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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承诺 大年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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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三。
宁城的年气依旧盛得饱满。
满城红灯笼悬在街巷檐角,风吹得灯穗轻轻摇晃,家家户户门框的春联鲜红发亮。地面残雪未消,白皑皑铺在路面,混着层层叠叠暗红发黑的鞭炮碎渣,红白交错铺遍整条老街。偶尔有零星爆竹声从远处巷尾炸开,脆响落进冬日安静的空气里,年味热闹却不喧嚣。
午后阳光温软,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寒气。唐栖冬与言居夏待在老屋这边,摆开一部手机;另一边,温祈野和苏叙白待在各自家中,共用另一台手机,两方分别接通视频。屏幕画面一分为二,两边人影错落。
屏幕里温祈野撑着下巴,语气轻快:“栖云寺这边的新年民俗庙会,今天才正式开,一直到到初七呢,难得的机会,要不要约着上山转转?”
苏叙白半边肩膀入镜,指尖轻点桌面:“山上会不会风很大?”
“山路还算平缓,不会太挤,庙会只白天开放。”温祈野笑,“总闷在家里刷卷子,脑子都闷僵了,难得假期,出来透透气。”
唐栖冬侧过头看向身侧安静坐着的言居夏,低声询问:“想去吗?”
言居夏抬眼望向屏幕,轻轻颔首:“可以。”
几句话敲定约定,约好次日清晨山门前汇合,通话便就此挂断。
隔天日光清亮,薄阳覆在山间残雪上,泛着一层柔和的白光。栖云寺坐落在城郊半山,山路石阶缝隙里嵌着未化的碎雪,古寺红墙黛瓦压着薄薄积雪,檐角垂着冬日凝出的细冰棱,风扫过寺外松林,簌簌声响干净清冽。
山门前,温祈野和苏叙白已经等候在石阶之下。同一款灰调围巾绕在两人颈间,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温祈野黑色冲锋衣的衣摆被风掀动几分,苏叙白裹着素色棉服,鼻尖冻出淡淡的薄红。唐栖冬深色长款羽绒服领口立起,身上漫开一缕浅淡的松木气息;言居夏藏青色外套拉高衣领,大半下颌都掩在布料之下。
“可算来了。”温祈野往前迎出几步,呼出一团白茫茫的哈气。
苏叙白跟在他身侧,手里攥好四张门票。
唐栖冬弯眸开口:“你们俩到得够早。”
温祈野随口笑答:“我出门顺路,直接喊上叙白一起了。”
言居夏抬眼看向两人,语气随意:“感觉你们过年天天凑在一起。”
苏叙白耳尖微微发热,指尖捻了捻围巾垂落的穗子,轻轻垂眼不语。
温祈野笑得坦荡自然:“在家待着无聊,不如一起出来走走,比一个人刷题自在多了。”他偏头看向身侧的人,轻声问,“是吧?”
苏叙白轻轻应声:“嗯,还好。”
简单寒暄过后,四人结伴往山上走去。
四人踏着石阶缓步向上,脚下石缝嵌着星星点点残雪。寺庙新春特设的民俗摊点铺满整条山道:老师傅现场手作平安香包、炭火烘着的年桔茶汤、拓印古纹的福帖,空地中央正办着新年抛福袋的活动。红布缝制的福袋装着干果、平安铜币与祈福笺,站定白线之外抛掷,落在中心蒲团便算作纳福,往来游人都愿意凑上前玩两把。
温祈野一眼就来了兴致:“就玩这个,比写许愿牌子有意思。”
几人排进队伍,摊主师傅递过来四只云纹红布福袋,布料揣在掌心带着晒过太阳的余温。
“站白线外面抛,落到蒲团上就算讨个好彩头。”师傅笑着嘱咐。
温祈野往后退半步站稳,胳膊一扬,福袋划出一道艳红的弧线,擦过蒲团边缘,重重落进旁边的积雪里。
“差一点点!”他懊恼地咂下舌,转手把手里备用的福袋递向身侧,“你来试试。”
苏叙白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布面,一阵游人涌动,身后排队的人群往前拥了小半。温祈野下意识侧过半步,半个身子挡在苏叙白身后,肩膀微微向外撑开,隔开涌上来的人流。
“小心点。”他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苏叙白借着这方寸安稳,稳住身形,抬手轻轻一抛。红布福袋稳稳坠落在蒲团正中央。
“成了。”温祈野笑起来,垂手,指尖很轻,把被山风吹乱、垂到苏叙白颧骨边的一缕黑发,顺到耳后。动作自然流畅,分寸亲昵。
苏叙白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偏头躲开,只是视线微微向下垂落,握着福袋倒出来的铜平安币,指腹慢慢摩挲钱币边缘。两条围巾的穗子被风卷到一处,轻轻缠在一块儿。
往前走时,山路石阶微滑。
温祈野步子顿了顿,自然而然伸手,轻轻握住了苏叙白的手腕。掌心轻轻扣着,力道松弛,不紧不刻意,像是早已习惯这般贴近。苏叙白棉服袖口滑下来一小截,露出来的手腕埋在对方掌心,没有挣脱,手背轻轻贴着他的掌心,两人并肩继续往上走。
唐栖冬走在前半步,步履平稳,羽绒服肩头落了一点浮雪。余光掠过前方相携的两人,他步伐微顿半秒,目光轻轻凝了凝。心底漫开一点说不清来由的细微扰动,轻飘飘一晃而过,他自己也辨不清这感受,便任由它悄无声息散掉。
言居夏落在后方,视线先落在前方交握的两只手上,静静看了两秒。随后他抬眼,目光落向前方唐栖冬孤直挺拔的背影,又缓缓垂眸,看向自己空空的手心。
他脚步慢了半拍,脚尖无意识蹭着路面,一下一下踢开脚边结块的残雪,细碎雪沫四散开来。所有心绪不动声色,尽数藏在安静的小动作里。
前头的唐栖冬敏锐察觉到身后脚步节奏放缓,当即停步,缓缓回过头。山风撩动他颈间布料,吹得额前碎发轻晃,眉眼浸着山间温软的日光,漾开一抹极浅极暖的笑意。
“怎么不走了?”他语气轻缓温柔。
话音落下,他主动抬起左手,掌心朝上,稳稳摊开在微凉的风里。
言居夏抬眼,撞进对方温和的眉眼,唇角悄悄扬起一抹浅浅的软笑,心头的滞涩尽数散开。他轻轻抬手,将自己的右手妥帖放进对方掌心。
唐栖冬指尖微微收拢,不轻不重地扣住他的手,指腹细腻蹭过他微凉的指节,暖意顺着相贴的掌心缓缓蔓延。他转过身,牵着人继续顺着石阶稳步向上。
抛福袋结束,四人继续沿山道上行。沿途糖画小摊咕嘟熬着琥珀色的糖稀,拓福的木版散发淡淡墨香,偶尔有奔跑嬉闹的孩童撞翻摊上一小碟干果,摊主和气笑着出声安抚,人声、炭火噼啪声揉在一起,满是年节鲜活的烟火气。
温祈野买了一支糖画,掰下半块递到苏叙白手边。苏叙白微微偏头咬下一点,两人靠得略近,低头低声说笑。唐栖冬牵着言居夏走在后面,目光闲散落在前方二人身上,神色安然松弛,方才那点莫名的心头微动,早已消融在掌心温热的触感里。
一路走走逛逛,游人渐渐稀疏,四人走到正殿外侧的偏院。
廊下摆着一座原木祈福台,木架上码放一堆寺里自制的松木平安牌。木块约莫半个巴掌大小,木料厚实压手,只保留原生深浅错落的木纹,没有雕花彩绘,素净朴拙。
言居夏脚步顿住,目光牢牢落在那一排排木牌之上,外套立领随着转头的动作微微晃动。两只交握的手也轻轻松了开来。
唐栖冬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上这个了?”
“嗯。”言居夏低声应。
温祈野眼尖,顺势开口:“那你们慢慢看,我俩去前边看看拓福字帖,一会回来汇合。”
苏叙白轻轻点头,两人依旧牵着手,转身迈步走远,留出安静的二人空间。
小院只剩下他们两个,松枝被山风拂动,沙沙作响。
值守僧人上前:“施主,这些松木平安牌可以请走,可以开光,也可以亲手书写祈愿的文字。”
唐栖冬伸手,从架子上拣出一块纹理匀净的松木块,沉甸甸握在手里,付过香火钱,转手交到言居夏双手中。
“拿好。”
僧人把毛笔与墨汁一并取来:“施主可以写下心愿,稍后便可以做简易开光。”
唐栖冬伸手接过毛笔,指尖捏着笔杆,俯身就要往木牌表面落下去。
就在墨尖快要触碰到木头那一瞬,言居夏伸出手,指尖轻轻按住笔杆,拦住了他。
“不要写。”
唐栖冬抬眼看向他,眼里带着一点疑惑。
“就这样留白就好。”言居夏垂眸看着掌心那块原木,语气笃定。
唐栖冬略一思忖,便松开握着笔的手指,把毛笔搁回案几,不再坚持书写。
僧人依仪轨,为这块空白的松木牌完成简易开光,没有多余繁缛流程,只为木块附上平安的祈愿。整块木牌自始至终,干干净净,不着一字。
仪式结束,言居夏小心翼翼捧着木块,指尖一遍遍抚过木头原生的温润纹路,掀开外套衣襟,妥帖收进内侧口袋。唐栖冬站在一旁,将他所有细微举动尽数看在眼里,默默记下这块空白松木牌的模样。
待两人走出偏院,温祈野和苏叙白恰好折返,依旧是轻轻牵着手的姿态,步履松弛,围巾随着走动轻轻晃荡。
“看完啦?”温祈野晃了晃手里的拓福纸,“后山的松径积雪少,风也小,要不要去走走?庙会初三到初七才闭,今天不用赶着往回赶。”
四人一拍即合,转道去往后山松径。
后山整片都是成片松林,冬日常青,深绿枝叶托着薄薄白雪。风穿过林叶,清冽的松香扑面而来,和唐栖冬身上的淡香缓缓相融。
山路平缓好走,没有前山的喧闹游人,格外安静。
温祈野和苏叙白依旧走在前面,手轻轻牵着,偶尔停下脚步低头细看路边冻住的枯草、挂雪的松枝,低声闲谈两句,气息松弛贴合。
言居夏与唐栖冬跟在身后,步调缓慢。
唐栖冬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目光扫过他外套藏着木牌的口袋,轻声开口:“你好像很喜欢松木的味道。”
言居夏抬手,隔着布料轻轻碰了碰那块祈福牌,低声答道:“干净,安稳。”
唐栖冬轻轻点了点头。
“我也喜欢。”
言居夏低头摸了摸隔着口袋的松木牌,轻轻嗯了一声。
穿过松林,山腰坐落着一座露天山亭。四人走入亭中避风歇息。
石凳蒙着薄薄一层落雪,几人抬手拂去表面积雪,拍落石面上细碎冰碴,才依次落座。温祈野从背包里掏出提前买好的热茶汤,四杯冒着温热的白气,一一递到众人手中。
“刚买的,趁热喝,山上风太冷。”
纸杯外壁滚烫,暖意顺着掌心漫向四肢,把一路爬山带上来的寒气慢慢驱散。山亭檐角漏下细碎天光,远处整座宁城铺展在眼底,屋舍层层叠叠,被一层薄雪浅浅覆盖。远处寺庙的钟声隔一阵便悠悠响上一声,余音漫过松林,慢悠悠消散在冷风里。
“过完年基本就要收心刷题了。”温祈野抿了一口茶汤,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杯温热的杯壁,指尖沾到一点杯口凝出的水汽,“这几天庙会热热闹闹,算是高三这一年难得可以松一口气的间隙,等到初七庙会结束,这个假期也就差不多到头了。”
苏叙白手肘轻搭石沿,目光望向山下连绵屋宇,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薄薄白雾:“一轮复习积攒下来的卷子堆得老高,书桌一角习题册摞得半尺厚,就算出来散心,脑子里还是免不了会惦记。玩得再尽兴,终归还是要落回书本上。”
“也不必时时刻刻绷得太紧。”唐栖冬背靠亭柱,目光放得很远,“联赛复盘还有不少细碎工作要整理,过完年紧接着就是开春一模,时间确实挤得很紧。可总连片刻喘息都不给自己,反倒容易耗垮状态。”
言居夏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抵着杯壁,安静听着几人的闲谈,隔了片刻,才低声慢慢接话:“至少这短短半日,可以暂时把考卷、排名全都搁在一边。”
温祈野低笑出声,肩头微微耸动:“说得实在。难得偷得半日清闲,先不想那些试卷排名。等初七庙会收摊,咱们再一头扎进题海里熬。”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话题漫无边际,从各校的复习进度,扯到过年家里各色琐碎小事。就在气氛松弛闲散的时候,亭外的松林里传来一阵细碎扑棱的响动,几声细碎的鸟鸣响起,一大簇积压在松树枝桠上的厚积雪,受了飞鸟惊扰,轰然坠落。
大块雪团越过亭檐,哗啦一声,大半落在亭子外侧的地面,还有细碎的雪沫顺着檐角飞溅进来,轻飘飘扑了小半亭。细碎雪粒四散飞落,有不少轻飘飘撒落在四人肩头、围巾与发梢。
猝不及防的落雪碎沫惊得几人皆是微微一怔。
苏叙白肩头落了厚厚一层碎雪,温祈野见状,抬手,很自然地替他扫去肩头沾着的雪粒,指尖拂过棉服面料。
“没事吧,没溅到脖子里吧?”
苏叙白微微摇头,垂手拍掉自己袖口沾的残雪,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唐栖冬肩头也落了不少雪末,言居夏见了,迟疑一瞬,也抬起手,指尖轻轻扫过他肩头堆积的碎雪。指尖相触的一瞬,两人都微微顿了半拍,山间冷风掠过亭柱,气氛安安静静。唐栖冬侧过头望向他,眼底盛着柔和的光,没有说话,只微微弯了弯唇角。
亭外的松枝还在簌簌抖落残雪,飞鸟扑扇翅膀,掠过松林深处,转眼便消失在林木之间。
“倒是意外的小插曲。”温祈野笑,抬手掸掉自己衣领残留的雪,“差点被树上的积雪浇一头。”
“山上的树积雪厚,常有这种事。”苏叙白轻声说道,抬手把围巾又往上拢了拢,护住脖颈。
经过这一阵小变故,几人又慢慢闲话起来。茶汤温度慢慢降下去,纸杯壁凝出一圈细密的冷凝水珠。天边日光渐渐斜斜向西偏移,光线柔和地铺洒在雪地上,把远处山林的轮廓晕染得格外柔和。四下游人的喧闹已经淡下去,山腰间只剩风穿过松林的沙沙声响,夹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零星人声。
言居夏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亭栏望向远处整座小城。唐栖冬坐在他身侧,肩头离得很近,胳膊偶尔会轻轻相碰,淡淡的松木气息,慢悠悠笼罩在周遭。温祈野同苏叙白低声说着闲话,偶尔传来几声轻浅的笑声,不大,在空旷山亭里淡淡漾开。
日头渐渐西斜,山间光线柔缓沉落。
亭外风紧,松林簌簌摇晃,枝上残雪被风卷落,碎雪漫天飘飞。山野空旷,天寒彻骨,石阶、松林、远山尽数浸在冬日冷白的暮色里。亭内茶气袅袅升起,四个人静静坐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
又过几日,年节最喧闹的烟火气彻底沉落下去。
宁城街头残留的红灯笼褪尽艳色,蒙着一层薄薄的落灰,满地鞭炮碎纸被冷风卷得七零八落,铺在残雪边缘,红白相间,衬得整条街巷愈发空静。年过完了,热闹潮水一般退去,只余下冬日长久的清冷,压在高三寒假末尾,沉甸甸悄无声息。
午后天光偏灰,淡薄地铺在新区独栋庭院的檐角。院内草木尽数枯寂,没有一点响动,整栋房子安静得过分。
唐栖冬倚在书房门框,看着言居夏低头整理摊开在桌面上的试卷与错题册。少年垂着眼,指尖轻轻抚平卷翘的纸页边角,一页一页慢慢翻过,屋子里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细微的沙沙声响,长久封闭的方寸之间,空气仿佛都凝滞下来。
“总困在这四面墙里面,人都要跟着闷钝了。”唐栖冬轻声开口,“出去走走吧。”
言居夏笔尖顿了顿,抬眼,目光清淡,短暂的沉默过后低声回应:“去老区旧火车站吧。”
唐栖冬微怔:“新区新站早就全线通车,老站已经停用,没什么人会往那边去。”
“就是人少。”言居夏语气平平,藏着一点旁人不易察觉的偏爱,“安静。”
唐栖冬没有再多言,颔首应下。回身取过靠墙放着的双肩背包,把裹好布套的竹箫塞进包的侧袋。
言居夏余光瞥见那一块凸起的轮廓,随口问道:“还要带上箫?”
“家里氛围太沉,放不开。”唐栖冬指尖隔着布套碰了碰箫身,语气自然,“旷野地方风敞,更容易找状态。”
言居夏微微点头,俯身翻找自己的书包。他掌心攥住一件小东西,紧紧握在手心,再揣进外套内侧口袋,衣料微微鼓起一小块,妥善藏好。
“走吧。”
两人换好衣服出门,搭乘去往老城边缘的城郊大巴。
路面残雪没有化尽,墙根积着一层惨白,过年剩下的红纸碎屑半埋在雪里,一路绵延到老城深处。冷风穿过空荡街道,卷起细碎碎屑打着旋飘落。街上行人寥寥,家家户户的年节喧嚣归于平息,整座小城浸在盛大热闹过后的空旷之中。
大巴车厢冷冷清清,只有零星几个老城的老人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憩。车窗蒙着一层薄寒,窗外景物缓缓向后退去,车子晃晃悠悠,一路向着老城边缘行驶。
新区车站恢弘崭新,承接了全部客运,这座老旧火车站就此彻底被搁置,只有不远处的大巴站仍在运行。
露天场地外,数条废弃铁轨向着白茫茫旷野笔直延伸。钢轨覆着薄雪,枕木缝隙间长出荒草,寒冬里尽数枯倒,埋在白雪之间。
旷野上毫无遮挡,长风呼啸,天地辽阔,这里并非完全荒无人烟,还有一名巡护员留守看管这片场站。
两人下车走进车站,直接沿着候车棚旁边荒废的轨道缓步向前,避开钢轨,踩在冻硬的冻土上。寒风掀动衣摆,荒草在脚边摇晃。远方城市楼宇蒙在一层薄雾后面,化成柔和模糊的轮廓静静铺展在地平线上。
不远处,穿厚工作服的巡护员正在收拾工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言居夏,脸上浮起熟稔的笑意,隔着一段距离扬声开口:“居夏,又过来了。”
言居夏脚步稍停,轻轻点头:“嗯,过来看看。”
巡护员笑了笑,手上依旧整理铁钳,随口说道:“这么冷的天,还愿意往这跑,再过几周,我也要调走喽。”说完拎起工具,转身向着轨道深处走远,脚步声渐渐消散。
唐栖冬抬脚踢开脚边一块冻硬土块,土块撞在钢轨上,闷响一声,很快被大风吞没。
“很难想象这里从前会人头攒动。”
“早些年过完年,这里挤得水泄不通。”言居夏走在他身侧,脚步放得缓慢,目光望向无尽延伸的铁轨,“大包小包行李到处都是。”
“都是往外走的人?”唐栖冬侧过头。
“嗯。”言居夏哈出一团白雾,“过完年就动身去外地谋生。一拨接一拨离开,回来的却没有多少。很多人一走,就再也不回宁城。”
唐栖冬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荒芜旷野,低声感慨:“可如今,连远行的人都看不到了。时代往前走,旧地方就这么被搁下了。”
两人继续往前,慢慢走到道岔的位置,老旧的转辙部件锈迹深重,表面结着一层薄霜。唐栖冬伸出手碰了碰冰冷金属,寒意顺着指尖漫上来。
“这些,很久没有动用过了。”
“早就废弃了。”言居夏站在一旁,“调度员从前就在这里值守,列车过来就要扳动道岔。现在全部迁去新站,这些物件就扔在这里任由风霜侵蚀。”
旷野寒风卷过来,吹动两人外套下摆。唐栖冬收回手,搓掉指尖沾到的铁锈碎屑。
一路顺着轨道走完,两人才折返,走到巨大的铁皮候车棚下。棚长年风吹雨淋,铁皮表面布满斑驳锈迹。棚下排列几排老旧木长椅,顶棚替它挡落风雪,椅面只落薄薄一层浮灰,木头被数十年人摩挲打磨,边角被磨得圆润光滑。
唐栖冬抬手掸掉长椅上薄薄浮灰,灰尘被风吹散。两个人并肩坐下。
只有风拍打铁皮顶棚连绵不断的低响,四下安静。风从棚的两侧灌进来,好在顶棚隔绝落雪,不必承受风雪直吹。
寂静慢慢漫开,旷野偶尔传来几声模糊响动,转瞬就被风声盖过。
唐栖冬手肘搭在膝盖,目光落在眼前废弃的钢轨上,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安静陪着,任由时间缓缓流淌。
隔了许久,言居夏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近乎自语。
“三年级的时候,我父母第一次动身南下。”
“奶奶牵着我站在这里,我的右手缠着纱布,我就在这个棚子底下,看着他们登上火车离开。”
“从那之后,每年我们都会抽空过来几次,不用久留,只是站一会儿。”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安静,只有风声盘旋。
唐栖冬安静听完,不去触碰那些伤痛过往,只是身子微微靠过去,肩膀和他相贴。凛冽寒风之中,这一点触碰带来实实在在的暖意。
旷野的风一阵阵扫过棚顶,四下沉寂,沉甸甸的情绪堵在心口,让人说不出多余的话。
过了一阵,他把背包拉到膝头,拉开拉链取出布套裹着的竹箫,褪开布套,竹管在冬日天光下泛出温润哑光。他把箫抵在唇边,完整吹奏一遍《送别》。
曲调流转绵长顺滑,箫声漫过空旷候车棚,顺着铁轨飘向远方旷野,慢慢消融在呼啸风声里。一曲终了,余音缓缓散尽。
他不多言语,直接把箫递到言居夏手边。
言居夏伸手接过来,平日里有空便反复磨合,大部分段落已经吹奏得完整流畅,唯独后半段几处转音,始终难以拿捏到位。他把箫凑到唇边,前面乐句吹奏平稳,一到那几处转折,气息和指位错开,音调骤然滞涩,破碎的音符散在风里。
他指尖在箫孔上细微调整,神色敛着。
唐栖冬微微倾身过来,手掌虚虚覆在他手背上,帮他校正按压箫孔的位置。旷野寒气浸透衣袖,两个人指节都冻得发硬。
“换气再收一点。”他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风声之中。
言居夏按照提示,反复试了两遍。片段比之前顺畅几分,但那几处转音依旧无法做到全然利落。几番练习过后,指尖冻得渐渐麻木,他停下,把竹箫交还唐栖冬。
唐栖冬接过,搁在旁边长椅空位,抬手揉搓自己冻得发凉的指尖。
箫声彻底消散,空气里残留着一层淡淡的怅然。
在这样沉缓的气氛里,言居夏动了。
他手伸进内侧口袋,把方才一路揣着、被体温焐得温热的物件取出来。一只毛茸茸黄色小狗挂件摊在两人之间木椅上,耳朵软软垂着,是上次游乐场,他借口走开悄悄买下的。
唐栖冬目光落上去,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视线钉在小小的挂件上,顿了片刻才低声问:“这是?”
“给你的,很像阿转。”言居夏眼底浮起浅浅一点暖意,“过年快乐。”
寒风卷过棚口,吹动两人衣摆。唐栖冬伸手小心拿起挂件,指尖细细摩挲毛茸茸表面,欢喜明明白白落在眉眼,指尖碰一碰耷拉下来的狗耳朵,随后妥帖收进外套口袋。
气氛稍稍回暖。棚柱阴影里窜出来两三只灰褐色野猫,是巡护员长期投喂的流浪猫。猫脚步轻巧,在椅子脚边绕了两圈,踩起薄薄浮灰,旋即扭身钻进轨道边荒草丛消失不见。
唐栖冬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追着猫消失的方向,嘴角浮起浅淡笑意:“原来这里还有猫。”
“巡护员喂的。”言居夏侧过头,“天冷大多躲在工具房附近。”
旷野寒风越来越猛,唐栖冬的手指冻得泛青白。言居夏看在眼里,默不作声伸出手,盖在他搁在膝头的手背上,用自己掌心温度驱散那份冰凉。
唐栖冬微微一滞,没有避开,反手五指扣住他的手。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寒风穿过棚架吹动衣料簌簌响,掌心相贴的一小块地方,成了这片旷野仅存的温热。
“手这么凉。”言居夏低声说。
“风太大。”唐栖冬声音很轻,指尖无意识摩挲言居夏的指节。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坐着,视线越过铁轨望向连通外界的柏油公路。远处几辆长途大巴缓慢驶过,车身蒙薄灰,向着城外驶去,一点点缩成色块,那是一批又一批离开宁城的人。
唐栖冬目光追着远去车辆,久久不动,手指不自觉收拢,握得更紧:“那些车,全是往外走的。”
言居夏望向公路尽头,大巴一点点消融在灰蒙蒙远景里。刚刚收到礼物带来的轻松,被远行意象冲淡。旧车站不再送人启程,可离别依旧在小城各处不停上演。
掌心感受着手下真实的温度,盘旋心底的疑问借着眼前景象,终于被轻声问出来。
言居夏没有松开交握的手,转过脸看向唐栖冬。四下寂静。
“那你什么时候走?”
一阵静默。铁轨吹来的冷风扫过长椅。
唐栖冬拇指无意识捻过言居夏指腹,面上尽量维持松弛,心底沉甸甸的不安只浅浅藏在笑意之下。
“不急。总要过完生日再走,你还没有给我过过生日。大概五月初。”
话说得轻,在空旷棚下,每一字都格外清晰。
言居夏静静望了他一瞬,冬日天光落进眼底,语调笃定:“我会给你过生日的。”
唐栖冬垂眸看向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指腹蹭过他的指骨,一声叹息几乎被风声吞没。
“可我有时候,不敢去想那一天。”
“想什么。”
“要怎么和这里告别。”唐栖冬声音压得很低,“老屋,轮子,还有……”他顿住,后半句没有说出口,手上力道加重几分,“明明还有好几个月,一想到,心里就沉。”
言居夏没有接话,身子再靠过去一点,肩膀紧紧贴着他的肩膀。铁皮顶棚被风呜呜震响,远处巡护员关上工具房铁门,哐当一声,隔着距离传过来。天边暮色往下沉,灰蓝色慢慢笼罩旷野雪原。
“几个月够久。”过了许久,言居夏才开口,语速很慢,“足够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二轮总复习,接连不断的全市联考模考,还有你的生日。”
唐栖冬偏过头,侧脸几乎擦过他的鬓角,傍晚的寒气把两人的呼吸都蒸出薄薄白雾。
言居夏也转过脸望向他,目光落进他眼底,声音压得很轻:“过完生日之后呢。”
唐栖冬沉默片刻,气息混在寒凉白雾里,低声接下去:“之后,该来的总会来。但在那之前,日子是属于我们的。”
又有一只野猫从草丛探出头,远远望向长椅方向,片刻又怯生生缩回去。背包侧袋的竹箫浸满寒气,仿佛还残留方才曲子的余音。
唐栖冬把胸口积压的情绪缓缓吐出去,勉强扯出一点笑意。
“说好了,生日不许搞得太复杂。”
“知道。”言居夏唇角微微扬起来,“简单的。”
天色彻底暗下来,寒风愈发刺骨。远处零星灯火次第亮起,散落在暮色之中。
唐栖冬松开手,却没有完全抽离,拇指依旧轻轻贴在言居夏手背上。
“天快黑了,该往回走了。”
言居夏轻轻点头。两个人慢慢从长椅站起身,衣物摩擦发出细碎声响。拍干净外套下摆沾到的浮灰,唐栖冬取出箫放回背包侧袋,拉好拉链。
临走前,言居夏回头望一眼空荡荡候车棚。锈迹铁轨向着远方无尽铺展,曾经无数人在这里奔赴远方,如今只剩风雪年复一年降落。
他们并肩踩过残雪走向大巴站点,两道影子被暮色拉扯得修长,交叠一处,浅浅埋进雪地。一路回程,话不多,却并不尴尬。离别的命题被掀开一角,又暂时被沉沉夜色收拢,留给往后漫长时日慢慢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