子,显然是方醒提前准备好的。
方醒邀她落座:“这两天怎么样?”
穆遗音收回凝视那把空椅的目光:“我一直在准备。我想,我已准备停当。”
令人惊叹的恢复力与执行力。方醒一面感慨,一面看向那把穆遗音颇为关心的空椅,为她解惑:“我做了点小准备。”
他施了个小法术,在椅子上结出一个空白无面的人形灵偶。那灵偶同常人一般大小,静寂地端坐在椅面上。
灵偶结成后,方醒便切断了与它的联系。那灵偶便低垂着头、阖着双眼,无悲无喜。
方醒摊了摊手:“我把它交给你了。你最想先对谁说?稍微施加灵力,便可把它的形象调整成你心中的样子。你想对他说些什么?说出真相也好,说些别的也罢,都由你来定夺。”
穆遗音深吸了一口气,方醒没能听到她吐气的声音。她略停了一停,很快便开始催动灵力。
灵偶开始生出眉眼,空白的身体上长出衣裳。
宽袍紫袖,宝髻嵯峨。低垂着眉眼,多慈悲的模样。
是薛晚屏。
穆遗音又咬着唇想了想,重新催动着灵力。这下薛晚屏模样的灵偶抬起了眼、直直地看着她了。
她看了眼方醒。
方醒比了个小手势,示意她可以随意选择开始的时机。
穆遗音没有再犹豫太久,正如她方才所说,她已准备停当。她只在最开头的时候小小地磕绊了一下,很快便滔滔不绝起来。
她努力让自己迎上薛晚屏的双眼:“师、师尊,我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应当禀报。”
她在这里顿住了片刻,像是在纠结要不要说这一句:“尽管您可能已经完全知晓。”
“季师叔门下,何、魏两位师弟,或与魔修有所勾结,致使罗浮城意外陷落、数万百姓音讯断绝。”
“我的术法粗浅,不敢断言真伪、亦不敢擅作主张,故而前来、请您定夺。”
她说着术法粗浅,眼神却昭示着相反的含义。即便尚存有暂时无法解释的矛盾,她依旧相信着自己的卜算,相信着自己占得的结果。
说到这里,她原本隐约的犹疑,反而变得坚定了起来:“但……即便无需我今日上报,您应当也已完全知晓了吧。”
她目光灼灼,直盯向灵偶的双眼,那里有一个幻想之中的薛晚屏。
她迎着薛晚屏的目光,直直地回看过去:“您从一开始就算到了,甚至算到的远比我今日更多。”
“所以我输了。算不到他们的阴谋,是我学艺不精、技不如人。”
穆遗音越说越畅快,她发觉这才是她真正想说的东西。不再是什么考核的真相,而是更多、更久远的一些什么。
自那日亲眼看到自己心中偌大的空洞那一刻起,她的心头便一直有火在烧。
她、她、她呢?
她观星次、授时历、望气运、断命理,她算遍天地浩大,可她自己呢?
她必得一吐为快:“我算得准,您便不顾旁人会怎样议论师姐,执意要我承继衣钵;而今我算得不准,您便因此将这份殊荣干脆剥夺。”
“可是我呢?师姐呢?您总是自说自话定夺一切,我们的意愿呢?”
“遗音不孝,”她已眼含热泪,但却不曾别过脸去,仍用滚烫赤红的双眼直视着薛晚屏,“师尊待我至诚,我不敢不感念,每每自愧,不知抛却此身竟何以为报。”
“但是我……”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砸在她衣襟上:“我……经年已过,此身何寄?我竟不知自己是谁了。”
被塑造得完美的空心人、一夕崩塌破裂的空心人,终于望见了廓然寥落的空洞,在那空洞里她望不见她自己。
她的残骸与空洞坍塌在一旁,于尘埃与泥淖之中,同塑造了她的师与母遥遥对望。
从高台之上骤然跌落,她最纠结、最偏执、最不能理清的,并非虚名与浮利,而是无法平衡的恩义与自我。
薛晚屏如母一般地照料着她,她却意图违抗,此为不孝。
薛晚屏与她结下师徒之缘、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她却学艺不精、半途而废,此为不信。
薛晚屏已将宗主之位放在她面前,她却不肯相继、将自己推向深渊,此为不智。
薛晚屏身为一宗之主,她却要揭穿足以动摇她所精心爱护的整个宗门的秘密,此为不义。
可若不想做不孝不信不智不义之人,她便要抛却自己。
天星在上,如何能两全呢?
方醒缄默地听,穆遗音那被压抑、埋藏多年的自己在恸哭。
灵偶毕竟不能代替薛晚屏作答。方醒看着穆遗音拭泪,适时开口:“压抑了很久、很多。”
“这些话,你都不曾对薛宗主说过吧。”
穆遗音点点头。
方醒比了一下灵偶:“那么你愿意尝试一下,用她的视角看一看自己吗?”
她——薛晚屏模样的灵偶静默地坐着,不言不语。穆遗音对她实在太过熟悉,活脱脱便是本人的模样。紫色的广袖交叠在小腹前,多矜贵又端庄,又显得分外疏离。
“如果你想试一试,我会为你施术,你将能把神识沉入这尊灵偶,借它的口说出你认为薛宗主会说出的话、借它的眼看向你认为薛宗主会看见的你。”
穆遗音再一次点头,她的身体已因痛哭而觉疲累,但她的灵台却愈发清明。
方醒掐了个法诀。
霎时,视角转换。穆遗音突兀地看见自己,多么陌生。
眼前的人,多疲惫而憔悴,披散着头发、通红着眼睛,可笑又可怜。
“如果是薛宗主坐在此处,”方醒以她自己的言语引导她,“你现在看着自己的弟子坐在对面,听她对你说自己受人所害、说你忽略了她的感受、说她弄丢了自己……”
方醒的声音轻而缓:“请你看着她,你会说些什么呢?”
穆遗音的心头有着千言万语。
她想薛晚屏应当是毫不在意的,徒弟、女儿、儿子,在她的心中全都应当排到宗门之后去、排到她的大道之后去。她会说什么呢?
也许她会说:“命理自然昭彰,你算不出、看不明,甚至不能自辩,实在驽钝。”
也许她会说:“选定你继任宗主之位,原是我错看了你。现下修为倒退、不再居诸弟子先,对你也算好事,你无才无能,不配此位。”
也许她会说:“你一身所有,皆由宗门馈赠,忘恩负义之辈,如何同我侈谈‘自己’?”
也许她会怒斥:“与魔修勾结,何等荒唐的罪名!即便你心怀不满,也不可如此行事荒悖,置宗门于此种境地!”
也许她甚至不会有那样大的情感波动、也许她不会说那么多的话语、也许她只会轻描淡写地说:“诚然如此,你终于算到了。”
也许她会叹息:“你令我何其失望。”
又或许她根本不会见她。
但当她透过“薛晚屏”的双眼,看向刚刚痛哭过的、鬓发散乱的、双眼通红的穆遗音,这些声音又都消散、退却了。
她望着多陌生的自己,怔愣许久,终于用“薛晚屏”的嘴开口。
她恍惚间竟只能想起这一句话:
“遗音,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阔别多年不曾再听闻的一句,她怎么会在这时忆起早已失落的旧事、怎么会偏偏想起这一句呢?
那是她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刚刚来到星宗不久,被薛晚屏娇宠着长大。
她头上是薛冠游送来的金簪,身上是薛晚屏送来的罗衣。
罗衣之上,是她淘气嬉闹、满坡地乱跑跌脏的污泥。
她被薛晚屏抱在膝上,手肘与膝盖俱擦破了,红殷殷地沁着血丝,火烧一般的疼。
薛晚屏拈了罗帕,轻轻沾去伤口上的尘污,灵力到处伤口已尽痊愈了,只留下难辨真幻的、丝丝的疼。
她把眼泪全蹭在薛晚屏的衣襟上,看她轻轻在伤口旁呵气,听她柔声细语地问:
“遗音,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心疼的、关切的、好笑的、多温柔的叹息。
灵偶的手边无端生出一张罗帕来。
想要为她拭泪吗?还是想要为她拂拭过去的伤口?
穆遗音没再作声,灵偶攥紧了双手,罗帕被绞得死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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