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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生活] 期末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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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最后一门考试的收卷铃声落下,萦绕在整栋教学楼的长廊里,震碎了整个六月紧绷到底的燥热与压抑。
高二下学期,正式落幕。
走廊瞬间炸开长久喧闹,书本合拢的脆响、桌椅推拉的动静、少年们嬉笑打闹的声音层层叠叠,灌满盛夏的空气。言居夏慢慢收拾好自己的书本习题,背着双肩包,一个人走回老城的老屋。
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窗台上面八宝景天肥厚的叶片迎着夕照。橘猫轮子听见脚步声,立刻从廊下的阴影里面跑过来,绕着他的脚踝来回蹭,软乎乎的身子黏得很紧。
晚饭简单对付过后,夜色慢慢沉下来。八点多,手机屏幕亮起来,是父母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言居夏迟疑片刻,伸手点下接通。
屏幕另一端是南方居室明亮的灯光。隔着屏幕,他的父亲与母亲询问他考完之后的状态,聊起学校的日常,再三劝说让他暑假南下团聚。
“这边房子都收拾好了,过来住一个多月,刚好也能陪陪我们。”
言居夏垂着眼,视线落向脚边的小猫,指尖轻轻摩挲着裤缝,态度依旧笃定。
“我还是不去了。”
那头又耐心劝了几句,说老城只有他一个人,太过冷清,不如南方热闹安稳,反复开导,言语间满是迁就与挽留。但言居夏始终神色平静,没有松口,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几番劝说无果,父亲叹了一口气,母亲也不再勉强,简单叮嘱他按时吃饭、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便缓缓挂断了通话。
屋子重归安静,只剩窗外连绵不断的蝉鸣,铺满老城漫长的夏夜。
两天之后,学校召开期末家长会。
校园人声嘈杂,到处都是结伴的家长与学生。言居夏没有往教学楼那边凑,独自走到操场看台最靠边上的台阶坐下。他微微缩着肩膀,目光远远投向校门口来往的人群,只是安静坐着,自始至终没有和身边路过的任何人搭话。
家长会散场,老赵走过来,挨着他在同一级台阶并排坐下,把打印好的成绩单递过去。这一回言居夏期末稳在年级第八,对比期初二十名,实打实往上赶了一大截。
“暑假,打算还是留在这边?”老赵开口。
言居夏捏着成绩单的边角,手指无意识反复捻着纸页,视线垂向地面,想了想他终究还是放不下这里的种种,这里不仅有外婆有轮子有生活十几年的屋子,更因为十多年的隔阂不是一朝一夕能消弥的,那里更是陌生,想到这里他只能轻轻点了一下头。
“嗯,留在家里。”
老赵没有继续追问更多缘由,只是望着他,缓声说道:“正好有一桩假期的学习实践。学校七月十七号放暑假,从七月二十多号起,唐栖冬、温祈野、苏叙白几个要持续一段时间到老城图书馆整理理科复习资料。你家就在老城,索性也一起过来。做完手头的任务之后,你们还可以在老城附近转一转。多出来走走,不要总一个人闷在家里。
言居夏的睫毛微微颤动,沉默好一会儿,才低声应了一声:“知道了。”
老赵拍了拍他的胳膊,便起身走开。
当天傍晚,老赵单独叫走唐栖冬、苏叙白、温祈野三人,布置假期集体实践任务。
“……每周一、周三、周五到老城图书馆搜集理科拓展资料、整理归档,计入综评。”他顺势安排,“言居夏住在老城,对这片区域熟,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让他一同参与。你们自习结束,可随他在周边转转。栖冬家住新区,往返太远,实在吃力可以就近暂住老城。”
三人领会老师的用意。
走出办公室,晚风穿廊而过。
温祈野笑笑:“这下假期有人一起了。”
苏叙白轻轻颔首。
唐栖冬望向老城方向,神色安静。
暑假如期开启。
自七月二十多号之后,每逢周一、周三、周五,四人准时在老城老旧图书馆汇合。木格窗滤去炽烈夏阳,室内浸着旧纸张干燥清淡的气息,只有笔尖落纸的细碎声响。四人并排刷题整理,氛围安静松弛。这项整理工作前后持续了好些日子。
午后空档,几人翻看着期末试卷,随口聊起这次排名。
温祈野先往后靠了靠椅子,漫不经心地开口:“我这次稳住,年级十八,没掉段。”
苏叙白指尖敲了敲自己的卷子边角:“我第九。”
话音落下,两人顺势转头看向另外两人。
言居夏的手指停在一道解析题上,顿了顿,视线没有抬起来,声音不大:“我第八。”
最后苏温二人齐齐看向,言居夏身旁的唐栖冬,他低头翻书、拿笔,思绪沉下来,左手上拇指无意识反复按掐无名指内侧,被温怼了一下,最后轻声报出自己的位次,字句简洁:“第二。”
四张成绩单,四段名次,差距清晰。少年之间彼此翻看错题,薄弱的地方随口提点两句。没有攀比,也没有刻意的试探,就安安静静对着试卷交换解题思路。没过多久,苏叙白与温祈野又抱上厚厚的参考书,返回书架继续搜集整理资料。
自习结束之后,言居夏偶尔带着三人穿梭老城街巷闲逛。他走路的时候大多走在侧边,别人不问,他便不开口说话。逛至傍晚,苏叙白、温祈野各自归家。
只剩唐栖冬停在老街路口。
夕阳斜斜铺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连多日看着唐栖冬每天跨过大半个城区来回奔波,言居夏站在原地。他心里始终记着,不愿意平白欠下别人什么,若是对方住过来,自己可以做饭、收拾家务,力所能及地回馈这份相处。迟疑片刻之后抬眼看向唐栖冬,他的双手不自觉攥了攥,开口时语速偏慢。
“不嫌简陋的话,暑假住我这儿吧。”
唐栖冬应声:“好。”
自此,唐栖冬正式在老屋借住。
刚踏进院子,唐栖冬的目光便被窗台的绿植吸引。他缓步走过去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层层叠叠的肥厚叶片,语气温和笃定。
“是八宝景天,长势很好,光照充足,养护得很细致。”
他细心摘掉几片轻微发蔫的老叶,理顺杂乱的枝叶,动作熟稔自然。言居夏静静立在身后,默然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出声应答。
老屋一共两间卧房,外婆生前居住的那间房门常年落锁,被好好封存着,门板干净整洁,没有半点积灰,只是长久无人开启,静静空置在院落一隅。整座屋子,便只剩言居夏自住的卧房可以落脚。
言居夏推开房门。屋内空间不算宽大,靠墙摆一张深色旧木床,铺着素色的蓝粗布床单;靠窗一侧放一张老式写字桌,桌面上码放整齐的课本与习题册;墙角立着简易的旧木衣柜;墙面有些地方泛黄,贴着几张旧的黑白植物图谱。地面是磨得发亮的水泥地。夜里只能挤在同一个房间睡觉。木床宽度尚可,另外又搬进来一张厚实的旧长凳作为床板的补充,上面铺一层褥子充当临时的睡处。两个人简单把行李、书本一一摆放妥当。
入住第一晚,暮色温柔,暑风微凉。言居夏拎起角落里那只旧布菜篮,侧过头:“去买菜。”
两人走进老城傍晚的菜市场,热气与食物的气息四处蒸腾。言居夏穿梭在一排一排的摊位之间,挑拣青菜番茄,动作熟稔,每一样都看得仔细。
唐栖冬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动作:“你挑菜很熟练。”
言居夏手上的动作稍稍一顿,目光掠过摊上翠绿的黄瓜,只是简短地回了一句:“以前有人教过。”说完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低头继续挑选。
简单买完青菜、鸡蛋还有嫩豆腐,两个人提着布菜篮回到老屋。狭小的厨房里水声潺潺,锅铲轻轻碰撞,烟火慢慢升起来,填掉老屋往日的冷清。
晚饭收拾干净之后,言居夏挪开厨房角落的木柜,露出那只粗陶旧腌菜坛。他解开外层的布绳与保鲜膜,坛口一开,一股清润微酸的气味漫出来。他拿筷子夹出一小碟雪里蕻放到桌边。
“尝尝。”
唐栖冬夹起一点,细细吃过之后开口:“味道很不错。”
言居夏在旁边的小板凳坐下,手肘轻轻搁在膝头,目光落进黑漆漆的坛口。他说话的语速放得很缓,话并不多。
“去年开春腌的。那时候学着存一点咸菜,忙起来的时候,可以配粥吃。”
讲完这一句,他便闭了嘴,视线转向地面的地砖,没有再往下细说从前。
唐栖冬也没有接着追问下去。
往后几日夜里,院子外面的虫鸣此起彼伏。屋内没有开灯,夜色沉沉,只有极淡的月光从木格窗漏进来,在地板投下细碎斑驳的影子。两个人一个睡在床内侧,一个睡在长凳补成的床外侧,两肩埃在一起,都还没有睡意。周遭安安静静,只能听见窗外此起彼伏的虫鸣。
黑暗之中,唐栖冬闻着屋内与言居夏身上一样干净的味道,用低沉平缓的嗓音开口说。
“你平时夜里,都睡得晚吗?”
言居夏侧过身子望向窗的方向,半张脸隐在阴影里面。他左手指尖微微收紧,无意识反复摩挲着小臂,沉默一小会儿,声音很轻。
“不一定。有时候躺着,很久都睡不着。”
唐栖冬安静了片刻。夜色模糊了所有神情,他指尖微微动着,重复着细碎的小动作,语调清淡无波。
“我以前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是这样。”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便不再多说自己的往事,没有继续往下展开。
空气安静下来,窗外的蝉鸣与虫鸣悠悠地飘进屋子里。言居夏也没有追问,只是望着窗外面朦胧的夜色。两个人就这么在暗夜里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偶尔说上寥寥几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各自缄默,任由夏夜的晚风从窗缝缓缓流进屋内。
入住之后的日子过得平缓细碎。白日到图书馆自习,傍晚回到老屋,两个人刷题、收拾屋子、轮流做饭。
某个傍晚,昏黄的日光斜斜穿过木窗,金红色的余晖漫进屋里,唐栖冬无意间瞥见木柜上的台历底压着一张旧全家福。照片是四口人,年幼的言居夏,站在他身侧的一对年轻男女还有站在一旁眉眼温和的外婆;照片的底边印有一行浅浅的手写标注:言承旭、马璐雪、外婆、言居夏。
唐栖冬的目光在那行名字上短暂停留。
言居夏正好端着水杯身着轻薄长袖从厨房走出来。目光扫到照片的一瞬间,他脚步猛地停住,快步上前伸手打算将那幅全家福抽回。长袖的袖口顺着小臂顺势往下滑落,右手手腕内侧便暴露在暖融融的暮色当中。那一块不规则的浅褐色皮肤隐隐显露出来,边缘柔和地晕开,没有利落的轮廓,像是岁月留在皮肤上浅浅的灼痕。
不远处的唐栖冬目光无意间扫过去,视线稍稍顿住。他没有出声,也没有流露出讶异,很快便不动声色地移开双眼,静静看着言居夏小心地把相框推回柜子深处。
这天夜里,唐栖冬的手机响起视频通话提示,屏幕上跳动着“爸妈”两个字。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言居夏,略一停顿,点下接通。
视频窗口弹开,屏幕里是唐栖冬的父母。
“还在老城那边呢?吃住还习惯吗?”唐母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来。
唐栖冬稍稍挪动手机的角度,手腕微微往下偏,镜头只扫到屋子半边的墙面与桌边一角,刻意没有把整个老屋的环境完整收进画面。他没有直白的言语,只是细微地调整握持手机的姿势。
“嗯,挺好。我和朋友在这边。”
说话的时候,他往旁边让了让。言居夏下意识往后缩了半个身子,只浅浅入镜,轻轻朝屏幕那边点了一下头,没有开口说话。唐栖冬简单同父母聊了几句日常起居,便结束了通话。言居夏在一旁安静看着。回想着自己听到的手机听筒那边温和的问话,看着唐栖冬从容应答的模样,他心里忽然隐隐地明白过来。
原来唐栖冬是这样长大的。他是被一整个家庭的温情托举着,浸满爱意生长起来的人。那样松弛笃定的底气,是自己从来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有一瞬间,言居夏生出一点渺茫的怅然
客厅顶灯放置多年不常开启,前几天突然被唐栖冬通电使用,撑到现在灯丝早已不堪负荷骤然烧坏。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两个人搬来凳子,换灯泡,调试线路。偶尔抬手的时候指尖无意碰到,两人都飞快地往旁边挪开。暖黄色的灯光重新亮起,一室昏沉被驱散。
晚饭之后,言居夏站在一旁,看着唐栖冬洗菜切菜利落的样子。他安静看了片刻,便转身走到桌边坐下,翻开一个厚厚的淡棕皮质册子随便写着。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进入七月下旬末尾,周末空闲多了起来。没过多久,唐栖冬把家里的大黄狗阿转接到老屋这边。阿转同轮子之前就已经相熟,进了院子便自在地四处走动。言居夏还在笨拙又真诚地回馈所有善意。就在那一天的午后,他点燃小院旧炭炉,煨出外皮焦裂、内里软糯的炭火红薯,第一块永远递给唐栖冬,然后第二块丢给刚来的阿转,只不过阿转有点蠢笨,第一次吃就被烫的哇哇叫。
一个晴朗的周末午后,风还带着盛夏残余的燥热。他们带上牵引绳,拎上一个干净的空帆布小桶,出门去往老桥河滩。
七月末的宁城夏意正盛,岸边长柳垂绦万缕,软枝拂过水面,漾开细碎波纹。河滩边成排的栾树褪去春末嫩青,树冠铺展得浓密葱郁,枝顶已经抽出簇簇圆锥花序,细碎的金黄花苞半开半敛,星星点点缀在深绿枝叶间,是盛夏将熟未熟的温柔花期,还未到漫天落蕊的盛景,却已经藏着初秋将至的预兆。
两人抬手折下低处柔软的柳枝,细碎嫩柳的絮末簌簌落在肩头、手背。清浅草木香裹着河风,漫满周身。折够满满一抱柳枝,仔细收好,打算带回老屋,养在清水瓶中。
阿转一踩进浅滩就兴奋起来,撒开爪子往水里扑,哗啦溅起大片水花,浑身皮毛很快浸透,湿漉漉甩动脑袋。轮子懒得沾水,轻巧一跃,稳稳趴在阿转宽阔的背脊上,随着大狗的动作轻轻晃动,慵懒又安稳。偶尔觉得无趣,便纵身跳下,蜷进岸边空置的帆布小桶里,只露出两颗圆溜溜的眼珠,静静观望玩水的大狗。
阿转玩得兴起,甩着湿漉漉的身子朝轮子凑过去,水珠劈头盖脸洒在桶边的小猫身上。轮子恼了,探出爪子一下下轻拍狗头,尖细的叫声软乎乎响个不停。
“别欺负它。”唐栖冬弯下腰,伸手轻轻挡住躁动的大狗,低声制止。
言居夏蹲下身,伸手拢了拢桶边小猫的绒毛,目光落向枝头初绽的栾花,轻声开口:
“这边的栾树七月末初花,花苞才刚开。再过一个月左右,八月中下旬就全开了。”
他抬眼望向层层叠叠的金黄花序,眉眼清淡:“到时候满树金黄,风一吹满地落蕊,整条河滩都是黄花。等栾花盛花期,我们再来,摘些花回去做手工、染纸都可以。”
唐栖冬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满树青枝缀金,晚风掀动他的衣角,声音温和绵长:“好。等八月末花期全盛,我们再来。”
两人随即挽起裤脚,弯腰在水下石块间翻找。河水微凉,漫过脚踝,细碎沙石轻轻蹭着脚底。石块掀开的瞬间,几只灰黑色小螃蟹慌张横向逃窜。唐栖冬伸手去捂,却被灵巧躲开。言居夏眼疾手快,指尖稳稳捏住蟹壳两侧,将小小的河蟹举起来。
“抓到了。”他唇角极浅地扬了一下。
一只只鲜活的小蟹被放进帆布桶里,不多时便攒了小半桶。
太阳慢慢往西斜,河滩上的风渐渐凉快。两个人坐在大块青石上面歇脚,阿转趴在旁边吐着舌头喘气,浑身湿漉的皮毛沾着泥沙,模样憨态狼狈。轮子重新跳回狗背,蜷成小小的一团,安静休憩。
回到老屋的院子,阿转满身河水泥沙,踩得地面到处都是湿脚印。唐栖冬索性接出胶皮水管,就在院子当中就地给大狗冲洗身上的污泥。凉水哗哗浇下去,阿转甩动身体,水花四处飞溅。轮子躲到廊下石阶上面,远远望着,不肯靠近飞溅的凉水。冲完之后拿旧毛巾把大狗擦干。
阿转过来的第一晚,晚饭的热气缓缓升腾。木桌上摆好两副碗筷,有几碟家常菜,还有特地用从小溪边抓来的河蟹做的菜,言居夏另外拿了旧搪瓷盆盛好猫粮放在凳子边,又给阿转倒上清水。
轮子轻巧跳上长凳,蜷在言居夏身侧,时不时拿脑袋蹭一蹭他的胳膊;阿转安安静静伏在唐栖冬脚边,尾巴间歇轻轻扫过水泥地面。屋内暖灯柔和,饭菜冒着淡淡的热气。
夜色彻底沉落,暑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变得温润轻柔。房间里依旧没有开灯,朦胧月色透过木窗洒落,褪去了初时同住的局促,氛围松弛又安静。
唐栖冬率先开口,嗓音松弛温和,褪去了之前的小心翼翼:“今天河滩的风很舒服。”
言居夏躺着,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指尖随意搭着小臂,语气平淡柔和,比往日多了几分鲜活的暖意:“嗯,这边四季都好看。”
唐栖冬轻轻应声,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老城的四季,好像比城里更慢、更安稳。”
言居夏沉默几秒,想起河滩边初开的栾花,轻声复述先前的约定:“等八月末栾花全开,我们再来。”
唐栖冬唇角漾开浅淡的笑意,轻声应道:“好。”
晚风穿窗而过,携着院子里草木的清香,猫狗在院中安然休憩。两个少年在静谧的夏夜里随意闲谈,细碎温柔的话语融进晚风,温柔填满了老屋的夏夜。
往后不少傍晚,他们便牵着大狗,抱着橘猫,沿着城外的河滩散步。有时依旧到老桥这边,踩着晚风闲逛。
时光缓缓流淌,跨过整段八月盛夏。
一晃便是八月下旬,暑气渐次收敛,早晚的风里终于携了浅淡秋凉。老城河滩的栾树如期步入全盛花期。
往日青绿浓密的树冠,如今尽数被细碎繁花覆满。层层叠叠的金黄小花攒聚在枝顶,漫山漫岸铺展开一片温柔金浪。风掠过河滩时,满树花穗轻轻摇晃,无数金黄花瓣簌簌脱离枝桠,漫天翩跹飘落。
整条河岸、青石滩涂、浅边草丛,尽数铺满薄薄一层碎金落蕊,踩上去软绵细碎,抬脚便有细碎花瓣顺着风势再次扬起,空气里浮动着栾花清淡微甜的草木香气,清冽又温柔。
恰逢周末傍晚,夕阳熔金,晚风温凉。两人如约牵着阿转、抱着轮子,再一次踏上来老桥河滩。
阿转踩着满地落花肆意奔跑,深色皮毛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金黄花瓣,跑起来簌簌落蕊翻飞。轮子不愿下地,安分蜷在言居夏怀里,圆眸静静望着漫天飞花,偶尔抬爪轻拨飘落眼前的花瓣,慵懒又闲适。
两人并肩走在落花铺就的滩涂上,脚步声轻缓,踏碎一地金辉。
言居夏抬手,接住一片随风飘落的栾花,嫩黄花瓣小巧单薄,带着微凉的水汽。他指尖轻轻捏着花瓣,抬眼望向漫天盛景,声音轻软:“刚好赶上全盛的时候。”
唐栖冬站在他身侧,落日余晖落在两人肩头,目光扫过满岸繁花、满地碎金,落在身侧少年柔和的侧颜上,语调温柔缱绻:“还好,没错过花期。”
两人慢慢走至往日歇脚的青石旁坐下。晚风不停卷着落花,落在肩头、发顶、膝头,簌簌有声。远处河水潺潺,近处花飞如雨,盛夏最后的燥热被秋风落花尽数抚平。
言居夏抬手,摘了几枝缀满繁花的细弱枝桠,小心翼翼拢在掌心。
“摘一点回去,插瓶泡水。”
唐栖冬伸手替他托住花枝,指尖偶尔相触,又轻轻分开。“可以多摘几枝,屋里摆着,味道清淡安神。”
落日缓缓沉向远处的老城屋脊,漫天霞光衬着满树金黄栾花,温柔得近乎不真切。河滩空旷安静,只剩风声、水声、花落声,还有猫狗偶尔细碎的动静。
两人静坐看花,无人多言,却格外松弛安稳。
待到暮色渐浓,晚霞褪去,两人拢着满捧栾花,牵着大狗、抱着小猫缓缓返程。
回到老屋,言居夏找出自家粗陶广口旧瓶,兑上清水,将金黄栾花枝细细插好,摆在靠窗的木桌一角。晚风穿窗而入,吹动花枝轻晃,细碎花瓣偶尔簌簌落在桌面、习题册边角。
整个老屋,自此浸满栾花清淡绵长的香气。
暑气一点点褪去,风里面慢慢带上初秋淡淡的凉意。这一场如约而至的栾花盛景,成了这个盛夏最温柔的收尾。充斥着烟火、猫狗声响与落花香气的漫长暑假,也随着满室花香,慢慢走向末尾,开学的日子,悄然临近。
往后岁岁年年,宁城的栾花依旧年年盛夏盛放,只是这个夏天、这场并肩看花的温柔约定,独独属于他们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