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试探 暮色彻 ...
-
暮色彻底压落宁城街巷时，晚风褪去白日灼人的燥意，捎来一点老城独有的凉。
言居夏抱着怀里安稳蜷着的小橘，脚步踩在巷子里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节奏放得很慢。书包斜挎在肩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晚风扫过巷口老旧砖墙，卷起细碎浮尘，又缓缓落定。一路上小猫很乖，脑袋轻轻靠在他小臂内侧，偶尔微微动一下耳朵，安静贴着他的衣襟休憩。
老屋院门虚掩着，指尖轻轻一推便应声敞开。院内杂草被修剪得整齐，是外婆生前常年打理的模样，经年未变。言居夏侧身进门，反手合上门板，落了道轻锁。
屋内光线昏暗，他抬手按亮桌角那盏老式台灯。暖黄微光薄薄铺开，照亮狭小简陋的客厅，家具陈设陈旧却干净，处处留着旧时光的痕迹。
他缓缓垂臂，将怀里的小橘放在地面。
小家伙落地后没有乱跑，怯生生贴着他的裤脚转圈，毛茸茸的脑袋时不时蹭一蹭布料，眼底还带着白日受惊后的拘谨。言居夏屈膝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它柔软的绒毛。
心底生出几分犹豫。
这只小生灵辗转跟着他许久，是他枯燥独处日子里唯一的鲜活。他想留下它，好好养着。
可念头刚落，现实便沉沉压了上来。
他的生活费一直很紧促。父母常年定居南方沿海小城，那边物价偏高，日常衣食住行开销本就大，加上生意上时常有周转不顺的时候，每个月能固定打过来的钱十分有限。扣掉宁城这边的学费、水电，还有一日三餐的基本开销，到手剩下的部分，仅仅刚好够他一个人勉强度日，几乎没有多余的结余。
千里之外南方的生活压力，隔着山海，最终还是落到了他的身上。养活自己尚且捉襟见肘，若是再多养一只小猫，猫粮、猫砂，万一闹病还要预备应急的花销，这些他都承担不起。
可看着脚边乖乖依偎的小橘，他又实在舍不得把它送回荒无人烟的山野。晚风穿窗掠过，拂动桌角垂落的布边，言居夏蹲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他伸手，试探性碰了碰小猫的头顶，小橘眯起眼睛，轻轻发出一声细碎的呼噜。
巷子里各家陆续熄了灯，只剩零星几户还亮着灯火。他心里抱着一丝渺茫的期待，起身推门走出院子，打算问问邻里。
巷尾住着吴叔和孟婶，是外婆在世时就来往密切的老街坊。从前他遇上拿不定主意的事，总会来请教这两位长辈。
他走到吴叔家门口，带着自己亲手做腌菜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门很快拉开，孟婶探出头，看见是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神色：“居夏？这么晚还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孟婶，谢谢你们近来的照顾，我自己做的腌菜给你们尝尝。”言居夏微微垂着头，在他身后左手紧握右手手腕，语气带着几分局促，“我还想跟您打听点事。”
“快进来吧，外面夜里凉，来不了东西，还带什么腌菜，都邻里邻居的。”孟婶侧身把他让进屋里。
客厅里电视机正低低播放着晚间的节目，吴叔坐在木桌旁喝茶，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居夏来了？老婆子孩子的心意你就收下吧，居夏过来坐。”
言居夏站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斟酌着开口：“我捡到一只流浪的小猫，我想把它留下来养，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清楚要注意些什么。”
孟婶听完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咱们这老巷子，哪有什么正规收养的说法。街坊谁家捡到小动物，都是直接带回家养，我们也不懂那些流程。”
吴叔放下手里的茶杯，语气带着几分实在的规劝：“养猫可不是光有心意就够的，吃的用的样样都要花钱。你一个孩子独自在这边生活，自己过日子都紧巴巴，哪里还有余力再养小动物。”
这话直直戳中言居夏的难处，他抿紧嘴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要是实在舍不得，要不看看能不能送给愿意收养的人家，或者找找救助的地方。”孟婶放缓了语调，“孩子，别一时心软，反倒为难自己。”
长辈的一番话，把他能想到的路子都堵死了。
言居夏道过谢，告辞离开，一步步走回自家院子。夜色已经沉得很深。
他回到灯下，看见小橘安安静静趴在地板上，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团。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下午公路边的画面。唐栖冬蹲在杂草堆里，动作放得很轻，一点点撕碎面包，耐心安抚受了惊吓的小猫，举止从容，看不出半分生疏。
言居夏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能这样熟练对待小动物，家里多半是养过宠物的，应当比自己，比巷子里的街坊更懂收养喂养的门道。
眼下身边没有别的可以求助的人，这是唯一的线索。
那一晚他睡得并不踏实，脑海反复盘旋着这件事，断断续续醒了两三次。
第二天清晨，薄薄的晨雾笼罩住宁城，微凉的风穿过教学楼的长廊。
宁城二中实行分层走班制度，年级前列的学生会通过月考选拔进入培优小班单独授课。苏叙白、温祈野便是年级拔尖的学生，平日里大多时间待在小班教室，只有早读、班会和课间时段，会回到原本的平行班。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本班教室渐渐坐满学生。书页翻动、低声交谈的声响交织在一起。苏叙白一早便回到原班，坐在前排低头整理复习试卷；另一边温祈野背着篮球包踏进五班，刚结束晨间训练，随手把球搁在桌角，熟稔地和五班周围同学说笑打闹。
言居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指尖反复摩挲着课本的边角，心里反复做着心理建设。他向来很少主动找人搭话，更别提主动去问并不算熟悉的同班同学。
整整一节早读，他都在暗自酝酿勇气。
等到早读结束，课间的喧闹一下子涌满教室，他才慢慢侧过身子，目光越过中间狭窄的过道，望向身后的唐栖冬。
唐栖冬正低头整理错题本，握着笔的动作利落。察觉到前方投过来的视线，他抬眼望过来，神色平静。
“唐栖冬。”言居夏的声音很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怎么？”唐栖冬停下手里的笔，看向他。
“我有件事想问问你。”言居夏顿了顿，语速放得很慢，双手轻轻缩进他夏日总穿的轻薄长袖中，“就是昨天那只小猫，我打算把它留下来，但是我完全不懂该怎么收养，也不清楚要准备些什么。”
唐栖冬微微颔首：“你打算养它？”
“嗯。”言居夏轻轻点头。
“其实不算太复杂。”唐栖冬语气平淡，简单带过自家的情况，“我家里养了一只狗，平时接触得多，喂养还有相关的一些事情我稍微了解一点。”
寥寥几句，没有多余展开，留足后续的空间。
言居夏悬着的心稍稍松了一点：“那能不能麻烦你，教教我该怎么做？告诉我需要准备哪些东西。”
“可以。”唐栖冬抬眼看向他，“今天是周五，明天就是周末。要是你时间方便，我们明天可以抽时间，把需要置办的东西捋一遍，顺便跟你说一些基础的喂养要点。”
言居夏的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光亮：“好，那谢谢你。”
“不用客气。”唐栖冬拿出手机，“我们加个微信吧，明天具体几点碰面，微信上面说。”
言居夏没有犹豫，点头应允。
手机屏幕亮起，两人扫码完成好友添加。做完这一步，两人便各自收回目光，重新投入到课间的嘈杂之中，没有再多交谈。
没过多久上课铃响起，苏叙白带着书本进来，温祈野也拎起篮球，跟着一众培优生走进教室，教室的位置瞬间坐满。
一整天的课程平稳度过，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交集。
等到傍晚放学，暮色再度漫过城市。言居夏回到老屋，先安顿好小猫，才坐到桌边，点开很少使用的微信。
他的微信好友列表向来冷清。置顶的是远在南方的父母，还有外婆生前的账号。剩下的只有班级群，苏叙白，赵班主任，几位班委，以及寥寥几个初中时期的旧同学。平日里几乎没有闲聊，大部分时候聊天框都是安安静静的。
刚刚新增的联系人唐栖冬，安安静静躺在列表末尾，格外扎眼。
没过多久，对话框弹出一条消息，是唐栖冬发来的。
【明天上午九点，老城街口碰面，可以吗？】
言居夏指尖轻点屏幕，回复过去。
【可以。麻烦你了。】
【没事。】
简短的两句对话到此结束，聊天界面重新归于沉寂。
言居夏的指尖停留在唐栖冬的头像上，迟疑片刻，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他的朋友圈。
他本就很少翻看别人的动态。一方面好友本就不多，另一方面，那些热闹鲜活的生活，对他来说一直是遥不可及的光景。
页面缓缓加载出来。
最新一条动态发布在昨天黄昏。一张全家福，屋子明亮敞亮，一家人神态松弛，脸上带着笑意。画面角落卧着一只毛色干净的黄色中型犬，温顺地靠在家人腿边。
文案：四季轮转，岁岁安稳，四时平安。
往下翻，有一条今年4月全家人一起过生日的照片，余下几条动态，全是禹城出游的碎片。有傍晚的街边落日，热闹的街市烟火，还有户外出游随手拍下的风景。每一条都透着安稳松弛的生活气息，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日常。
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言居夏的眼眸里，他安静地看了一小会儿，没有久留，直接退出了朋友圈。
指尖按下锁屏，屏幕瞬间暗下去。
桌角那盏台灯光线微弱，幽幽笼罩狭小的桌面。屋内万籁俱寂，只有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
言居夏躺倒在床上，缓缓闭上眼睛，沉入沉沉夜色。
人和人的际遇从无预兆，许多相逢，只是恰好恰逢其时，恰好各有所缺。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试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