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墨始于长册末尾》鎏天秋

7、晚练 不过几

　　不过几日光景，晚风残留的微凉彻底散尽，整座城市被揉进燥热绵长的盛夏里。教学楼外两排香樟肆意抽枝长叶，浓密绿意铺天盖地，正午阳光穿透层层叶浪，在走廊、窗台落满细碎摇晃的光斑。风掠过树梢，裹挟着滚烫的夏气，吹得整栋教学楼都浸在鲜活又喧闹的夏日氛围里。
　　高二下学期的日子夹在成堆试卷之间，一场校夏季运动会，打破了往日一成不变的节奏。
　　时至高二下学期期中结束，但课业压力还是一天天沉下来。五月中，学校公告栏贴出鲜红告示，夏季校级运动会即将启动。
　　公告上的规则写得分明：本届运动会以原生平行班为唯一参赛单位。培优小班仅作为分层教学使用，不组建方阵，不参与班级团体评比。所有走班上课的学生，全部返回学籍所属的原生班级完成报名、训练以及各项赛事。
　　几个人的学籍本就分散在不同班级。平日里他们只有在上培优小班课程的时候才会坐到同一间教室，下课之后便各自回到原班，彼此之间并没有太多来往。这场即将开幕的运动会，却意外为几个人制造了频繁碰面的契机。
　　周一班会课上，老赵只正常宣读了运动会通知。
　　“下周学校举办夏季运动会。咱们高二（1）班以原班组队参赛。大家课余抽空练习，学业再忙，也适当活动活动。愿意报名的同学班会之后直接填报名表。”
　　说完他便安排班委负责收集报名，并没有当众单独提点言居夏。班会结束，教室里闹哄哄的，不少学生围着报名表讨论项目。
　　等到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走廊上人来人往。老赵看见言居夏独自靠在走廊外侧的窗台边上发呆，便缓步走过去，示意他往僻静一点的转角。
　　避开来往的其他学生，走廊尽头的拐角相对安静。老赵双手随意搭在栏杆上，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年，声音放得很低。
　　“居夏，趁这会儿没人，跟你聊两句。”
　　言居夏愣了一下，转过身站好：“老师。”
　　“运动会的事，我没有在班上多说，怕你觉得难堪。”老赵的语气平和，“我还是希望你试着报个项目。名次不重要，跑一跑跳一跳，多出来晒晒太阳。你平时总一个人闷在家里，长久下来情绪容易压在心里。”
　　言居夏垂着眼，指尖轻轻抠了一下栏杆外侧的油漆。
　　“我不太擅长运动。”
　　“不用擅长，重在参与而已。”老赵轻轻叹了口气，“日子总要慢慢往前面走。不要总把自己圈起来。你好好想一想。”
　　“……好，我会考虑的。”言居夏低声答复。
　　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施压，转身先回了办公室。
　　等老赵离开之后，言居夏依旧独自站在转角。风从窗外吹进来，撩动他校服的袖口。思索许久，之后他回到教室，在报名表上勾选了跳远。
　　没过多久，高二（3）班的苏叙白抱着厚厚的登记台账走进教室。他身为校学生会干事，负责本届运动会的报名统计工作，需要逐个班级收集表单、核对参赛人员信息。他先站在门口和老赵打过招呼，得到示意之后，便走到教室后方，等候一班同学登记。
　　唐栖冬坐在位置上，低头扫过印满项目名称的纸张。短暂思索过后，他拿起笔，在四百米短跑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高二(5)班那边，温祈野也刚刚完成自己班级的报名。他思索之后同样勾选了四百米。
　　之前在小班上课的时候，温祈野已经好几次留意到唐栖冬。他看见唐栖冬会有意无意留意言居夏，休息日还曾经陪言居夏外出办事。言居夏本就心思敏感内向，过往很少和旁人深交。温祈野心里不由得生出一层戒备。他摸不透唐栖冬的想法，隐隐担心言居夏会毫无防备地受到伤害。
　　于是他主动选择了四百米，打算在赛场上和唐栖冬一较高下。算不上激烈的敌意，只是少年式的较劲，他希望借此看清对方。
　　之后几天的课余，操场成了所有人的聚集地。晚饭后的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橘红色落日铺在红色塑胶跑道上。
　　唐栖冬换了宽松运动服，在跑道上来回做热身，压腿、活动脚踝，一遍一遍慢跑找节奏。
　　温祈野也准时出现在操场，同样是四百米项目，他一看见跑道上的唐栖冬，脚步就顿住。
　　“你也练四百？”温祈野走过去，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薄汗，语气带着几分锋芒。
　　唐栖冬直起身，双手搭在膝盖上，呼吸还没平复，淡淡抬眼看向他：“嗯。”
　　“行，那赛场上见。”温祈野扯了扯运动服领口，目光扫过不远处沙坑的方向，那里正是言居夏练习跳远的地方，“希望你别只把心思放在别的地方。”
　　唐栖冬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没有争辩，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我心里有数。”
　　温祈野没再多说，转身踏上跑道，开始自己的练习。
　　第一圈跑完，两人几乎并排冲过直道终点，双双减速慢跑调整呼吸。温祈野侧过头：“刚才那一圈，你最后冲得挺猛。平时经常练短跑？”
　　“偶尔。”唐栖冬气息平稳，“算不上系统训练。”
　　温祈野嗤了一声：“那正好，到时候我不会手下留情。”
　　唐栖冬偏过头看他：“比赛本来就不需要留情。”
　　说完两人分开，各自到跑道两端喝水休息。
　　沙坑这边，言居夏正在反复练习助跑、踏跳。动作还很生涩，好几次起跳时机不对，落地时身子歪歪扭扭，溅起细碎的沙粒。
　　唐栖冬喝完水，走到沙坑边上，靠在旁边的栏杆上看着他。
　　“步子可以再往前迈一点，踏跳板别踩太靠后。”
　　言居夏停下动作，转过身，额角沾了一层薄汗，抬手抹了下脸颊。
　　“我总掌握不好距离。”
　　“多练几次就好。”唐栖冬走到他身侧，给他示范了一遍助跑的节奏，“你家那只小猫，今天在家怎么样？”
　　提到轮子，言居夏紧绷的神情柔和下来。
　　“还好。我白天上课还有放学过来训练，家里就麻烦对门吴叔和孟婶帮忙照看。”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栏杆，“他们有空就上门添猫粮换水，还会陪轮子玩一会儿。要不然一整天锁在家里，它怕是要一直叫。”
　　唐栖冬点点头：“亏得邻居愿意搭把手，不然你出来训练心里也放不下。”
　　“是啊。”言居夏轻轻吁出一口气，“就是每天晚上放学回去，它总守在玄关门口蹲着等我。”
　　不远处，温祈野站在饮水器旁边，目光一直落在此处。等看见唐栖冬弯腰拿石子给言居夏标记起跳点，他皱了皱眉，快步又走了过来。
　　“唐栖冬，过来再跑一组？”温祈野开口，语气带着挑衅，“光站在旁边看别人练，自己的状态该掉下去了。”
　　唐栖冬直起身，望了一眼言居夏：“可以。”
　　言居夏往后退了两步，让出位置。
　　两人回到跑道起点，并排站好，没有发令，口头自行示意。
　　“准备好了？”温祈野抬下巴。
　　“开始吧。”
　　脚步同时蹬离地面，红色跑道上两道身影往前疾驰。四百米后半段最熬人，两人呼吸渐渐粗重，肩膀几乎齐平。临近终点直道，温祈野咬牙加速，唐栖冬也紧跟着顶上。冲线之后两个人同时减速，弯下腰大口喘气。
　　温祈野喘着气，侧过脸：“看不出来，你耐力还可以。”
　　唐栖冬缓了缓呼吸：“你起跑很快。”
　　“我本来就专门练过。”温祈野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别的事情我不多过问，但言居夏性子软。你要是抱着随便玩玩的心态靠近他，最好趁早收手。”
　　唐栖冬抬眼正视他，神色平静：“我没有随便。”
　　“希望如此。”温祈野丢下这句话，没有继续纠缠，转身又跑开继续加练。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脚步声。苏叙白抱着登记本走过来，他刚核对完别的班级训练情况，额前的碎发被晚风拂乱。
　　“你们两个都在。”苏叙白翻开台账，笔尖悬在纸上，“我过来登记一下训练进度。言居夏，跳远项目，你今天练得感觉如何？”
　　“还在找感觉。”言居夏如实回答。
　　苏叙白低头记录，余光瞥见不远处跑道上正在冲刺的温祈野，抬眼望过去。
　　“温祈野也在练四百米，跟唐栖冬撞了同一个项目。到时候比赛，看点会很足。”
　　唐栖冬抬眼看向跑道，没有接话。
　　苏叙白把几人的信息全部记完，合上本子。
　　“我还要去别的场地统计，你们继续练。”说完便转身离开。
　　操场之上，落日慢慢往下沉，余晖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言居夏重新回到沙坑，再次迈开步子助跑。唐栖冬站在一旁，时不时出声提点他的动作。
　　“助跑不要忽快忽慢，保持匀速。”
　　“我总怕踩过跳板。”言居夏落地，沙子簌簌落下。
　　“多标记几次步点就不会了。”唐栖冬弯腰，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在地面划出一道浅浅记号，“下次就照着这个位置起跑。”
　　言居夏低头看着那道印记，心里泛起一点细微的暖意。
　　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在傍晚的操场，和别人一起练习，聊起家里的小猫。从前的他，永远是独来独往，下课就待在座位，放学直接回家。
　　而现在，因为这场运动会，原本疏离的几个人，慢慢有了交集。
　　跑道上，温祈野依旧在反复练习，每一次冲刺，都下意识会往沙坑这边瞟一眼。他依旧放不下心里的戒备，时刻留意着唐栖冬和言居夏之间的相处。
　　晚风卷着夏末的燥热，吹动香樟树叶沙沙作响。
　　正式的比赛还没有到来，可少年之间的试探、较劲、细碎的温情，已经在操场的落日之下，悄悄酝酿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