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墨始于长册末尾》堂前楸下

9、节日 五月末

　　五月末的校园运动会彻底落幕，操场上残留的喧闹与呐喊被晚风一点点吹散。宁城褪去春末的微凉，稳步踏入六月，天光一日比一日炽烈，暑气悄无声息浸透整座老城。高二学年逼近尾声，期末统考的压力压在每个人肩头，课堂节奏骤然收紧，试卷堆叠成山，整座二中都沉进埋头刷题的安静紧绷里。
　　还在三月初积雪刚刚消融的时候，言居夏就已经把芍药、大花萱草两株小苗栽种在了外婆坟前两棵老柳树之下。
　　从料峭的初春一路生长到六月盛夏，历经春风、几场微凉的春雨，墓园草木渐渐繁茂，柳丝长长垂落，浓荫层层叠叠罩住一方小小的坟茔。
　　芍药枝干已经抽得修长结实，层层舒展的翠色叶片之间，枝梢悄悄鼓起一颗颗紧实饱满的青白色花苞，敛着力气，尚且没有到绽放的时候。一旁的大花萱草长势愈发蓬勃，一丛狭长鲜亮的碧叶向四周铺散开来，高高的花葶节节向上拔起，顶端缀着一串嫩橙黄色的小花骨朵，安静等候属于自己的花期。
　　那一株八宝景天，依旧安置在言居夏老屋的窗台。肥厚的肉质灰绿叶片密密簇生，植株长势旺盛。它耐寒性很强，四月中下旬便可以挪到露天摆放，此刻沐浴着六月的日光，整盆郁郁葱葱，安安静静守着这间老房子。
　　小猫轮子早已彻底在老屋安家落户。
　　这段日子，言居夏的生活固定得近乎单调。学校、老屋、墓园，三点一线，日日重复。
　　只要放学之后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他便常常绕路去往城郊的墓园。墓园里很静，只有风声拂过柳树枝叶的簌簌响动。多数时候轮子会跟着他，被收在轻便的帆布小包里面。落地之后，橘色的小猫轻巧踩过青草，慢悠悠绕着坟前已经长开的芍药、萱草来回踱步。偶尔好奇心上来，它抬起肉垫，轻轻碰一碰芍药顶端紧实的花苞。
　　言居夏便低声开口制止：“别碰，再等等就开了。”
　　清淡的话音消散在流动的风里。
　　轮子喵呜一声，拿脑袋蹭一蹭他的手背，随即蜷伏在萱草投下的一小片树荫底下，眯起眼睛晒傍晚柔和的太阳。
　　言居夏就在坟边那块风化的青石上坐下，安静地陪外婆待一会儿。柳丝垂落，轻轻扫过他的肩头。他低声说起学校里面期末复习的近况，理科大题总是卡住的烦恼，也跟外婆讲轮子很乖，坟前的花草都活得很好，自己一个人生活一切都还算顺利。没有应答，可内心的孤寂仿佛被这片草木悄悄抚平。
　　回到老屋，窗台上的八宝景天安安静静承接暮色。轮子总喜欢纵身跳上木质窗台，蜷在花盆旁边打盹，蓬松柔软的橘色尾巴时不时扫过景天肥厚的绿叶。夜里台灯暖黄的光亮铺满木书桌，言居夏伏在桌面上演算理综习题。轮子时而就趴在桌角安安静静陪着，时而调皮伸出爪子勾扯他手中的笔，打乱他的思路。言居夏无奈，伸手将小猫捞到自己腿上，一边顺着它后背柔软的绒毛，一边继续埋头啃那些晦涩难懂的力学与电场大题。
　　日子就在刷题、照料花草、陪伴轮子、祭扫外婆的往复之间缓缓向前流淌，很快就迎来了端午三天小长假。
　　期末的压力悬在所有人头顶，假期也算不上彻底放松，仅仅是紧绷学习节奏之中短暂的喘息空隙。
　　放假前最后一节自习下课，教室里喧闹起来，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
　　唐栖冬背上黑色双肩背包，穿过走动的人群走到言居夏的课桌旁边。白色短袖衬得身形清挺，他放轻声音开口：
　　“端午第一天有空吗？我约了苏叙白还有温祈野，咱们四个人一起到老城河边走走，趁机会放松一下。”
　　站在一旁的温祈野一听，立刻来了兴致：“太好了！出去转转！天天刷题脑袋都快转不动了！”
　　苏叙白合上厚厚的错题本，神色淡然，没有直接回绝：“也好，短暂出去散散心，一直闷在家效率也不见得高。”
　　唐栖冬转头看向言居夏，安静等待他的答复。
　　言居夏手指轻轻捏住手里的黑色水笔，指尖微微收紧。他平时很少跟同伴结伴出门，心底下意识泛起一丝局促。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片刻沉默之后，他抬眼，声音轻轻的：
　　“可以。几点碰面？”
　　唐栖冬眼底浮起一点浅浅笑意：“早上九点，老桥那里集合。”
　　“嗯。”
　　端午第一天，天气晴好，暖风融融，还没有到盛夏最灼人的时候。
　　言居夏一身浅灰色短袖，下身是洗得略微发白的牛仔裤。四个人在老桥汇合之后，顺着老城河畔的步道慢慢闲逛。道路两旁老槐树落下来细碎的白色花瓣，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清甜花香。
　　一路上温祈野的话语最多，不停吐槽各科堆积如山的试卷，畅想考完试之后的闲暇时光；苏叙白时不时搭几句话，聊起自己理综上面比较薄弱的板块；唐栖冬也会适时接上几句，视线偶尔会不经意扫过走在身旁的言居夏。
　　言居夏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走在一旁，听其他人闲谈，偶尔简单应答一两句。几个人走到河边宽大的石栏杆边上停下脚步，望着脚下缓缓流淌的河水。
　　“这一阵子实在学得太累，希望期末可以顺顺利利。”温祈野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苏叙白微微颔首：“也不能松懈，这次期末成绩对于之后的学习安排还是挺关键。”
　　言居夏垂眸望着粼粼流动的河面，低声开口：“我的物理综合一直不太理想，受力分析总容易漏掉条件，题型一变思路就乱掉。”
　　唐栖冬侧过脸看向他，语气平和耐心：“学力学不要死记题型，重在抓住物理模型。刚好我家这两天比较清净，端午第二天、第三天，你们要不要到我家里来一起写作业？我父母也在家，家里还有一条大狗，性子很温顺。”
　　温祈野一听，脸上瞬间浮现出期待，正要一口答应，苏叙白伸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胳膊。
　　“我们两个人就不过去打扰了。”苏叙白神色平静，“我打算趁着假期在家完整梳理一遍错题集，温祈野也还有不少卷子没有写完，在家刷题更适合我们。”
　　温祈野脸上闪过一丝遗憾，也只好顺着点头：“唉，行吧，那我们就不去了。”
　　唐栖冬的目光重新落回言居夏身上，带着征询：“那你呢？愿意过来吗？”
　　言居夏微微一怔，心底掠过一丝拘谨，同时又藏着一点微弱的动摇。短暂迟疑过后，他轻轻点了下头：“那……我过去。”
　　四个人又沿着河边闲逛了一阵，等到日头渐渐向西倾斜，才互相道别，各自返回家中。
　　端午第二天，言居夏如约去往唐栖冬位于新城区的家。
　　小区环境整洁开阔，房屋宽敞明亮，是言居夏平日里很少接触的充满烟火暖意的家庭环境。
　　房门刚打开，大黄狗阿转便哒哒地快步迎上来，粗大的尾巴不停来回摇晃，它很懂事，没有往前扑人，只是低下头，用温热的鼻子轻轻嗅了嗅言居夏的裤脚。
　　“阿转，别闹。”唐栖冬伸手轻轻按住大狗的后颈，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不用怕，它脾气很好。”
　　屋内，唐栖冬的父母迎了出来。父亲唐钦神态沉稳温和；母亲宁冬眉眼柔软，待人十分和善。
　　“居夏来了，快进来，外面太阳晒。”宁冬笑着上前招呼，顺手接过他手里装习题的帆布袋子。
　　“叔叔阿姨好。”言居夏换鞋的时候耳根微微发热，举止带着几分少年的局促不安。
　　唐钦温和说道：“不要拘束，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好。栖冬平时在家经常提起你。”
　　简单寒暄完毕之后，两个人走进宽敞的书房。整面墙的书架整齐摆满教辅书籍，两张书桌并排靠着窗户，透亮的日光倾泻进来，很适合静下心来学习。
　　两个人铺开练习册，很快就投入期末备考的刷题当中。
　　过了许久，言居夏的笔尖忽然顿住。他盯着一道电磁学综合大题，眉头紧紧蹙起，反复演算好几遍，思路始终纠缠打结。
　　唐栖冬瞥见之后，主动朝他这边凑近了一些：“是这里卡住了吗？我看一看。”
　　他像平时在校园教他难题时候一样，拉过来一张草稿纸，拿起笔，一步一步拆解物理模型，仔细画出受力示意图，标注电场方向。
　　“你这里的问题在于，一上来就急于套公式，没有先分析粒子的运动状态。”唐栖冬语速平缓，讲解细致，“先把受力全部分析清楚，区分匀速和变速运动，之后再代入公式进行计算，步骤的顺序不能颠倒。”
　　笔尖在草稿纸上面沙沙游走，原本繁杂混乱的逻辑被梳理得清晰分明。
　　言居夏微微俯身，凝神盯着纸面，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原来是这里出现误区。”言居夏低声自语，眼底透出豁然开朗的光亮，“我之前一直把分析的顺序搞反，难怪算出来的结果总是出错。”
　　“再多练习三道同类型的题目，把思路巩固住就好了。”唐栖冬抬眼看向他，“我整理了一份理科专项笔记，等会儿你可以带回家。”
　　整整一个下午，两个人并肩坐在书桌前刷题、讨论错题。宁冬时不时轻手轻脚进来，端来冰镇绿豆汤、切好的瓜果，轻声叮嘱他们劳逸结合，不要学得太过疲惫。唐钦偶尔站在书房门口停留片刻，随口聊几句学习上的心得，分寸感很好，从不去追问言居夏独自生活的难处，只用一点一滴细碎的关照，悄悄抚平少年心底长久的孤寂。
　　端午第三天。
　　出门之前，言居夏小心地把轮子装进帆布小包，一同带到唐家。
　　刚从包里放出来，轮子一身橘色绒毛紧绷，脊背微微弓起，满是戒备。憨厚温顺的阿转马上凑过来，低下脑袋慢慢嗅闻小猫，粗大的尾巴放轻了幅度缓缓摇动。起初轮子还往后面躲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哈气示威。没过多久戒备慢慢消散，小小的橘猫开始在宽敞的客厅来回蹦跳，时不时伸出肉爪轻轻拍打阿转湿润的鼻头。一猫一狗嬉闹奔跑，客厅里回荡着细碎软糯的喵呜声与大狗轻快的喘息。
　　宁冬倚在门框边看着，忍不住浅浅笑起来：“没想到这两个小家伙倒玩到一块儿去了。”
　　午后阳光和煦，几个人下楼，来到小区的绿化草坪。树荫铺下一大片阴凉。唐栖冬拿出手机提议拍照。阿转乖乖趴伏在地，胆子已经放开的轮子干脆跳到大狗宽阔的背上稳稳蹲坐着，小小的一团格外惹眼。言居夏站在一旁，手指下意识攥住衣角，神态依旧有些拘谨。唐栖冬站在他身侧，按下快门，定格下这一幕夏日瞬间。
　　回到家中之后，唐栖冬挑选照片发布了微信朋友圈。言居夏犹豫良久，也转发了那张猫狗同框的照片，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一条朋友圈动态。
　　夜色慢慢笼罩老城。言居夏辞别唐家一家人，抱着轮子回到自己空荡荡的老屋。这是微信传来的提示音，那是朋友圈里那一张照片下唐栖冬，苏叙白，温祈野，老赵，吴叔等人的点赞，言居夏笑了一下关上了手机。安顿好轮子后准备休息。
　　夜深之时手机响起视频通话，是远在南方的父母。
　　屏幕亮起，父母隔着千里之外注意到言居夏朋友圈里的新消息很高兴，问了新朋友的名字后让他多和朋友玩，然后又细细问询他日常吃饭、起居还有期末复习的状况，反复叮嘱天热注意防暑，如果手头生活费紧张一定要及时开口，不要自己硬扛，不管如何都会给他凑过去。言居夏坐在窗台边，身后就是那一盆生机勃勃的八宝景天。他语气平静地一一应答，告诉父母自己一切尚且顺利，复习进度跟得上，还把脚边蜷卧的轮子凑近镜头给他们看。简短的视频聊天结束之后，屋子重新归于安静。
　　三天的端午假期短暂落幕，留给言居夏心底一份新鲜温热的感受。
　　重新返校之后，整栋教学楼又回归期末冲刺的紧张节奏。头顶的吊扇日复一日缓缓旋转，热风卷起一页页试卷。言居夏依旧维持着学校、老屋、墓园三点一线的生活轨迹，但心底不再像从前那样全然孤冷。
　　放学之后，他依旧会走到外婆的坟前，看老柳树摇曳，看三月初种下的芍药与萱草默默积蓄力量静待花期；回到家中，窗台的八宝景天郁郁青青，轮子绕着他的脚边来回打转。
　　六月温热的夏风吹遍整座宁城，拂过墓园的柳丝，拂过老屋窗台的绿植，也拂过少年们伏案刷题的身影。那些悄然滋生出来的暖意，静静沉淀下来，陪着言居夏，一起奔赴紧张的期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