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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冬至   连着一 ...

  •   连着一大段埋在试卷与周测里的日子,翻过理科联赛落幕之后的余温,日子一页页向后翻,一路碾过无数套订正完的卷子、晚自习一盏盏长明的台灯,就这么径直滑到了冬至。没有骤然的降温预告,只是体感一天天沉下去,教室里暖气片持续散出闷烘的暖意,窗玻璃内侧常常蒙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整日的校园节奏依旧按部就班。课堂上粉笔落在黑板的声响此起彼伏,成堆的习题轮番压到课桌上。临近放学前的几节课间,言居夏、唐栖冬照旧和苏叙白、温祈野靠在一楼走廊的栏杆边上。
      苏叙白手里捏着刚改完的数学答题卡,指尖点着上面一道扣了大半分数的大题:“这道解析几何,班里大半人都栽进去了,老赵说明天要整节课细讲。”
      温祈野把书包搭在栏杆立柱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肩膀骨头发出轻微的脆响:“还好今天冬至学校特殊安排提前放学四点就放,不然又要耗到天黑才离校。你们晚上都怎么安排?我家里已经备好饺子馅了。”
      风从走廊尽头穿过来,卷起地上细碎的纸屑。几个人随意闲聊几句期末复习的压力,随口聊起各家冬至的晚饭,上课铃一响便各自散开,重新回到座位坐好,低头埋进书本。
      教室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发生变化,还不到下午两点,云层彻底压实。没有酝酿太久,雪就落了下来。
      并非慢悠悠缓缓飘飞的雪花,是宁城深冬特有的雪沙。寒风卷着雪粒横掠,漫天飞雪如同流动的流沙,斜斜地抽打在玻璃窗上,簌簌作响。这一场冬至落雪,落下来的时机、凛冽的质感,竟和去年冬至那一场出奇相像。
      教室里不少学生忍不住侧头望向窗外,教室里渐渐浮起细碎的骚动。大家心里都记挂着提早放学这件事,笔尖的速度都不自觉快上几分,不少人已经在低声讨论晚上家里要包什么馅料的饺子,谈论等下回家路上踩雪。周遭满是对节日的雀跃,满心都是奔赴家中热饭热菜的期待。
      四点的放学铃准时响起,铃声撞在风雪里,被风声吞掉大半。整个教学楼瞬间活过来,椅子拖拽地面的声响、说笑打闹的人声轰然炸开。大批学生裹紧厚外套,书包甩在肩头,吵吵嚷嚷涌向校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松弛的喜色,盼着早点回到家中,赴一桌冬至家宴。
      苏叙白收拾好书包,路过他们座位旁,手上还抱着一摞要带回家里整理的班级统计表格。
      “那我先走了,家里已经催好几条消息。”苏叙白顿住脚步看向二人,目光扫过窗外漫天风雪,“路上风雪大,你们回去路上当心路滑。”
      温祈野跟在他身后,背上鼓鼓囊囊的书包,挥了挥手:“祝你们冬至吃得顺心!明天见啊。”
      二人匆匆汇入往外涌动的人流,跟着大部队离开教室。周遭来来往往的同学,三三两两结伴,说笑打闹,满心奔赴各自的家。与之相比,言居夏和唐栖冬收拾书包的动作安静平缓,没有半分过节的雀跃,只是不紧不慢把书本、练习册一一收拢,把拉链仔细拉好。
      就在这时,唐栖冬口袋里的手机持续震动起来。是母亲宁冬发来的消息,叫他冬至回新区家里吃家宴,特意叮嘱,顺路把言居夏也一并接过去过节。
      他拇指在屏幕上来回摩挲,目光悄悄瞥向身侧的言居夏。少年垂着眼,垂落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安静,和平日里那种松弛放松的状态截然不同,身上裹着一层淡淡的、收敛起来的沉郁。唐栖冬没有开口追问半句,低头快速敲下回复,说老屋这边还有事,今晚就不回新区过节,就留在老城。消息发送出去,隔了一小会儿,屏幕弹出宁冬的回复,没有强硬的阻拦,只叮嘱外面风雪猛烈,在外注意保暖,注意安全。得到应允,他把手机按灭,揣回外套内侧口袋。
      两个人随着人流慢慢走出教室,往校门方向走。走到校门侧边可以挡风的墙根底下,唐栖冬停下脚步,侧过身,伸手拉开自己双肩包的拉链。包里杂物被拨到一旁,翻出来两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脖,是几天出门之前,宁冬特意叮嘱他务必装好带上的。一条深墨灰,织纹密实厚重,另一条是柔和的米杏色,绒面摸上去柔软厚实。
      他先把米杏色那一条展开,上前半步,站到言居夏身前。指尖理顺围脖褶皱,抬手绕到少年颈后,一圈一圈仔细替他裹牢,指尖偶尔会无意擦过言居夏微凉的耳尖。围脖层层叠叠围住脖颈,把冷风隔绝在外。做完这些,他才拿起属于自己那条深灰围脖,低头绕在自己颈间。风雪吹乱他额前几缕碎发,落在眉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
      言居夏站在原地,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今天不回你家里过节?”
      唐栖冬扣好围脖末端的扣结,抬眼望他,目光很稳:“本来是打算回去的,我妈特意发消息叫我们两个一起过去。我跟她说了,今晚留在老城,她同意了。”
      言居夏眼睫轻轻颤动:“会不会让阿姨心里觉得扫兴。”
      “已经说开了。”唐栖冬轻轻摇了摇头,望向校外风雪漫卷的长街,“比起一桌热闹的家宴,我更想留在老屋这边。”
      踏出校门的墙根庇护,完整的老城风雪扑面而来。
      四点钟的天光本就被深冬压缩得短促,再遇上漫天风雪,天地间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暗光。狂风裹挟雪沙横向扫过街巷,雪粒像流沙一样四处奔走,打在脸颊上带着细碎刺人的凉意。老城错落斑驳的老墙向远方绵延,一根根电线杆矗立街巷之间,电线被狂风扯得微微震颤,风雪落满电线,积出薄薄一层白。家家户户低矮的屋顶覆上初雪,一座座烟囱缓缓吐出来乳白色的炊烟,袅袅向上升腾,混进漫天风雪之中慢慢消散。街边小店橱窗透出暖黄灯光,光晕穿透飞舞风雪,在结冰的石板路上投下一块块模糊温暖的光斑。路上为数不多的行人都弓着身子,裹紧衣领,低着头匆匆赶路。
      两个人并肩踩在落雪的石板路上,脚下积雪踩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寒风横吹,颈间两条厚实的围脖被风撩得向后扬起一小截,绒线边角在风里轻轻翻飞。细碎的雪沙不断扑扑过来,落在两人的发梢、眉骨,黑发之上沾了星星点点细碎的白色雪粒,呼吸出来的白雾一呼一吸消散在风里。身上厚外套的肩背处,很快薄薄积了一层薄雪,每走几步,肩头便要微微晃动,抖落一部分落雪。风雪迎面撞过来,两个人没有快走躲避风雪,就这么一步一步,慢慢穿行在冰天雪地的老城街巷,将身后校园的喧闹远远抛在身后。
      一路踏雪回到老屋,推开木门,小院安安静静。橘猫轮子听见开门动静,立刻从屋檐下干草堆蹿出来,浑身沾了薄薄一层碎雪,喵喵叫着绕着两人脚踝来回打转,尾巴高高竖起来不停摇晃。唐栖冬弯腰,伸手顺手拍掉猫背上落雪,指尖揉了揉它的脑袋。
      “家里什么馅料都没有。”唐栖冬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厨房,转头看向言居夏,窗外风雪依旧在漫天飞舞,“趁着天色还没有彻底黑透,我们去一趟菜市场,买点饺子皮,再挑点馅。”
      言居夏点点头,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歪的米杏色围脖,重新拢住半张脸颊:“行,那就走。”
      两人再度推门走入风雪,去往菜市场的巷口,恰好迎面撞上正要出门买豆腐的吴叔与孟婶。经过这些时日相处,两位邻居早已和时常待在老屋的唐栖冬熟络,看见风雪之中的两个少年,脚步顿了下来。
      “这么大的雪,还往外跑呢?”孟婶呵了呵冻得发红的手,目光落在他们手上提着的布袋子,“这是打算去菜市场?冬至要包饺子啊?”
      “嗯婶,家里没有准备馅料,出来买些饺子皮和肉馅。”言居夏语气柔和地回话。
      吴叔抬眼望了望漫天飞雪,出声叮嘱:“这巷子里好几处路面结薄冰,脚下千万留神,别滑倒摔着。”说完转身折回自家院里,没过一会儿手里拎出一小袋晒干的干香菇,还有一小罐自家腌制的调味小菜,硬塞到两人的布袋子里面,“这个香菇泡进饺子馅里面香得很,拿着,别跟我们客气。”
      几番推拒推辞推脱不掉,二人只能笑着道谢,和两位长辈又闲聊两句风雪天气,才继续往菜市场方向走。
      菜市场里面人声嘈杂,水汽混杂食物的热气扑面而来,和外面凛冽风雪完全是两个世界。摊位上摆着绞好的猪肉白菜馅、猪肉韭菜馅,各色配菜码得整整齐齐。
      唐栖冬蹲在摊位前,指尖拨弄盖在馅料上面的保鲜膜,侧过头问身旁的言居夏:“想吃哪一种?白菜还是韭菜?”
      “白菜吧。”言居夏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盆里鲜嫩的馅料,“韭菜味道太重,屋子里密闭,味道散不开。”
      “那就来一大份白菜肉馅。”唐栖冬抬头跟摊主报量,又伸手捏起一张现成的饺子皮,指尖轻轻捏了捏厚薄,“饺子皮要稍微厚一点的,风雪天煮不容易煮破。”
      摊主麻利地称好馅料,称好一摞厚实的饺子皮,装进塑料袋递过来。两个人又顺手捎带买了一小把葱、一小块生姜,提着鼓鼓囊囊袋子,踏着风雪折返老屋。
      回到屋内,关上屋门,风雪呼啸的声响被木门隔绝在外。屋内光线柔和,把买来的食材一一摆上木桌。桌面撒上薄薄一层干燥面粉,防止饺子皮互相粘连。轮子好奇跳上桌沿,被唐栖冬伸手轻轻按住脑袋,哄着赶下桌子,只能委屈巴巴蹲坐在桌脚,抬着脑袋仰头望着桌上的动静。
      言居夏先把葱姜细细切碎,碎末装进小碗里。唐栖冬拆开馅料的塑料袋,把肉馅倒进大碗,加入葱姜,伸手拿筷子顺着同一个方向不停搅拌,胳膊来回转动,碗里肉馅被搅得上劲。
      “你包的饺子会不会下锅就散掉。”言居夏看着他搅拌肉馅的动作,唇角带着一点浅浅笑意。
      唐栖冬手上动作不停,抬眼瞥他,眉眼带着一点笑意:“别小瞧人,以前在家跟着我妈包过几次,顶多外形丑一点,不至于下锅就散架。”
      “丑也能吃。”言居夏伸手拿起一张圆圆的饺子皮,指尖沾了一点点干粉,用小勺舀起适量馅料放在皮中央。
      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木桌两边,开始包饺子。动作都算不上多么娴熟,捏出来饺子模样形态各异,有的鼓鼓囊囊,有的扁扁塌塌,歪歪扭扭摆放在撒了干粉的案板上。面粉粉末时不时沾到指节、手背。
      唐栖冬捏完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指尖指腹沾了一层薄薄白面粉,趁言居夏低头认真捏合饺子边的时候,伸手轻轻往他脸颊侧面抹了一下,一道淡淡的白印便印在少年脸颊。
      言居夏愣了一瞬,抬眼看向对面人眼底藏不住的笑意,也捻起指尖一点干粉,抬手不轻不重地抹在了唐栖冬下颌。
      “还敢反击。”唐栖冬低笑出声,身子微微前倾,作势又要伸手。
      言居夏微微往后微微侧身躲开,肩膀微微颤动,低低地笑出声,手里还不忘抓紧手里还没有捏好的饺子,指尖慌忙把饺子边缘捏紧,生怕馅料漏出来。
      嬉闹一阵子,案板上已经排了一小排形态参差不齐的饺子。唐栖冬随手摸过放在桌角的手机,按亮屏幕,调整角度,把镜头对准桌面。案板上一排排饺子,桌角暖黄灯光,桌脚蜷成一团橘色的轮子,还有对面脸颊还带着一点面粉痕迹的言居夏,一并收进镜头。
      “别动,拍一张。”他低声开口。
      言居夏听见话语,微微一怔,下意识顿住手上的动作,没有刻意摆什么姿势,就安安静静坐在原地。
      快门轻响,咔嚓一声,把这一段风雪屋内温热的片刻定格保存。
      唐栖冬低头低头看一眼相册里面刚刚拍下的照片,唇角弯起柔和弧度,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留着,以后翻看。”
      玩笑打闹慢慢收住,案板上的饺子越码越多。言居夏脸上面粉印被他用湿抹布细细擦干净。锅里烧上水,水汽慢慢升腾起来。就在这份烟火融融的间隙,言居夏手上动作慢慢慢下来,神色一点点沉静下去。他放下手里的饺子皮,轻轻吐了一口气,抬眼看向对面的唐栖冬。
      “我要出去一趟。”
      唐栖冬手上动作停住,抬眼望进他眼底,捕捉到那一层沉敛安静。他没有追问缘由,只是语气放得很轻:“我陪你一起。”
      这一回,言居夏没有拒绝,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重新裹好围脖外套,推门再度走入风雪。此刻外面狂风已经褪去大半,风势缓和下来,雪花不再是横冲直撞的雪沙,而是慢悠悠悠悠扬扬缓缓飘落,一片片慢悠悠往下坠,安静落在肩头、帽檐。
      后山山间小路铺满一层松软新雪,踩上去脚步悄无声息。一路缓步走上坡地,抵达外婆坟前。
      周遭几株老柳树早已落尽全部叶片,干枯细长枝条垂落下来,枝梢托着一层薄薄积雪。坟前的萱草、芍药地上部分早已枯萎,枯褐枝干直直立在雪地之中,静静伫立。细柔雪花缓缓落在黑色石碑,落在枯黄枝干,落满周遭薄薄土层,四下安静,只余下雪花簌簌飘落的细微声响。
      言居夏缓步走上前,弯下腰,手掌轻轻拂掉石碑表面堆积的薄雪,动作缓慢轻柔。他站在石碑前方,垂着肩膀,低声说了几句简短家常,声音很低,混在落雪声里,听不真切,是只说给长眠于此的外婆听的话语。
      简短的几句话说完,他安静伫立片刻,才缓缓转过身,率先转身,迈步朝着下山小路走去。
      唐栖冬依旧静静站在石碑跟前,落雪静静落在他的肩头,雪花沾在他的睫毛。他没有说话,目光安静落在碑面之上,静默几秒,身形端正,郑重地,轻轻对着石碑点了一下头。
      没有言语,不必袒露内心思绪,只这一个沉实的颔首,把一份无声的担当,安放在漫天安静落雪之中。
      做完这个动作,他抬步,快步跟上前面已经走远的言居夏,两个人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后山落满白雪的山道。
      待两人踏着落雪走回老屋,天色已经彻底浸进暮色。院外的风依旧在街巷间呼啸盘旋,卷着雪沙一遍遍拍打土墙与木窗。
      隔着蒙了薄霜的木格窗,屋内暖融融的灯光漫溢出来,融融光晕晕染开窗沿落满的白雪。窗玻璃上凝着一层细雾,却仍能隐约看见里面的人影:一人刚坐下便低头去解围脖,一人正弯腰把锅里剩下的饺子捞进白瓷碗,桌脚下的轮子蜷成一团橘色毛球被高高举起,那里面安安静静望着热气。三两道浅淡的倒影叠在暖黄灯光里,被窗外飘飞的雪衬得格外温柔。
      去年冬至,这扇窗里只有一片沉沉昏暗,满屋只剩冷清寒凉。而今夜,灯火稳稳落在窗纸之后,任凭屋外寒风如何肆虐呼啸,都再也钻不进这一方小小的屋子。风雪隔在门外,烟火留在窗内,一室温温的光亮,妥帖兜住了两个少年的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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