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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荒径   宁城的 ...

  •   宁城的雪,拖拖拉拉落了一整个冬天,直到高二下半学期开学,才算彻底歇了势头。
      寒风褪去了刺骨的凛冽,变得温柔又拖沓,街巷里堆积一冬的厚雪缓缓消融,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往下淌,在地面积出浅浅的水洼。满城纯白终于褪去,露出老城灰扑扑的砖瓦,只是空气里依旧裹着化雪后的湿冷,挥之不去。
      年关的红灯笼还没完全撤下,零星挂在街边店铺门口,被春风吹得轻轻摇晃。一点细碎的红,落在复苏的灰绿天地间,热闹得格格不入。
      这座小城慢慢回暖、慢慢复苏,所有人的生活都顺着时节往前走,唯独言居夏,停在了最冷的深冬。
      一整个寒冬的独处与封闭,让他彻底习惯了无人相伴的日子。邻里的善意始终轻柔克制,开春之后也愈发安静,不再频繁打扰,只在细微处默默照拂,妥帖护住他的独处与孤傲。
      随着开学,言居夏的日子也随着变化为一成不变的死寂。
      每天两点一线,学校,老宅。
      傍晚放学归家,整条巷子炊烟袅袅,家家户户窗明几净,暖黄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出来,铺满门前的小路,人间烟火温柔四溢。
      唯独言居夏的家,永远沉在黑暗里。
      他不爱开灯。
      推开老旧的木门,迎接他的永远是一室沉沉的昏暗。玄关、客厅、卧室,所有的灯都静静暗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暮色吞噬整间屋子,冰凉、安静、毫无生气。
      他就坐在昏暗的客厅里,靠着微凉的墙壁,安安静静地发呆、做题、放空。
      黑暗能给他极致的安全感。
      没有光影,没有温度,不需要展露情绪,不需要应对任何人。外婆留下的老家具还摆在原地,藤椅、木桌、旧沙发,一切都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是再也没有人等他回家,再也没有人会催他开灯、喊他吃饭。
      空荡的屋子,每一处角落,都塞满了无声的思念与孤寂。
      熬过微凉的初春,宁城彻底入了春。
      街边的枯树抽了新芽,嫩绿色的枝叶缀满枝头,风里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冬日的萧瑟彻底散尽。
      学校后山的荒坡,也悄悄活了过来。
      外婆的坟安在半山腰的僻静处,无人打扰。坟前那棵柳树,熬过了严寒暴雪,在春日里悄悄发了芽。细碎的嫩柳枝条垂落下来,软软拂过坟前的青石板,温柔又安静。
      从春日回暖开始,言居夏几乎每天都会来。
      大多是傍晚放学,避开所有同学,一个人沿着蜿蜒的小路走上后山。山野风轻,草木簌簌作响,四下无人,只有漫天温柔的晚风与初生的绿意。
      他会坐在柳树下的青草地上,安安静静待上半个钟头。不说话,不落泪,只是静静坐着,看着一方小小的土丘,看着随风摇曳的柳枝。
      柳条拂过头顶,好像这样就能感受到外婆过去的轻抚,就能离外婆近一点,再感受一次久违的温度。
      他的情绪始终很淡,没有剧烈的悲伤,没有崩溃的痛哭。外婆离开的那个寒冬,已经冻僵了他所有的情绪,只剩下绵长、平缓、深入骨血的空落。
      这几日冻土彻底化开,今天天气格外温暖,老宅阶沿上外婆遗留下来的三盆宿根花,也悄悄顶破泥土冒出新芽。周末的午后,言居夏回老宅,蹲在花盆边看了很久。
      三盆都是外婆养了许多年的旧物:一盆芍药,一盆萱草,还有一盆叶片肥厚的八宝景天。他思索许久,做了决定。芍药与萱草,他打算移栽过来,种在外婆坟冢的两侧;唯独那一盆八宝景天,他想留在老宅的台阶上。往后他放学回家,还可以看见它一年年抽叶开花,就好像外婆的痕迹依旧守着这间老屋子。
      他从老宅带来小小的铁铲,拨开后山尚还松软的泥土。小心翼翼把芍药、萱草脱盆,埋进坟边柳树下方的空地,细细把土压实。没有焚香,也没有多说什么话。做完之后他蹲在地上,指尖轻轻碰一碰刚冒出来的嫩紫红色叶芽。风漫过荒坡,野草轻轻晃动。以后每一年春夏,坟前便会有花开陪着外婆了。
      余下那一盆八宝景天,他搬回老宅,依旧摆在外婆从前安放它的石阶角落。没有人照料的时候,它也耐得住风霜雨雪,自顾自顽强地活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校园生活平淡往复。
      言居夏依旧是独来独往的样子。
      他本就性格封闭,不爱合群,高一整整一年,在原班级几乎不与他人交流,高二分班后虽有好转,但仍是安静、透明,像是游离在整个年级之外的路人。
      也正因这份格外孤僻的模样,让两个别的班级的人,悄悄记住了他。
      一人是三班的苏叙白。
      苏叙白心思细腻、敏感温柔,成绩中等,性格偏安静内敛,素来擅长观察旁人的情绪。他和言居夏不算认识,只是偶尔在走廊、考场、操场擦肩而过。
      他总能看见言居夏一个人走,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发呆。
      全校那么多学生,唯有言居夏的孤单,是藏不住的、沉在眼底的。不是刻意孤僻,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荒芜与清冷。
      开春后的一次月考,两人被分到同一个备用考场。
      考试中途,窗外忽然刮起大风,吹得窗户哐哐作响,邻座的书本散落一地,周围瞬间响起细碎的骚动。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张望,唯有言居夏端坐不动,垂眸答题,眉眼平静,丝毫不受外界影响。
      考试结束后,满地狼藉无人收拾,大家都忙着收拾东西离场。
      苏叙白走在最后,弯腰帮忙捡拾散落的试卷。抬头时,恰好看见言居夏正沉默地蹲下身,一张张整理散落的答题卡,动作规整耐心。
      他明明最不爱多管闲事,却莫名停下脚步,上前伸手帮他一起收拾。
      “我帮你吧。”苏叙白的声音很轻,温和柔软。
      言居夏动作微顿,抬眼看他,眼底依旧清淡,没有多余情绪,只是轻轻点头,低声道:“谢谢。”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交集。
      苏叙白看得出来,他不是冷漠无礼,只是太过寡言,不懂与人相处。收拾完试卷,他没有刻意搭话寒暄,只是礼貌颔首离开。
      温和的、不打扰的善意,刚好避开了言居夏所有的防备。
      也是从这天起,苏叙白偶尔会默默留意这个总是孤身一人的少年。他懂那种独处的敏感与不安,从不主动打扰,只在偶尔遇见时,递一份恰到好处的善意。
      另一人,是五班的温祈野。
      和细腻温柔的苏叙白截然不同。
      温祈野是学校里典型的运动少年,常年泡在篮球场,性格冲动直率,性子热烈坦荡,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心肠最热,见不得人孤单窘迫。
      他第一次注意到言居夏,是在春日的体育课。
      全校统一自由活动,操场上人声鼎沸,打球的、说笑的、散步的,热闹喧嚣。所有人都结伴成群,唯独言居夏一个人坐在操场最角落的台阶上,背对着人群,安静地低头看书。
      春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单薄的背影孤零零的,和喧闹的操场格格不入。
      几个男生路过,随口低声调侃了一句,说他装高冷、不合群。
      声音不大,刚好落在路过的温祈野耳里。
      温祈野当即皱了眉,径直走过去,没凶没吵,只是大大方方开口怼了回去:“人家安安静静待着招谁惹谁了?闲的没事别乱议论人。”
      几个男生讪讪闭嘴,匆匆走开。
      喧闹散去,操场角落重新恢复安静。
      温祈野转头看向台阶上的少年,言居夏早已抬眸看来,眼神平静,没有委屈,没有窘迫,只是淡淡的看着他。
      温祈野性子直,不擅长拐弯抹角的客套,也没刻意找话题寒暄,只是随意摆了摆手:“别理他们,闲得慌。”
      说完,他便转身跑回球场,继续打球。
      坦荡、热烈、不求回应。
      他帮他,只是单纯看不惯旁人无端的排挤与闲话,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是纯粹的仗义。
      自始至终,他没打探言居夏的名字,没追问他为何总是孤身一人,没有给这份善意半分负担。
      可就是这短暂的一幕,成了两人交集的开端。
      往后的日子里,球场遇见,温祈野会随手把多余的矿泉水递过去;下雨天楼道偶遇,会随口提醒一句路滑慢点走。
      直白、热烈、干净。
      苏叙白的善意是温柔内敛、润物无声;温祈野的善意是热烈坦荡、明目张胆。
      两个不同班级、不同性格的少年,以截然不同的方式,轻轻触碰了言居夏冰封世界的边缘。
      只是此刻的言居夏,依旧习惯性后退、习惯性疏离。
      春日的风再暖,柳枝再绿,旁人的善意再温柔,也没能瞬间融化他一整个寒冬冻结的世界。
      说好开春回来看他的父母依旧繁忙没有回来。后山坟边,芍药与萱草已经稳稳扎下根,细细的新芽迎着春风慢慢舒展;老宅石阶上那一盆八宝景天,也一日日往外冒出肥厚的新叶。花开的承诺已经悄悄落地,唯独亲人的许诺依旧落空。他依旧独来独往,依旧守着漆黑的空屋,依旧在每个傍晚,独自坐在后山的柳树下,陪着一方青冢,熬过漫长又寂静的春日黄昏。
      宁城春深,万物新生。
      唯独他的四季,永远停留在了那场大雪纷飞的寒冬里。
      春日渐行渐远,属于宁城的酷暑,正在悄然酝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荒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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