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墨始于长册末尾》堂前楸下

25、年节 深冬的

　　深冬的宁城被一场厚雪彻底封埋。
　　天地万顷素白，老城的巷弄、矮墙、屋顶、枯树全都压着蓬松积雪，风掠过时只扬起细碎雪雾，整座城市安静得仿佛停了时间。期末最后一堂课的铃声落下，为期一整个学期的紧绷骤然松弛，寒假伴着年关，稳稳落进冬日风雪里。
　　放学的喧闹灌满整栋教学楼，走廊、教室满是少年轻快的说笑，所有人都在讨论返乡团圆、年夜饭、新年新衣。
　　唯有言居夏的神情始终清淡安静。
　　手机屏幕反复亮起，是南方父母发来的消息，字字句句都是催促，催他放下老城空屋，南下团聚过年。
　　他垂眸看了片刻，指尖缓慢敲出回绝的字句，随后锁屏收好。
　　唐栖冬收拾好书包，侧身看向他：“又让你去南方？”
　　“嗯。”言居夏轻轻应声，语气没什么起伏，“每年都一样。”
　　“还是不打算去？”
　　“不去。”言居夏抬眼望向窗外茫茫白雪，“老屋在这里，我不想走。”
　　唐栖冬把他桌角零散的书本一并拢进包里，背好书包站在他身侧，耐心等他：“不去就不去，正好，跟我回新区过年。”
　　言居夏抬眼看他，眼底浅浅漾开一点暖意：“会不会太麻烦你们？”
　　“麻烦什么。”唐栖冬轻笑，“我家本来就空，多一个人更热闹。”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穿戴好厚重冬衣，各自围上围巾。深墨灰与米杏色两道柔软织物悬在颈间，寒风一吹，尾角齐齐向后翻扬、轻轻翻飞。细碎雪粒落满两人发梢眉骨，黑发沾雪，呼吸白雾相融，一路踏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慢慢走回老城老屋。
　　回到老屋，两人简单规整行李，只带几身换洗衣物和寒假刷题册。橘猫轮子乖乖蹲在行李箱旁，尾巴轻轻扫着地面，安安静静待着两人。
　　“收拾好了？”唐栖冬拎起拉杆箱。
　　“嗯，没东西可带。”言居夏回头看了一眼空落的堂屋。
　　“放心，年后我们常回来。”
　　一路去往新区庭院宅邸，院中落雪整齐干净，院落开阔雅致。铁门推开的一刻，暖意扑面而来。
　　宁冬拎着扫帚站在廊下，看见两人归来，眉眼瞬间柔和：“放学啦？路上雪滑，冻着没？”
　　“没有，阿姨。”
　　大黄狗阿转哒哒奔来，尾巴摇得热烈，亲昵蹭着两人裤腿。
　　轮子被放在地上，刚一沾脚就看见了阿转，先是弓着背顿了半秒，尾巴尖飞快地左右扫动，下一刻忽然弓着身子往前一窜，照着阿转的前爪就扑了上去。阿转被它扑得往后退了小半步，随即低低呜咽两声，摇着尾巴绕着它转圈。轮子弓着背躲了两下，又追上去用爪子拍它的脸，一猫一狗就在廊下雪边闹成了一小团。
　　宁冬笑得直不起腰：“这两个倒是一见如故。”
　　唐栖冬弯腰把轮子从阿转脑袋旁边捞回来，无奈道：“刚见面就欺负狗。”
　　轮子窝在他怀里，甩了甩尾巴，很无辜地叫了一声。
　　宁冬上前替他们拂落肩头落雪，笑着引两人进屋：“快进来暖一暖，外面风凉。”
　　屋内暖气充盈，彻底驱散满身寒凉。落座之后，宁冬端来两杯温热蜜水，才慢慢开口说起家里近况。
　　“你爸爸今年不回来了。”宁冬看向唐栖冬，语气平常，“南方那边年底生意结账、盘点合作，一堆杂事脱不开身。”
　　唐栖冬捧着水杯微微点头：“我知道他年末忙。”
　　“不止生意。”宁冬顺势轻声补充，条理温和，“还有你回去高考的事，你爸留在南方，主要是对接原籍那边的学校，落实后续转学回籍的相关事宜，把档案、学籍的衔接提前理顺，省得开春临近动身，两边来回奔波。”
　　唐栖冬指尖轻轻摩挲杯壁：“辛苦他了。”
　　宁冬笑笑，转而看向正低头的言居夏，语气温柔关切：“居夏这学期很累吧？高三进度这么快。”
　　“还好，能跟上。”言居夏坐姿端正，应答乖巧。
　　唐栖冬在旁弯眸开口，带着几分浅浅的骄傲：“何止跟上，他这次期末直接冲进年级前十了。进步特别大。”
　　宁冬眼底瞬间亮起真切的赞许：“真的太棒了！居夏一直踏实稳心，努力全都看得见。寒假好好放松，别逼自己太紧，你们两个互相陪着学，慢慢来就好。”
　　“谢谢阿姨。”言居夏耳尖微热，轻声道谢。
　　自此，两人、一猫、一狗，在新区庭院开启安稳悠长的寒假日常。
　　后院大部分植被早已枯败，枝干覆着一层积雪，唯独角落那株梅树，枝条上攒满密密麻麻暗红紧实的花苞，紧紧收拢，还未舒展，安静埋在白雪之下。过年那几天，花苞只会一日比一日更饱满，却还没有真正绽开，像把春色和暖意都悄悄压在了后面，只等哪天回暖，才肯逐次开放。
　　每日天光清淡，两人晨起一同扫雪、规整庭院。白日里并肩坐在落地窗前刷题、整理错题，阳光透过覆雪窗面落下来，温柔铺在书页交错处。
　　轮子蜷在脚边慵懒打盹，阿转卧在院中晒冬日暖阳，日子缓慢、温柔、没有半分喧嚣。
　　年关渐近，年味一日浓过一日。
　　某天午后落雪轻柔，距离除夕还有几日，言居夏静坐窗前看了许久庭院白雪，转头看向身侧刷题的人。
　　“唐栖冬。”
　　“嗯？”唐栖冬抬眸看他。
　　“我想回一趟老屋。”言居夏轻声道，“回去收拾收拾，就再看看”
　　唐栖冬立刻放下笔：“好，我陪你。我去跟我妈说一声。”
　　他下楼同宁冬讲明来意，宁冬温柔应允：“去吧，雪小路稳，慢慢走。早去早回，等你们回来吃晚饭。”
　　两人穿戴整齐，再度踏雪走向老城。
　　冬日的老巷格外安静，厚雪覆盖所有路面，踩上去柔软无声。老屋院墙覆雪，老槐树枯瘦枝桠托着一层白雪，静静伫立院中。
　　刚推开老屋院门，隔壁就传来脚步声，吴叔与孟婶手里提着布袋子，踏着积雪走过来。
　　“听见院子有动静，就知道是你们回来了。”孟婶脸上带着笑意，把布袋子递过来，里面装着干果、粘豆包、腊货，“眼看就要过年，给你们捎点年货。”
　　吴叔跟着上前，手里捏着两个红包，一并递过来：“提前给两个孩子拜个早年，拿着买点纸笔零嘴。”
　　言居夏连忙往后退半步推辞：“吴叔，孟婶，不用总记挂我。”
　　“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孟婶把东西硬放到廊下石台上，目光落向唐栖冬，“栖冬也总跟着来回跑，高三学业重，你们俩都多注意身体。”
　　唐栖冬微微点头：“多谢叔婶关心。”
　　“屋子久不住人，夜里记得留意水管，怕冻裂。”吴叔叮嘱几句，闲话几句过年的打算，知道二人还要忙活，便不再多打扰。
　　“那我们不耽误你们干活，有什么事隔墙喊我们就行。”
　　“麻烦你们了，谢谢吴叔孟婶。”
　　目送邻居走远，二人把年货简单挪进屋内。
　　“你进屋收拾，我在院里等你。”唐栖冬道。
　　“不用，一起吧。”言居夏轻轻摇头，“很快就好。”
　　两人一同进屋，规整零散旧物、落下的习题册、琐碎小物件。收拾完毕，言居夏独自走到院中央，静静望着落雪的老槐树。
　　经年旧事、独处冬日、岁岁冷清，一幕幕漫上心头。他看得太过失神，连身旁人悄悄走开都未曾察觉。
　　等耳边响起熟悉的温柔嗓音，他才骤然回神。
　　“看这么久，舍不得？”
　　言居夏猛然转身，眼底瞬间盛满讶异与温柔。
　　木门、窗框、院壁、门垛，全都贴满崭新工整的红春联、精致窗花。艳红撞白雪，热烈又安稳，把整年的孤寂清冷一扫而空，满院都是鲜活浓烈的年味。
　　“你什么时候买的？”言居夏有些怔然。
　　“在你路上发呆到时候。”唐栖冬指尖还沾着细碎红纸碎屑，眉眼温柔，“看你又在树下发呆我就顺手贴了。”
　　“没必要特意弄的。”言居夏轻声道，“这里今年没人住。”
　　“没人住年也是要过的。”唐栖冬走近半步，站在风雪里认真看他，语气温柔笃定，“这是你的家，是你住了很多年的地方。别人家年年热闹，你的老屋也不能孤零零冷着过节。”
　　言居夏心口轻轻发烫，眼底漫开细碎温热：“你总是想的比我多。”
　　“只对你多。”唐栖冬弯眸浅笑，转头看向还剩边角的零散窗花，“还有一点没贴完，帮我一起？”
　　“好。”
　　两人并肩立于白雪庭院，一同收尾年味。
　　冬日寒风刺骨，反复抬手对齐、按压、抚平边角，不过片刻，两人指尖尽数冻得通红僵硬，指尖发麻，动作都变得笨拙迟缓。
　　唐栖冬瞥见他微微发颤的指尖，立刻伸手攥住他的手，掌心干燥温热，一点点裹住他冰凉的指腹，缓慢揉搓回暖。
　　“冻成这样也不知道搓一搓。”他低声轻嗔。
　　“光顾着贴了。”言居夏任由他暖着指尖，呼吸轻轻放软，“不冷的，一点点风而已。”
　　“还嘴硬。”唐栖冬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笑，“再冻一会儿该长冻疮了。”
　　言居夏抬眼看向他温柔的眉眼，反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替他拂去寒凉：“你的手也凉，我也给你暖。”
　　风雪轻扬，红联灼灼，满院素白衬着满目红火。两人并肩而立，互相暖手、互相帮忙，细碎温柔的对话落在风雪里，克制又缱绻。
　　全部贴完，唐栖冬拿起扫帚：“我扫门前雪。”
　　“我帮你。”言居夏主动接过半边扫帚，两人并排清扫庭院积雪。
　　扫干净满地白雪，规整好整座庭院，唐栖冬锁上老屋大门。
　　“都收拾好了。”他转头看他，“要不要后山走走？”
　　“嗯。”言居夏轻轻点头，“去看看外婆。”
　　两人踏着残雪往后山缓步上行。
　　后山积雪更厚，山道背风结冰，路面格外湿滑。
　　唐栖冬始终走在靠外一侧，时时侧身叮嘱：“慢点，这里结冰了，特别滑。”
　　“我知道。”言居夏踩着他的脚印慢慢走，“好久没来，雪积得好厚。”
　　“嗯，后山风小，雪攒得多。”唐栖冬伸手虚虚护在他身侧，“抓好我，别摔了。”
　　话音未落，脚下冰层轻轻打滑，两人身形同时一晃，齐齐跌进松软厚实的雪堆里。
　　雪花簌簌落满身肩。
　　两人面对面躺在白雪之中，距离极近，呼吸相融。
　　唐栖冬先低笑出声：“这下真摔了。”
　　言居夏眉眼弯弯，眼底盛着细碎笑意：“路也太不省心了。”
　　“还好雪软，一点不疼。”唐栖冬看着他落雪的发梢，声音温柔，“有没有磕到哪里？”
　　“没有，你呢？”
　　“我也没事。”
　　四目相对，漫天风雪寂静无声，两人对视几秒，不约而同低低笑开，山间清冷尽数被温柔笑意融化。
　　互相搀扶起身，拍落满身积雪，两人继续上行。
　　外婆的坟前干净素静，薄雪浅浅覆盖，枯枝干草静静伫立。
　　言居夏缓步上前，轻轻扫去碑面薄雪，屈膝静静伫立，轻声絮语，温柔绵长。
　　“外婆，我来看你了。”
　　“今年冬天雪很大，和以前每一年都一样。”
　　“我这学期很努力，期末考得很好，进步很多，你可以放心。”
　　“我现在过得很好，有人陪我过年，不再是我一个人守着老屋了。”
　　“天气很冷，你也要好好的。”
　　他轻声说了许多细碎家常，都是从前独自留守老城时，从未与人言说的心事。
　　絮语良久，他才轻轻垂眸，安静伫立。
　　唐栖冬静静站在身后，全程沉默陪伴，不打扰、不打断。
　　等言居夏转身，他才轻声开口：“说完了？”
　　“嗯。”言居夏点头。
　　“以后每一年过年，我都陪你来。”唐栖冬看着他，语气认真安稳，“不管什么时候，我都陪你。”
　　言居夏眼底轻轻一动，轻轻应声：“好。”
　　两人并肩缓步下山，带着年货折返新区宅邸，即将踏入除夕。
　　除夕夜灯火绵长，满院暖意融融。
　　宁冬备好崭新冬衣、正红新春围脖，笑着递过来：“快换上，新年穿红，岁岁平安。”
　　两人换上新衣，颈间围上喜庆红围脖，褪去整冬素冷，眉眼温柔明亮。
　　宁冬举着手机笑意温柔：“来，你们两个、轮子、阿转，一起拍几张新年照片。”
　　白雪庭院，灯火初上。两人并肩而立，一猫一狗乖巧依偎，镜头定格下除夕夜最温柔安稳的画面。
　　夜色彻底沉落，夜空干净澄澈。
　　院中摆好仙女棒，细碎星火簌簌绽开，金红流光温柔闪烁。
　　唐栖冬点燃引线，侧身叮嘱：“站稳一点，别靠太近。”
　　“嗯。”言居夏望着跳动的星火，眼底亮得温柔，“很好看。”
　　“喜欢？”唐栖冬转头看他。
　　“喜欢。”
　　宁冬早把两个手织的红色小围脖取了出来，一个偏大，一个偏小。她先蹲到阿转面前，把大的那条轻轻绕在它脖子上，系得松松的。阿转也不挣扎，只吐着舌头哈气，尾巴摇得快成了虚影，围脖刚戴好，就凑上去闻轮子。
　　轮子被宁冬抱在怀里，小的那条红围脖刚绕上脖子，它就猛地甩了一下头，前爪伸出来去抓，抓不到又扭着身子往后躲，耳朵都压平了。
　　“别动，就一会儿。”宁冬笑着把围脖重新理正。
　　轮子不甘心，等宁冬一松手，就弓着背去拍阿转脖子上的红围脖，拍一下就跑，跑两步又回头看它。阿转被它逗得直转圈，哈着气追它，一猫一狗围着院子里的雪人跑了半圈，红围脖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言居夏看着看着，嘴角弯了起来。
　　唐栖冬侧头看他：“笑什么？”
　　“没什么。”言居夏轻声道，“觉得它们挺热闹的。”
　　“嗯。”唐栖冬轻笑，“比我们两个都忙。”
　　晚风轻软，星火漫天。两人指尖慢慢贴近，最终十指相扣，掌心紧紧贴合，温度相融。
　　唐栖冬轻声开口，嗓音被晚风揉得很轻：“今年过年，开心吗？”
　　言居夏抬眸望他，眼底盛着星火微光，轻轻点头：“最开心的一年。”
　　“那以后每一年，我都陪你。”
　　简短一句，温柔落进夜色，暧昧绵长。
　　一根仙女棒燃尽，唐栖冬又点了几根。远处忽然有鞭炮声炸开，阿转吓得耳朵一耷拉，立刻躲到唐栖冬腿边，轮子却嗖地蹿到言居夏怀里，缩着脖子只露出两只圆眼睛。言居夏下意识抬手护住它，指尖轻轻顺了顺它的背。
　　“没事。”唐栖冬低声道，“远着呢。”
　　轮子在他怀里抖了两下，慢慢探出脑袋，听见鞭炮声又炸，就甩着尾巴去拍阿转的脸，像是在笑话它胆小。阿转不服气地哼了两声，又凑上去闻它的红围脖，一猫一狗闹得更凶了。
　　一根根仙女棒燃尽，流光落幕。几人收拾庭院，回到温暖屋内。
　　除夕之夜万家灯火彻夜不息，家中春晚循环播放，年味喧闹温热。
　　两人回到二楼卧室休息，房间暖灯亮着，窗外烟火阵阵绽放。言居夏手机忽然震动，是南方父母的视频通话。
　　唐栖冬挨着他坐近一些，言居夏点下接通。屏幕那头是南方家中热闹的灯火，父母看见镜头里两个少年，脸上带着笑意。
　　“居夏，栖冬，新年快乐。”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叔叔阿姨新年快乐。”唐栖冬礼貌开口。
　　“爸妈新年快乐。”言居夏轻声应答。
　　简单寒暄几句，父母问起年夜饭、屋里暖不暖，又夸赞两人期末成绩，闲话家常。正聊着，门外传来宁冬温和的喊声：“栖冬，下来帮妈妈拿一下零食果盘。”
　　唐栖冬微微侧头，对着手机屏幕轻声道：“叔叔阿姨，我先去帮我妈拿点东西，你们慢慢聊。”
　　“好，你去吧。”言居夏的母亲笑着应声。
　　唐栖冬拍了拍言居夏的胳膊，起身走出卧室，带上房门。
　　房门轻轻合上，卧室里只剩下言居夏一人对着屏幕。手机那头母亲的神色慢慢敛去笑意，语气沉了几分。
　　“栖冬下去了，那妈跟你单独说几句。”
　　言居夏指尖轻轻摩挲右手小臂内侧，安静听着。
　　“在人家家里，一定要听话懂事，别给宁冬阿姨添麻烦。咱们家里条件摆在这儿，不要跟他们攀比吃穿，分寸要拿捏好。”
　　“不要总赖在别人家里，凡事多留心，别招人嫌。你已经高三了，事事都要多考虑，别由着性子来。”
　　一句一句，不轻不重，落在安静的房间里。言居夏垂着眼，安静应声，没有辩解。
　　通话结束，屏幕暗下去。言居夏坐在床边静坐片刻，眼底敛着一层淡淡的沉郁。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唐栖冬推门回来，看向神色安静的言居夏，主动开口邀约：“楼下热闹，春晚正播着，还有瓜子水果，别闷在房间，跟我一起下楼坐会儿？”
　　言居夏回过神，轻轻点头：“好。”
　　两人一同下楼。
　　客厅灯火敞亮，春晚综艺的声响温柔萦绕，年味浓郁。宁冬正弯腰摆放果盘、糖果、瓜子、热茶，屋内暖意融融，全然是除夕守岁的热闹模样。
　　看见两人并肩下楼，宁冬眉眼温柔：“怎么下来了？楼上闷吗？快来坐，刚切的水果。”
　　两人应声落座沙发，陪着宁冬一起守岁。
　　坐了片刻，唐栖冬想起立在书房的竹箫，转头看向身侧的人，低声打趣：“闲着无事，要不把箫拿过来，考考你，看看之前教你的还记得多少。”
　　言居夏睫毛轻轻垂了垂，嘴角浮起一点很浅的弧度：“还记得一点，就是好些日子没练，手指有点生。”
　　唐栖冬起身取来竹箫与打印好的《送别》曲谱，平铺在茶几上。
　　宁冬见状，怕电视声响打扰，十分贴心地拿起遥控器，悄悄把春晚音量调低，只剩下浅浅柔和的背景音，笑着轻声道：“你们练你们的，不用管我们，妈妈正好坐着陪你们守岁。”
　　客厅氛围温柔松弛，长辈静坐一旁，不打扰、不喧闹，默默陪着两个少年。
　　唐栖冬垂眸执箫，唇抵箫口，指尖落孔。
　　清缓、悠长、温凉的箫声缓缓漫开，穿透寂静长夜。洞箫音色沉雅空灵，句句绵长，温柔里裹着淡淡的离愁，在暖融融的客厅里缓缓回荡。
　　一整曲吹毕，余音袅袅。
　　唐栖冬把摊平的曲谱推到言居夏面前，指尖轻点音符节奏，低声细语教学：“你看谱，节奏很慢，很好学，我再跟你说一遍换气和指法。”
　　他耐心逐句讲解节拍、换气、指法，慢声细语，一点点纠正细节。
　　言居夏垂眸认真看着谱面，慢慢找准指法，执箫抵唇。
　　起初生涩断续，音符零散不稳。
　　唐栖冬坐在身侧，轻声引导：“不急，慢慢换气，稳住节奏，跟着谱子来。”
　　言居夏屏息凝神，一遍一遍慢练，指法逐渐熟练，调子渐渐连贯流畅。
　　等第一段旋律彻底熟悉、完整吹顺，唐栖冬才低低开口，跟着清浅的箫声轻轻唱词。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温柔和声，箫声清婉绵长，歌声与箫声相融，除夕夜安静又温柔。
　　宁冬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盛着温柔笑意，不插话不打扰，只安安静静陪着两个少年守岁跨年。
　　两人一奏一唱，反复练习，守着漫漫长夜。
　　零点钟声准时敲响，新年如期而至。
　　窗外满城烟火骤然盛放，流光漫天，震碎整片深蓝夜空。
　　几乎同时，唐栖冬的手机视频电话响起，是南方的唐钦。
　　他立刻接通，屏幕跳出唐钦温和沉稳的眉眼，背景是南方办公室通透灯火。
　　“新年快乐。”唐钦笑意温和，目光越过镜头，先落在唐栖冬身上，又轻轻扫过一旁的言居夏，“今年除夕还好吗？冷不冷？”
　　“新年快乐，爸。”唐栖冬应声，“不冷，家里暖气很足。”
　　宁冬凑近镜头，眉眼含笑：“这边一切都好，你不用惦记。你那边忙完了？”
　　“刚收尾。”唐钦语气温柔，隔着屏幕看向宁冬，满是迁就，“怕错过零点，特意空出时间给你们拜年。家里辛苦你了，年年都是你陪着孩子守岁。”
　　“跟我客气什么。”宁冬轻笑，眼底温柔，“你那边也注意身体，别熬太晚。栖冬和居夏都在，今年两个孩子一起过年，热闹得很。”
　　唐钦闻言笑意更柔，认真看向镜头里端正坐着的言居夏：“居夏新年快乐，在这边好好玩，把这里当自己家就行。”
　　“谢谢叔叔，叔叔新年快乐。”言居夏礼貌应声，眉眼干净温顺。
　　简单几句夫妻闲谈、新年叮嘱，温柔安稳挂断。
　　电话刚落，四人小群的群视频立刻弹了出来，是苏叙白、温祈野打来的跨年连线。
　　唐栖冬点开通话，镜头对着自己和身旁的言居夏。
　　屏幕对面赫然是凑在一起的苏叙白与温祈野，两人也是挤在一部手机前，身后隐约带着两家客厅的灯火年味。
　　“新年快乐！！”
　　两边几乎同时响起少年热闹的喊声，笑声撞满屏幕。
　　苏叙白眼底亮着笑意：“你们两个居然还没睡，我以为你们早就休息了。”
　　“守岁跨年，哪能睡。”唐栖冬浅笑，“你们两个凑一块呢？”
　　温祈野挤到镜头前，大大咧咧开口：“我俩家离得近，今晚直接凑一起跨年了！太巧了，正好四个人线上过年！居夏新年快乐啊！”
　　“新年快乐。”言居夏弯眸轻声回应。
　　两边家长刚好都路过镜头，顺势凑近屏幕互相问好。
　　苏叙白母亲笑意温柔：“栖冬、居夏新年好呀，两个小朋友越来越好看了。”
　　“阿姨新年好。”唐栖冬、言居夏一同礼貌问好。
　　温祈野爸爸也笑着出声：“期末考得都不错，寒假好好放松，也别太贪玩。”
　　“谢谢叔叔。”
　　几句长辈寒暄温和落定，镜头重新转回四个少年。
　　苏叙白揉了揉眼，轻声提议：“年后天气回暖，雪化得差不多了，我们找一天一起出来玩吧？好久没聚了。”
　　温祈野立刻附和：“对对对！寒假再不聚一次，开学又要闷头刷题了！我们可以去老街或者城郊步道逛逛，拍拍照、吃点小吃。”
　　唐栖冬侧头下意识看了眼身侧的言居夏，轻声应声：“可以，年后看天气，我们提前约。”
　　“好啊。”言居夏轻轻点头，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四人又闲聊几句寒假作息、期末考题、新年愿望，热闹又松弛，直到各自家长催着休息，才笑着挂断视频。
　　群视频结束，新年的热闹余温还留在客厅里。
　　宁冬笑着起身，递来两个红包：“新年快乐。愿你们新岁顺遂，万事称心，岁岁平安。”
　　“谢谢阿姨。”两人一同应声。
　　简单道过新年祝词，年味落定，春晚依旧播放。又小坐片刻，宁冬叮嘱两人早点休息，便先回了房间。
　　屋内只剩他们两人，灯火温柔，夜色深沉。
　　两人并肩回到卧室，窗外满城烟火明明灭灭。
　　房间安静柔软，黑暗里，言居夏轻声开口：“真的谢谢你，今年过年很好。”
　　唐栖冬侧身看向他，嗓音温柔低哑：“只是很好吗？”
　　言居夏耳尖微热，轻轻补了一句：“是最好的一年。”
　　唐栖冬轻笑，凑近半分，气息轻柔：“那以后每一年，我都给你最好的年。”
　　言居夏静静望着他眼底温柔的光影，心底盛满沉甸甸的贪恋与不舍。
　　他太贪恋此刻的安稳、烟火、陪伴。
　　太想把这份温柔绵长的时光，牢牢留住，寸寸珍藏。
　　新岁灯火彻夜通明，少年心事安静绵长，尽数落于温柔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