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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烬 宁城的 ...
宁城的冬天永远被无边无际的白雪封裹。
北风是钝的,日夜盘旋在这座北方小城的街巷上空,卷着细碎的雪沫,漫天漫地地落。没有凛冽的呼啸,只有沉沉的、压顶的寒意,将整座城市的喧嚣都冻得沉寂。路面、屋顶、枯秃的梧桐枝桠,全都覆着一层厚重的白,天地间只剩人们准备过年留下的零星鲜红与这单调的灰白两色,沉闷、死寂的氛围对抗着。
时值十二月深冬,冬至前一日。
积雪早已没过脚踝,凝在地面结成坚硬的冰壳,踩上去会发出细碎又干涩的碎裂声。阳光很淡,薄薄一层铺在雪原上,穿不透刺骨的寒风,落下来也是凉的,落在人身上,连一丝温度都留不下。
宁城二中的教学楼,嵌在这片苍茫白雪里,冷清得像一座孤岛。
高二上学期期末摸底考试的最后一场,正在寂静的教室里进行。
密闭的窗户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窗外的雪景模糊成一片朦胧的白,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轻柔、持续,是冬日死寂里唯一的动静。暖气开得很足,温热的气流萦绕在教室各处,大多数学生都缩着脖子,裹着厚校服,时不时搓一搓手,抵御着冬日的寒凉。
唯独言居夏不一样。
他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身姿挺得笔直,脊背没有一丝松懈。身上的蓝白色校服洗得微微发白,边角磨出了淡淡的毛边,薄薄一层布料,根本抵不住冬日的低温。他没有穿厚重的棉袄,领口敞开些许,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旁人隔着暖气都觉冷,他却像感知不到温度一般,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十七岁的少年,眉眼清浅,轮廓干净利落,肤色是常年不见强光的冷白,在略显昏暗的教室里,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一片温顺的阴影。他垂着眼,专注地看着卷面,握着黑色水笔的手指纤细干净,骨节分明,落笔平稳,每一个字迹都工整利落,没有半分潦草,也没有半分停顿。
他的周身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不吵、不闹、不动,不与周遭任何人产生交集。安静、孤僻、冷淡,像一株生长在寒冬雪地里的香松,只不过这香暂时无人能习惯品尝。
十七岁的言居夏,早已习惯了独处。
父母常年在南方打拼,平日里生意繁忙,本就没有回来过年的习惯。岁岁除夕,家里往往就只有祖孙二人守着宁城老城区一间老旧的小房子,日子平淡、寡淡,无波无澜。他性格素来沉稳寡言,不爱说笑,不爱热闹,没有交好的朋友,习惯了独自上学、独自回家、独自熬过漫长的寒冬,将自己牢牢扎根于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使自己永远“安全”,永远坚韧。
冷风顺着窗户缝隙钻进来,拂过他的额发,带起一丝凉意。
前排的同学忍不住缩了缩肩膀,低声嘟囔了一句好冷,教室里零星响起几道附和的小声议论。
而言居夏毫无反应。
他的心太静了,静得仿佛连身体的感知都变得迟钝。严寒也好,温暖也罢,热闹也好,孤寂也罢,于他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外物,掀不起半点波澜。整张试卷即将写完,他的节奏不疾不徐,眉眼淡然,周身依旧是一片死寂的清冷。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走廊的寒风裹挟着雪的寒气猛地灌了进来,瞬间吹散了室内的暖意。班主任老赵踩着风雪走进来,平日里温和的脸上,此刻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与焦灼。
原本细碎的笔尖声响,悄然淡了几分。
所有人都下意识抬眼,目光落在班主任身上,带着几分疑惑。考试期间,若非急事,老师绝不会随意打断考场秩序。
班主任的视线快速扫过全班,最后精准落在靠窗最后一排的言居夏身上。
那道目光太过沉重,带着惋惜、不忍与为难,沉甸甸压过来,打破了言居夏周身凝固的平静。
“言居夏。”
班主任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教室里,却格外清晰,带着刻意放软的沙哑。
少年握笔的指尖,极轻微地顿了一瞬。
他缓缓抬眼,长长的睫毛掀起,露出一双澄澈却淡漠的眼眸。眼底空空荡荡,没有好奇,没有慌乱,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像是永远不会被任何事惊扰。
“你出来一下。”班主任看着他,语气格外沉重
“家里……有点急事。”
言居夏沉默地放下笔。
动作缓慢、规整,没有丝毫慌乱。他起身,单薄的校服外套挂在肩头,178的身形劲瘦挺拔,在满堂目光的注视下,安静地走出座位。
穿过狭窄的过道,走出温暖的教室,凛冽的寒风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住,刺骨的冷意顺着衣料缝隙钻进骨血里。
走廊的窗户大开着,漫天风雪扑面而来,模糊了视线。
班主任将他带到僻静的楼梯口,避开了所有学生的视线,才轻轻吸了口气,看着眼前这个素来安静懂事的少年,艰难地开口:
“刚刚医院打来电话,你外婆……突发心脏病,抢救无效,走了。”
短短一句话,轻得像一片落雪。
却瞬间冻结了整片寒冬。
楼梯口的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碎雪,打在墙壁上簌簌作响。天地间的风雪仿佛骤然静止,所有的声音、温度、光影,全都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言居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没有慌,没有错愕,甚至连眼底一贯的平静,都没有丝毫碎裂的痕迹。
只是那层笼罩在他周身的、淡淡的漠然,彻底凝成了冰。
十七岁的少年,单薄的身影立在风口飞雪里,像一株被暴雪彻底压冻的枯木。安静、僵硬,无声无息。
他从小依赖的、唯一陪伴他长大的外婆,没了。
在这个大雪封城的冬天,在他安安静静考试的这一刻,永远地离开了他。
班主任看着他毫无波澜的脸,心里愈发酸涩,轻声安抚:“你家邻居已经赶去医院了,你收拾一下东西,我送你过去。别太难过。”
言居夏没有应声。
他好像听不懂这句话,又好像早已麻木接受。
几秒后,他极轻地点了下头,动作慢得像是身体已经不受自己支配。他转身,一步步走回教室,步伐平稳,脊背依旧挺直,看不出半分失态。
教室里依旧安静,所有人都偷偷抬眼打量他,眼神里带着好奇与忐忑,却没人敢出声询问。
言居夏走到座位前,弯腰,拿起桌肚里简单的书包。
他收拾东西的动作依旧规整缓慢,没有一丝颤抖。合上书包拉链的那一刻,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漫天的白雪。
宁城的雪,还在无休无止地下着,纷纷扬扬,掩埋大地,掩埋街巷,掩埋他从小到大所有平淡安稳的时光。
外婆走了。
那个每天早起为他煮热粥、寒冬为他暖手、独自守着空房等他放学回家的老人,那个十几年能使他言笑的人,永远留在了这个寒冬。
空荡荡的世界里,好像一瞬间,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室,伴着考试结束铃和同学欢笑走入茫茫风雪之中。
刺骨的寒风刮过脸颊,终于有了些许真切的触感,冷得发麻,冷得钻心。
医院的消毒水味,取代了家里淡淡的烟火气。冰冷的病床,苍白的布单,彻底隔绝了他十七年所有的温柔与归宿。
在邻居孟婶、吴叔的帮助下,外婆简单仓促的葬礼,在漫天大雪里草草落幕。
远在南方的父母连夜赶回宁城。这是很难得的一次返乡,从前逢年过节他们都极少踏回这里。
三人一坟,多年后又一次团聚于后山。三人站在四人亲手栽种、现已长大的柳树之下,外婆葬在一旁,这里曾是儿时堆雪人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方冰冷土堆。
“居夏,爸妈回来了,外婆年纪大了。”
“生老病死,你不要太伤心。”
他们风尘仆仆,满脸疲惫,带着愧疚与慌乱,围着沉默不语的儿子不停安抚、道歉,说着以后会多顾家、多陪伴他的话语。
可言居夏始终安静沉默。
他不闹,不怨,不问,也不回应。
日子一晃便是一个月。
临近年关,街上渐渐有了过年的气息。白雪还厚厚铺在街边,可沿街的店铺已经挂起一串串红灯笼,更多的红色在白茫茫的冰雪城市之间占据主导,一点一点晕开微弱的年味。街上偶尔有人购置年货,拎着红纸包裹的糖与干果。只是这片热闹,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落不进言居夏的老房子。
父母滞留在宁城的这一个月,是这十七年里最难得的陪伴。他们推掉了南方所有生意,守在老屋里,笨拙又愧疚地想要弥补。笨拙地生火做饭,笨拙地寻找话题闲谈,反复诉说心底的亏欠,许诺往后会多多回来探望。他们眼底盛满疲惫与无措,常年在外奔波的人,早已不熟悉这座北方小城的寒冬,更不熟悉这个素来沉默,从不撒娇哭闹的儿子。
可言居夏依旧是那副模样。
他温顺地吃下他们做的饭菜,妥帖应答所有叮嘱,没有半分情绪外露。他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酸,把所有坍塌与空落全部压在心底,不露分毫。
每到夜里,他总会走进外婆的房间。床铺收拾得整齐干净,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晒过太阳的旧暖意。衣柜挂着老人的旧棉袄、毛线围巾,窗台上摆着她常年养花的陶盆。一切都原封不动,仿佛老人只是出门买菜,转眼便会推门归来。
可屋子里再也不会响起拖沓的脚步声,不会有砂锅咕嘟冒泡的烟火气息。
父母终究是归人,不是归处。
正月未至,春运人流最拥挤的日子,他们还是要踏上返程。
离别的清晨,天刚蒙蒙亮。细碎的雪沫无声飘落,薄薄一层覆在巷口的青石板上,湿滑冰凉。老城街巷还未苏醒,四下寂静,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烟囱飘出白烟,混着寒气袅袅散开。
父母拖着行李箱站在院门口,一次次回头望向立在廊下的少年。
“居夏,在家好好吃饭,别总熬夜。”
“有事立刻给我们打电话,别自己硬扛。”
“开春我们就回来看你。”
一句句叮嘱,温柔又无力。
言居夏立在屋檐的阴影里,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校服外套,脊背挺得笔直。微凉的寒风掀动他额前碎发,眉眼清浅,神色平静,只是轻轻点头。
“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再无多余言语。
他没有挽留,也没有抱怨。从前离别尚且有归期,寒冬总有亲人等候;可这一次离别之后,偌大的老宅,就只剩他一个人守着漫漫长冬。
车子驶离巷口的瞬间,他静静站在原地,望着车尾消失在风雪尽头。落雪很快盖过车轮碾出的痕迹,干干净净,仿佛他们从未来过。
老屋彻底空了,落针可闻。
庭院里的老槐树落尽枝叶,枯瘦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院里积雪无人清扫,层层堆叠冻结,封死了所有鲜活的痕迹。屋内炉火慢慢冷却,最后一丝暖意消散殆尽,寒意顺着墙壁地板,一寸寸侵占整间屋子。从此三餐烟火,风雪归途,再没有人为他等候。
邻里的善意,是冰封岁月里仅存的微光。
对门吴叔孟婶看着他长大,知晓他与外婆相依为命的苦,见他骤然孤苦,时常记挂。冬日里偶尔会送些热食、果蔬,小心翼翼照料着他的生活,尽量不给孤僻的少年造成负担。
只是言居夏始终疏离自持,温柔婉拒所有过分热络,在家中的餐食几乎都是清水挂面与外婆留下的腌菜。
他习惯了孤身,早已学不会坦然接纳旁人的温暖。
日子就在这样沉寂的冬日里缓缓向前。
言居夏的生活,固定成两点一线。清晨踏着薄雪去上学,日暮踩着暮色归家。
冬日的校园同样浸在沉沉冷意之中。期末课业繁重,教室里满是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响,暖气烘得室内温热。同学们三三两两说笑,讨论寒假、新年、年货,眼底盛满少年人的鲜活期待。满室热闹喧嚣,却永远与他无关。
他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笔直,沉默听课做题,沉默度过每一个课间。下课喧闹的人群之中,他永远是最安静的那一个,不扎堆闲谈,偶尔只是望向窗外枯秃的枝桠与残雪,静静放空。
他神色永远淡漠平和,无喜无悲。没有人能够看透他心底冰封的伤痕,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上去清冷孤僻的少年,刚刚失去世间唯一的至亲。
班里少数几个高一就同班的同学隐约知晓变故,明白他的沉默并非高冷,而是伤痕。他们从不打探议论,刻意避开团圆、家人一类的话题,默默给他留出独处的空间。这份隐晦的体恤,和邻里的温柔一样,轻轻落在他孤寂的岁月里。
冬日白昼短暂,黄昏总是来得仓促。
每日放学归家,整条老巷都是滚烫的人间烟火。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暖黄灯光铺满门前小路,饭菜香气随风四散,孩童嬉闹,家人闲谈,团圆的暖意铺满街巷。唯独巷子深处这栋老宅,长久沉在黑暗之中。
言居夏养成了不爱开灯的习惯。
推开老旧木门,迎接他的永远是一室昏暗。玄关、客厅、卧室全部归于沉寂,任由暮色一点点吞噬房屋,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黑暗是他独有的安全感,不必展露情绪,不必应付人情,可以藏起所有无人看见的空落与孤寂。
他常常靠着微凉的墙壁静坐许久,望着外婆常坐的藤椅,望着桌上摆放整齐的旧物。一切陈设都和从前一模一样,可屋子里再也没有细碎的声响,寂静无限放大心底的思念。
他依旧不哭,不崩溃,不宣泄。
外婆离开的那个冬至前夜,冻僵了他全部浓烈的情绪。所有柔软热烈都被封在厚重冰雪之下,余下的只有绵长、深入骨血的空寂,日复一日,缓缓绵延。
闲暇的傍晚,他会独自走上后山。冬日的后山荒芜萧瑟,遍地残雪,寒风穿过林木簌簌作响。外婆的坟静卧在半山腰僻静处,无人惊扰。儿时一同栽种的柳树落尽绿叶,枯瘦枝桠覆着薄雪,垂在坟前。
他就站在风雪之中,静静伫立许久。落雪落满肩头发梢,寒意浸透单薄校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那方小小的土堆,无声地陪伴,没有哭诉,没有言语。
寒假如期而至,校园彻底空寂。宁城迎来年关最浓烈的喧嚣,大街小巷红灯高悬,爆竹声声,行人匆匆置办年货,人人奔赴团圆。满城盛世热闹,反衬出他孤身一人的荒芜苍凉。
除夕夜,漫天烟花此起彼伏。绚烂火光一次次划破漆黑冬夜,万家灯火通明,阖家笑语满堂。
他独守空宅。屋内漆黑死寂,窗外烟花的流光在玻璃窗上明明灭灭,转瞬消散。手机亮起视频通话,屏幕那头是南方热闹的庭院,亲戚满堂,年味浓厚。父母满是愧疚地叮嘱他好好过年。
言居夏对着屏幕,语气平淡妥帖,不露半分孤寂。通话结束,屏幕暗下,屋子重归死寂。满城新年喜乐,再也与他无关。
旧岁落幕,新年开篇。
宁城的寒冬终于在绵长的春风里缓缓走到尽头。残雪消融,寒意褪去,枯木等待复苏,整座小城回暖新生,奔赴新的四季。
唯独言居夏,困在旧冬的风雪之中,迟迟无法向前。
都说瑞雪兆丰年,丰年有了,家呢?
他的世界,一如既往,没有崩溃,更没有丝毫裂纹,反而他的根扎得更深了。不是为了生长的养料,更是为了在冻结的世界里,守住自己唯一的支撑与生路。
可四季轮转不会停下,春风正越过老城的屋脊,缓缓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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