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墨始于长册末尾》鎏天秋

4、暮遇 自三月

　　自三月末春芽初绽，时日一晃便坠入五月初夏。
　　两个月的光景，尽数淹没在课桌上层层叠叠的习题里。宁城彻底褪去了初春的清寒，春风渐暖，满城枝桠早已抽枝展叶，满目青翠鲜活。二中的学习节奏愈发紧绷，恰逢五月期初中统考在即，全校都沉入了紧锣密鼓的复习氛围中。
　　没有盛夏聒噪的热浪，风是温软的，阳光澄澈透亮，温柔铺遍整座老城，是暮春最舒服的时节。
　　教学楼里终日安静沉闷，头顶老旧吊扇缓缓转动，轻浅风声漫过教室。穿堂微风轻轻掠过窗沿，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教室，铺在桌面的试卷上，温柔不灼人。粉笔灰浮在通透的光线里，轻轻浮沉。各科的期中复习提纲贴满墙沿，纸笔摩挲的声响成了教室永恒的底色。
　　唐栖冬坐在靠窗最后一排，言居夏就在他前面一桌。
　　教室里人声起落。课间总是喧闹，上课之后又归于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响。几张课桌挨得很近，中间只留一道狭窄过道。平日里，两个人很少开口说话。
　　正午的日光斜斜撞向西边玻璃窗，一大片明亮却并不刺目的白光倾泻而下，铺在言居夏的桌面。卷边的试卷被晒得微微回暖。少年垂着头，手腕不停移动，依旧埋首于习题。
　　唐栖冬的视线短暂落过去。他没有出声，伸手把两三本厚重的教辅，悄悄向前推。厚厚的书堆斜斜横伸出去，拦挡斜射过来的阳光，桌面上就此落下狭长一块阴影。
　　言居夏手里的笔尖极轻地顿了一下。
　　他的余光扫过后方探过来的书脊。脊背没有转动，也没有回头，只是指尖微微收紧，继续往下写。
　　课间一阵哄闹，后排几个男生互相追跑。一伙人嬉闹着争抢一本习题集，胳膊来回挥舞，带得桌椅轻轻晃动。一支黑色中性笔顺着地板滑过过道，咕噜噜一直滚到唐栖冬脚边。
　　他弯腰拾起。笔管还留着一点人的体温。身体微微前倾，手臂从课桌侧边伸过去，把笔轻轻搁在言居夏桌角。手收回来的时候刻意留了空隙，没有碰到对方。
　　“你的笔。”
　　说话的音量压得很低，消散在周遭嘈杂的说笑里面。
　　言居夏侧过半边身子。窗外暮春柔和的天光落下来，衬得他肤色偏冷，眼下晕开淡淡的一层青。长睫垂了一瞬，再抬起来。
　　“谢谢。”
　　声音干涩简短。说完，他便转回身，重新面向桌面。
　　走廊上来回走动的学生络绎不绝。苏叙白抱着一摞作业本从门口经过，目光往教室内扫了一圈，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远。温祈野刚结束球类训练，额角挂着一层薄汗，怀里箍着篮球，路过教室门口时往里面望了一眼。他看见言居夏独自伏在桌上整理错题，抬手隔着玻璃窗扬了扬下巴打了个招呼。言居夏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几个男生靠在走廊栏杆边上闲谈，话语断断续续飘进屋内。有人随口议论言居夏总是独来独往，很少跟班上的人搭话。温祈野听见，上前说了两句，那群人的说笑才慢慢停歇。
　　上课铃响，喧闹渐渐平息下来。整整一下午的课，教室里只剩下翻卷子和写字的动静。窗外的日光一点点向西偏移，明亮的亮度缓缓柔和下去。黑板右下角密密麻麻写满各科的期中复习安排，粉笔字迹层层叠叠。
　　等到放学铃声一响，喧闹再次炸开。同学们收拾书本，呼朋唤友往校门外面走。楼道里面脚步声、呼喊声混杂在一起。言居夏不紧不慢地把课本收拢进书包，拉链拉好之后，挎上肩，避开拥挤的主楼道，顺着侧边的步梯下楼。
　　他没有直接回家，脚步拐向城外后山的方向。
　　自初春初见，这两个月里，后山半坡那棵老柳树底下的小橘猫，日日都在原地等他。言居夏每天都会从书包分出一点面包喂猫，小家伙渐渐褪去胆怯，不再躲闪，常常乖乖绕着他的裤脚打转。山野草木早已褪去初萌的浅绿，遍地青草繁茂，柳树垂着浓密柔软的绿枝，满目生机盎然。
　　这天黄昏，山野之间白日的暖意缓缓消散，晚风清软舒爽。晚风吹动柳树长长的枝条，繁密绿叶轻轻摇曳。言居夏坐在树根凸起的位置，拆开面包包装袋，撕成一小块一小块放在泥土上。橘猫埋着头吃得起劲，毛茸茸的尾巴不时扫过他的鞋尖。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言居夏低声开口。
　　小猫抬了抬头，叫了一声，又继续低头进食。
　　等面包全部吃完，言居夏把包装袋折好塞进书包侧袋，收拾东西准备下山。橘猫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钻回旁边浓密的灌木丛。它甩了甩尾巴，一步一颠地跟在了言居夏身后。
　　言居夏停下脚，低头冲小猫摆了摆手。
　　“回去。山上才安全。”
　　小猫原地踱了两圈，尾巴轻轻扫过地面长势繁盛的青草。等他重新迈步，又悄悄跟上来。软乎乎的脚掌踩过遍地青草地，一直跟随着他顺着下坡的土路往下走。言居夏几次停下回头示意它返回，小猫只是蹲在地上望着他，等他再往前走，又继续跟。
　　就这样一路下来，一人一猫不知不觉走到城郊过境的公路边上。
　　路面上车来车往，重型货车呼啸而过，卷起滚滚尘土。
　　尖锐的引擎轰鸣骤然响起。一辆大货车高速驶过，震得地面仿佛都微微发麻。小猫浑身猛地一颤，短促地叫了一声，慌不择路窜出去，一头扎进路基下方杂乱丛生的荒草乱石之间，瞬间不见了踪影。
　　“等等！”
　　言居夏快步追到路边。货车驶过扬起的尘土迷了眼睛，他下意识抬起手背挡在面前。尘土缓缓落定之后，视野下方只剩密密层层繁茂疯长的野草。他急忙把书包摘下来搁在路边的石块上，纵身下到路基斜坡。
　　他俯身扒开一丛丛野草，一边搜寻一边低声唤着。
　　“咪咪。你在哪儿？”
　　草丛深处只有风吹草叶的簌簌响动。
　　“跑哪去了……”他皱起眉，沿着路基慢慢往前走，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处石缝与土坑。心底掠过一丝焦灼。坡下乱石很多，他怕小猫被石块划伤，也怕它径直窜上行车的路面。
　　同一时刻，唐栖冬没有直接回学校宿舍。一整天埋身在期中复习的习题里，脑袋有些发沉，他便索性出来沿着城郊公路随意散步，吹一吹傍晚的晚风。路边野草青葱繁茂，路上不断有大小车辆飞驰而过。转过路基的一处拐角，草石缝隙里面传来细碎微弱的呜咽。
　　他蹲下身，拨开层层长草，看见了缩在石块后面的橘猫。小猫浑身的绒毛吓得蓬起来，身子不住发抖，整个身体紧紧贴住冰冷的石头，连耳朵都向后抿起。
　　唐栖冬从书包夹层拿出剩下的手撕面包，撕下小小的碎屑，轻轻放在地面，而后往后退开几步。他不敢靠得太近，生怕再度刺激到已经受惊的小家伙。
　　小猫怯怯地观望许久，鼻子不停翕动嗅着气味，才试探着往前挪了几步，低头小口啃起面包屑。
　　身后传来缓慢的脚步声，踩过碎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
　　唐栖冬抬起头。
　　言居夏正顺着路基斜坡一路找过来。视线往下一落，看见了草丛底下那团熟悉的橘色。两个人都顿住。
　　公路上不时有车子驶过，风裹挟着路面的尘土吹过。橘猫依旧埋着头吃东西，暂时还没有察觉到走近的人。
　　“你在找它？”唐栖冬先开口。
　　“嗯。”言居夏的目光牢牢落在小猫身上，“本来一直跟在我身后下山，谁知道货车一开过来，直接就受惊窜没影了。我沿着这边找了好一阵。”
　　“我走到这一片的时候，就听见草里面有叫声。扒开一看，它缩在石头缝里面，吓得浑身都在抖。”唐栖冬往侧边挪了挪身子，给言居夏腾出位置，“我身上只剩这点面包，先拿出来喂了几口。”
　　言居夏走下路基更低一点的坡地，屈膝蹲下来。
　　听见他的声音，橘猫立刻丢下食物，几步跑过来，拿脑袋蹭他的裤管。言居夏伸出手，指尖抚过小猫乱糟糟的橘色绒毛，顺着脊背慢慢往下捋，安抚受惊的小家伙。
　　“多谢。幸亏被你撞见了。”他低声说道。
　　“只是凑巧路过而已。”唐栖冬说着，视线扫过远处起伏的山坡，“这地方车流这么大，它乱跑实在危险。万一冲到车道上就麻烦了。”
　　“是啊。”言居夏抬手轻轻拢住小猫，“我本来下山的时候就叫它留在后山，它非要跟着，拦都拦不住。”
　　“平时你经常上山？”唐栖冬问。
　　“有空就过去坐一会儿。”言居夏把小猫轻轻抱起来。小小的一团在臂弯里很轻，爪子轻轻勾住他袖口的布料。小猫依旧还有些不安，脑袋往他的衣襟里面埋了埋。
　　“后山的小路好不好走？草木长这么盛，应该不好通行了。”唐栖冬望向远处暗下来的山野。
　　“有些路段杂草多，不算好走。”言居夏抬眼望了望西天的霞光，大片柔和的橙红慢慢晕开，暮色正在铺展开，“天色已经不早，我得尽快送它回去。再晚一点山上光线暗下来，路就更不好辨认。夜里山风偏凉。”
　　“路上留心一点。路边的碎石容易打滑。”唐栖冬说。
　　“嗯。”
　　言居夏直起身，转身走回路基上方，弯腰拎起搁在石头上的书包，单手挎住，怀里依旧搂着橘猫。他没有再多说别的，脚步朝着后山那条土路的方向迈开。
　　唐栖冬站在路基边，望着那道背影慢慢走远。少年的身影抱着一团浅浅橘色，顺着蜿蜒向上的坡道缓缓上行，一点点消融在黄昏朦胧的暮色当中。远处山野之上，晚风吹过遍野青葱草木。公路上的车流依旧不息，晚风吹过路边高高的野草，草叶一波波轻轻起伏。
　　世间许多相逢，往往起始于一场不经意的偶然。

作者有话说

小猫要转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