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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尘途   宁城的 ...

  •   宁城的春天如期而至,来得缓慢且寡淡。
      三月中旬的日头温柔淡薄,浅浅悬在老城上空,晒不透积攒一冬的寒意。街巷背阴处的残雪尚未消融干净,墙根、阶沿、老巷角落还凝着斑驳白霜,白日微微化水,夜里又结上薄冰。风褪去深冬的凛冽暴雪,却依旧带着料峭凉意。路边的枯枝还大多是灰褐色,只是土里面,各类植物已经悄悄开始微微发芽,枝梢上隐约透出星星点点极浅的嫩黄芽尖,还没有铺展开绿叶,整座小城浸在一种安静微凉、迟迟不肯回暖的早春里。
      没有盛夏的滚烫蒸腾,整栋教学楼都沉在初春清冷的倦怠与沉闷里。
      高二下学期伊始,日常课业的重压已然提前漫开。
      这一年早春,南方禹城过来一对经商的夫妻,唐钦与宁冬。夫妻俩常年在外拓展产业,今年索性扎根宁城定居,一同转来就读的,还有他们的儿子——唐栖冬。
      下午第二节课间,是一日里最温和、却依旧微凉的时段。
      走廊穿堂风徐徐掠过,带着户外未散的冷意。玻璃窗映着淡浅天光,教室里的风扇低速轻转,吹不散初春沉淀的沉闷凝滞。少年背着双肩包站在讲台侧边,身形挺拔,在一众学生里格外惹眼,比多数人高出一截。是南方水土养出来的舒展鲜活模样。
      他肤色偏暖白,眉眼亮而不锐,鼻梁利落,唇线清浅,额前碎发被微凉春风吹得微乱,赶路而来的鬓角沾着一层极薄的潮气。校服穿得松散随意,领口松开两颗扣子,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周身没有北方常年沉淀的冷肃沉郁,松弛、鲜活、自带暖意。
      和宁城少年惯有的清冷沉默、紧绷内敛,截然不同。
      “同学们安静一下。”班主任抬手压了压细碎喧闹,“新转来一位同学,唐栖冬,从南方禹城转学过来,接下来和大家一起读完高二下学期,备战期末、升入高三。”
      唐栖冬往前半步,站姿从容舒展,抬手轻轻捋了下微乱的额发,唇角扬起浅淡自然的笑,声音清亮通透,不带半点局促:“大家好,我叫唐栖冬,以后多多关照。”
      全班瞬间响起热闹的回应,此起彼伏的招呼声、好奇的窃窃私语填满教室。
      所有人都在抬眼观望。
      唯独前排的言居夏,分毫未动。
      初春最磨人的,是久寒未褪的湿冷,静坐许久,寒意会顺着桌椅缝隙慢慢浸骨。
      他垂着眼,长睫垂落,在眼睑投下浅淡阴影。室内微凉干燥,他不会燥热出汗,却依旧坐得端正自持。他的校服永远穿得规整严实,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袖口平整垂落,严严实实遮住腕骨。哪怕全班偶尔松懈慵懒,他也从不会敞衣松袖、随意懈怠。
      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指节微凉、干净修长,无意识轻轻摩挲着笔杆纹路,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周遭喧嚣热闹、新人登场,于他而言,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冷雾,触不到,也融不进。
      班里座位早已满员,没有空余空位。班主任环视一圈,最终只能将唐栖冬安置在教室最后、最靠窗的单座。
      恰好,他的前桌,就是言居夏。
      唐栖冬拖着椅子轻轻落座,距离很近,身前少年单薄的脊背几乎就在眼前。因为身形高大,他落座时还要微微收肩,才不会磕碰到前面的桌沿。
      他刚坐下,便隐约闻到一点干净清冷的气息,压过教室淡淡的粉笔味、书本陈旧味,淡得像初春巷口掠过的凉风。
      方才自我介绍时听见的地名——禹城。
      轻轻落进言居夏耳朵里。
      他笔尖极轻一顿,无人察觉。
      那是父母常年定居的南方,是没有漫长寒冬、没有残雪覆城、四季温热常青的地方。是他只听过、从未踏足,遥遥隔着千万里的城市。
      心底冰封沉寂多年的荒原,悄无声息裂开一道极细极浅的纹路。
      不是悸动,不是喜欢。
      只是一种长久困于寒城之人,对温暖南方本能、微弱、隐秘的向往。
      转瞬即逝,被他瞬间压回心底,表面依旧平静无波,淡漠如初。
      唐栖冬刚来,待人温和、性格开朗,下课很快和周围同学熟络。
      他适应力极强,爱笑、谈吐得体,不孤僻不张扬,短短两节课,就彻底融进了班级氛围。
      但他总会下意识、不经意地看向前面的背影。
      言居夏太安静了。
      初春课间人人松弛散漫,有人闲聊打闹、有人倚窗吹风、有人扎堆说笑,满室鲜活烟火。只有他永远端正坐着,脊背笔直,不闹不动,不说话、不抬头、不张望。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他额前细碎黑发,他也只是抬手,极轻、极慢地拂一下,动作安静克制到极致。初春的慵懒、课间的喧嚣、少年人的鲜活,仿佛全都与他无关。
      他像独立于早春烟火之外的人。
      唐栖冬起初只是单纯觉得奇怪。
      直到几次零碎撞见,疑惑渐渐攒多。
      体育课自由活动,初春风凉日浅,操场没有盛夏灼晒,却依旧清冷风硬。地面的枯草之下,新芽怯怯地往外拱。大部分同学扎堆躲在看台避风处说笑打闹。
      五班的温祈野抱着篮球,运动过后浑身微热,球衣松垮搭在身上,性子热烈直白。打完球随手扔给队友一瓶水,转头看见独自坐在看台最边缘的言居夏。
      少年一个人坐着,双腿并拢,手背轻轻搭在膝头,垂眸看着地面。浅淡春日落在他苍白侧脸,风掠动他的衣角,他却像无感无觉,不避风、不寻暖,安静得疏离。
      温祈野向来热心,见不得人孤单落寞,大步走过去递了瓶常温白水,语气直白坦荡:“喏,没人跟你一起?拿着喝。”
      言居夏抬眼,目光清淡,轻轻摇头,低声道谢,没有接。
      温祈野愣了下,也不勉强,笑了笑转身跑回球场,没再多打扰。
      不远处树荫下,三班的苏叙白静静看着这一幕。
      柳树枝头刚冒极淡的鹅黄新芽,枝条疏落。苏叙白心思细腻敏感,性格温柔内敛,最擅长观察旁人情绪。他看见言居夏眼底不是高傲冷漠,也不是故作孤僻,是一种习惯性的、深入骨里的疏离与空寂。
      早春风凉,少年静坐独处的模样,单薄得让人心底发轻。
      苏叙白没有上前打扰。
      他懂这种不愿被靠近、不愿被同情、不愿被过度关注的独处。
      两人一热一柔,两种善意,轻轻掠过言居夏的世界,不留痕迹。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靠墙避风歇凉的唐栖冬看在眼里。
      他愈发疑惑。
      这个前桌,太安静、太孤单、太克制,克制得过分,完全不像普通十七岁少年。
      班里有两三个同学,是从高一开始就和言居夏同班、隐约知晓他家事的。
      他们从来不说、从不议论、从不揭人伤疤,只是偶尔看见言居夏独自沉默时,会悄悄相视一眼,眼底带着难言的轻疼与体谅。
      这些细碎的默契、旁人隐晦的避让、温柔的疏离,唐栖冬渐渐看出来了。
      午休教室人少,清冷安静,光线温淡,风扇慢悠悠轻转。
      他犹豫许久,轻声问了旁边知情的男生,语气很轻、很尊重,没有半点八卦猎奇:
      “你们班……他一直都这样吗?很少说话,也从不跟人结伴。”
      男生沉默几秒,压低声音,简单两句带过,没有细说、没有渲染悲伤:
      “去年冬天,他外婆走了。”
      “父母常年待在南方,很少回来,现在就他一个人守着老房子生活。”
      短短两句话。
      唐栖冬心口骤然一沉。
      所有怪异、所有安静、所有不合年龄的淡漠瞬间全部对上。
      原来不是性格冷,是生活把他留在了散不去的寒冬里。
      早春微凉,世间万物慢慢苏醒,泥土下的草木悄悄抽芽回暖,可这个人,一直独自守着一场没散尽的雪。
      唐栖冬许久没说话。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从不打闹、从不抱怨寒凉、从不主动合群,为什么永远安静、永远克制、永远与人隔着距离。
      他不是刻意冷漠。
      他只是早已习惯一个人撑着所有。
      自那之后,唐栖冬不再随意搭话打扰。
      但眼底那份不经意的停留、下意识的留意、无声的体谅,悄悄变多了。
      这天午后,课间操结束,人流拥挤。教学楼走廊挤满返回教室的学生,阳光斜斜切过走廊,把地面割成明暗交错的色块。
      苏叙白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另一头走过来,迎面撞上刚打完球回来的温祈野。温祈野额头上还挂着细密汗珠,球衣下摆被扯得有些歪,手里捏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哎,小心。”温祈野伸手扶了一把快要被挤得踉跄的苏叙白,“这么多本子,要不要搭把手?”
      苏叙白站稳怀里的作业本,微微仰头看向他,浅浅笑了下:“没事,就送到隔壁班,多谢。”
      温祈野也没坚持,只是往旁边让了让:“水喝吗?”
      “不用了,我自己带水杯了。”苏叙白把作业本抱稳,目光越过他,往走廊窗边扫了一眼,“你刚出过汗,外面风凉,赶紧擦擦。”
      温祈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随手抹掉下巴上的水珠,嗓门很大:“知道了,啰嗦得跟我妈似的。”
      苏叙白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跟他多说,抱着作业本继续往隔壁班走。
      温祈野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转身往反方向去,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喂,苏叙白!”
      苏叙白脚步一顿,回过头。
      “刚才谢啦。”温祈野扬了扬手里的水瓶,笑得没心没肺。
      苏叙白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教室。
      温祈野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挠了挠头,总觉得刚才那人的样子,有点太安静了。
      他没多想,转身继续往球场走。
      可刚走到走廊拐角,就看见言居夏一个人靠在窗边。
      少年身形清瘦,肤色偏白,眉眼清浅,眼尾微微下垂,透着一股淡淡的倦意。窗外的冷风顺着缝隙吹进来,拂动他额前的黑发。他微微侧着身,单手搭在冰凉的窗沿上,目光落在楼下操场,神情放空,整个人浸在微凉的春风里,却依旧带着一层隔绝外界的薄壳。
      温祈野脚步顿了一下。
      他不太会跟这种安静到近乎透明的人打交道,犹豫了几秒,最后只是把手里的矿泉水往他那边递了递。
      “喂,”温祈野声音挺大,“你喝吗?”
      言居夏抬眼看他,目光清淡,轻轻摇头:“不用。”
      温祈野也不勉强,把水瓶收回来,挠了挠头:“行吧,那你自己注意点,别总一个人待着吹风。”
      说完,他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言居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窗沿,又重新望向楼下。
      他没意识到,身后不远处,唐栖冬也正从操场方向走回教室。
      人流涌动,唐栖冬步子迈得大,身形在人群里十分扎眼。走到窗边附近,和言居夏就这么站在了一处,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没有交谈,没有对视。
      身高的落差在这一刻格外分明。
      言居夏比他矮了小半个头。
      唐栖冬肩背宽阔,肩线舒展,站在那里,自带一股南方少年蓬勃的朝气。而言居夏脊背挺得笔直,却身形单薄,肩头微微内收,脖颈纤细,在高大的身影旁,显得格外清瘦单薄。
      唐栖冬的视线不经意扫过身侧少年。
      言居夏的侧脸轮廓干净柔和,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是长久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他没有看身旁的人,只是望着楼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窗沿冰凉的金属边框,周身安静得近乎透明。
      唐栖冬也没有开口搭话。
      只是短暂的几秒,两人并肩立在喧嚣的走廊里,周遭全是往来同学的谈笑脚步声,唯独他们二人之间,是一片无声的留白。
      片刻之后,上课预备铃响。
      言居夏收回搭在窗沿的手,转身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唐栖冬也跟着转身,迈步走向后排。
      擦肩而过,依旧没有一句言语。
      傍晚放学,日头渐渐西斜,晚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凉意。
      整条街巷烟火四起,家家户户亮灯、做饭、人声喧闹。邻居吴叔孟婶依旧会在门口看见他,习惯性想招呼他吃饭,最后还是轻轻作罢,只温柔看他一眼。
      言居夏照旧独自走回幽深老旧的巷尾。
      推开家门,一室昏暗。
      他依旧习惯性不开灯。
      黄昏微弱的天光从窗缝漏进来薄薄一线,落在空荡冰冷的客厅里。屋内安静得可怕,没有半点人声,只有窗外远远传来邻里的说笑声。
      他把书包放下,抬手拂去肩头沾到的寒气,坐在黑暗里静坐片刻。
      片刻后,他拎着一小袋提前装好的面包和清水,独自往后山走。
      后山的草木刚刚苏醒,土层之上冒出星星点点细碎的新芽,柳树的枝条软下来,缀上一层浅浅嫩黄的芽孢,还没有舒展成长条绿叶。晚风稍稍缓和了白日的料峭。
      外婆坟前的老柳树静静伫立,满枝都是待放的芽苞。
      他坐在树下微凉的草地上,背靠树干,安静吹风。
      风拂过尚未舒展的柳枝,簌簌轻响,少年苍白的面容终于染上一点松弛。
      草丛深处忽然传来细碎软糯的轻响。
      一只瘦小的橘猫,浑身绒毛凌乱,肋骨纤细,怯生生从还带着枯草的灌木丛探出脑袋,圆瞳怯怯望着他。
      是只被遗弃、熬过寒冬活下来的小流浪猫。
      言居夏静静看它几秒。
      没有主动靠近,没有温柔哄逗。
      只是慢慢拆开袋子,撕下面包,轻轻放在干净的青草地上。
      小猫犹豫很久,才小心翼翼上前小口啃食。
      晚风、柳芽、落日余光、一人一猫。
      整片喧闹的早春世界,唯独这里安静得近乎温柔。
      言居夏垂眸看着小猫,指尖轻轻蜷了蜷。
      他的世界依旧冰封,依旧冷清,依旧无人久留。
      但——
      南方禹城那道遥遥的微光、后山主动靠近的小生命、旁人小心翼翼不戳破的温柔善意、身后新转来少年无声的留意。
      所有细碎、微弱、无法言说的东西,悄悄落进了他漫长冻结的岁月里。
      没有心动,没有热烈。
      只是原本一成不变、死寂到底的荒原,终于,开始有了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动。
      春风漫过山野,拂过刚冒头的草木新芽,吹向整座尚在料峭寒意之中的宁城。
      有人困在寒冬,有人携风而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尘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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