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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笺期 日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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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老屋的屋檐下缓缓流淌。
堂屋靠窗并排摆着两张书桌,傍晚的日光斜斜切过窗沿,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与草稿纸上。言居夏与唐栖冬大多数夜晚都在这里并肩刷题。桌角随意压着联赛的报名表单,边角已经被指尖摩挲得微微起卷;窗台上八宝景天肥厚的叶片层层堆叠,沾着傍晚落进来的薄尘。十月的风穿过院墙的梧桐树,枝叶互相摩擦,沙沙声响漫满小小的院落。橘猫轮子时常蜷在桌脚的木地板上,蜷成一团暖融融的橘色,伴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响打盹,偶尔伸个懒腰,爪子轻轻挠一挠桌腿,又沉沉睡回去。
十月中旬,高三高考报名的事宜铺开。班里陆续通知学生筹备各类证件,户口本、居住证明、学籍相关材料,每个人的课桌抽屉里都多了几份折叠妥当的纸质文件。课间走廊不再只有打闹嬉笑,不少人伏在课桌,反复核对表格上面每一栏信息。没有骤然爆发的冲突,只是一张张表格、一栏栏白纸黑字的报考条件摊开在各班教室。
一班的教室里,老赵把打印好的报考须知分发到每一张课桌。唐栖冬垂着眼,指尖把户口本复印件展平,对着填报页面,目光长久停留在户籍相关那一栏。言居夏坐在邻侧,笔尖悬在半空中,余光无意扫过那一行内容,握笔的手指悄然收紧,指节泛出一点淡白,又迅速敛住神色,低头继续整理自己手里的资料,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划出几道杂乱的线条。
五班的苏叙白,三班的温祈野,待在各自的教室处理报名流程。苏叙白还要帮忙协助班委整理全班上交的材料,一叠叠文件在桌面堆起;温祈野对着系统填报页面反复核对个人信息。隔着楼层与教室墙壁,几个人各自看见报考政策写定的条条框框。有些现实不必开口说出口,一行行印刷字体已经把结局落为确凿的事实。没有人当众谈论这件事,所有情绪尽数压进沉默里,消融在刷题、上课、收作业的日常缝隙之间。课间在一楼走廊偶然碰面,也只是眼神短暂相撞,一句闲谈都绕开这个话题,寥寥几句聊习题、聊即将到来的联赛,便匆匆散开回到各自班级。
一页页试卷被写完翻过,作业本一本本消耗变薄,草稿纸厚厚摞起又当成废纸清理掉,墙上挂着的日历,数字无声向后跳移。教室里晚自习开灯的时间一点点提前,放学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色总是已经蒙着一层薄暮,转眼便到十月末,校级文学联赛如期举行。
这场赛事本意只是给紧绷的高三生活松一口气,并没有组织大规模集体观赛,赛场设在校内一间小型会议室,屋内只有稀稀拉拉为数不多的旁听者,大多是本身报了项目或是感兴趣的学生。苏叙白手里还夹着半沓还未上交的报名回执,温祈野揣着刚订正完的数学卷子,两个人陪着唐栖冬坐在后排的长椅上。屋内顶灯柔和地铺洒下来,桌椅摆得简单朴素,空气里浮着纸张淡淡的油墨味道。
场内安静,只有选手低沉平缓的朗读声轻轻回荡。前面几位选手读完,台下只有几声克制的掌声。轮到言居夏上场,他站在前方,身形站得端正,指尖轻轻捏住稿纸边缘,语速平稳舒缓,把通篇文字缓缓铺展开。周遭很静,只有扩音器微弱的嗡鸣轻轻浮动,连窗外走廊路过人的脚步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待到全部选手结束展示,现场短暂安静片刻,主持人拆开密封的评分单,现场公布最终名次,言居夏拿下第一,七班的沈尤幸位列第二。
领奖台上摆放好两份奖品。言居夏接过一套装帧雅致的散文集,封面上印着浅淡的植物暗纹,盒内附赠一支金属笔杆钢笔。沈尤幸拿到精装文学选集,手指死死攥紧书脊,指节绷出青白,目光淡淡扫过言居夏的方向,没有半句言语,便收回视线,抱着书退到人群侧边。
散场之后,会议室门外是傍晚柔和的暮色,夕阳把教学楼外墙染成一层暖橘。
“可以啊居夏。”苏叙白伸手拍一拍他的肩膀,眉眼带着真心的笑意,“之前看你课间还在反复改稿子,总算没有白费功夫。”
温祈野凑过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早就知道你写得好,这下实打实地拿回来了,回头可得借你的散文集翻一翻。”
几句简单庆贺过后,苏叙白想起班里还有没整理完的报名回执还等着归档,温祈野也得赶回班级拿落下的练习册,两人道别之后快步走远。
余下言居夏同唐栖冬两个人,沿着老城曲折的街巷,慢慢往老屋走。街边老墙爬着干枯的藤蔓,墙根散落不少干枯的梧桐碎叶,天边落日把两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时而交叠,又随着脚步错开。
“刚刚站在台上的时候,我手心都跟着替你攥紧。”唐栖冬侧过头看他,晚风撩起一点额前的碎发。
言居夏怀抱着沉甸甸的书册,指尖来回摩挲封面压印的纹路,嘴角弯起浅浅一道弧度:“上场前脑子很乱,脑子里反复回想段落衔接,总怕哪里读错卡壳,还好撑下来了。”
“完全听不出紧张。”唐栖冬笑了笑,“整篇的节奏拿捏得很好,情绪铺得很稳。”
“但愿吧。”言居夏抬眼望向远处沉下去的落日,远处老城屋檐连成起伏的轮廓,“接下来就该轮到你忙理科联赛了,看你这些天晚自习刷的卷子堆得老高,课桌上面都堆出一小摞。”
“尽力试一试而已,不敢想结果。”唐栖冬踢开脚边一块小石子,石子顺着石板路面滚出去很远,“这段日子每天放学都要多刷两套综合题,脑子都有些发沉。倒是你,拿了奖,回去要不要翻开来读一读这本散文集?”
“晚上回去,点灯慢慢看。”言居夏低头低头掂了掂怀里的书,“正好夜里刷题间隙,可以翻两页调剂一下。”
两个人一路慢慢闲谈,课业、试卷,还有联赛细碎的期许,顺着晚风漫开,一步步向着老屋走回去。
与此同时老城的另一处住宅,密闭的客厅里气氛沉得压抑。
茶几上摊开那本二等奖的选集,书页边角被捏得有些褶皱。沈尤幸立在地面,脊背绷得笔直。母亲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语气压着压抑的火气。前两年偶尔参与文科比赛当作消遣尚且说得过去,如今正是高三攻坚的关口,本该沉下心扑在理科功课上,耗费许多精力参与这场赛事,最后只拿到第二,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称道的事。父亲缩在沙发一角,只顾低头摆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对母子之间紧绷的氛围置若罔闻,完全不予干涉。
沈尤幸自始至终垂着眼,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情绪,没有辩解一句。争执落了尾声,他抓上外套,悄无声息走出家门。
暮色笼罩住老城河岸,河面浮着几片枯黄的落叶顺着水流缓缓漂动。河岸滩涂散落许多大小不一的河卵石。他在河滩弯腰拾起一块棱角坚硬的石块,手腕微微向后蓄力,肩膀微微稳住,手腕一抖,石块破空掠出,精准砸中漂浮在河心的那片枯叶。叶片瞬间被击碎,细碎的碎片随水流四散漂开。他一块接着一块捡,每一次出手都瞄准水面漂浮的碎叶,出手干脆利落,石块入水总是带着沉闷短促的声响。一片又一片浮叶被石块击碎打散,直到小臂酸胀发麻,手腕隐隐发酸,他才停下动作,立在晚风里望着流动的河水,久久没有动身离开。
桌上的习题集换过一茬又一茬,厚厚的模拟卷一套套做完订正,晚自习教室开灯的时刻一天比一天提早,白昼悄悄缩得越来越短。所有人埋身于无穷无尽的刷题、周测、订正循环里面,日子就这么一格一格往前挪,就在这样日复一日往复之间,十一月初,理科联赛正式开赛。
考试那两天整个年级节奏都稍稍偏移,不少参赛学生来回奔波考场,课间到处都在讨论考题。赛事结束,榜单张贴在公告栏,围了一圈围观的学生,唐栖冬拿到奖项。放学铃声落下,喧闹的人流涌出教学楼,两人结伴离开学校,一路赶回老屋。天色已经彻底沉透,院落浸在沉沉暮色当中,院门的木门板被晚风轻轻撞得轻响。
“总算结束了,这段日子天天熬到深夜刷题。”踏进院门,唐栖冬轻轻舒出一口气,卸下紧绷多日的紧绷感,肩头微微往下松了松。
言居夏转身钻进狭小的厨房,拧开灶台的火苗,铁锅被火焰烘得微微发烫:“回来正好,我煮点面条,给你加两个鸡蛋。”
“还特意加蛋?”唐栖冬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碌,嘴角带着松弛的笑意,“那我可就等着享福了,这段日子早餐都经常啃面包对付。”
“算是给你的小庆贺。”言居夏低头搅了搅锅里翻滚的沸水,水汽氤氲往上蒸腾,模糊半边侧脸。
屋内吊灯拧开,暖融融的光线铺满整间堂屋。灯光落满并排摆放的书桌,堆叠的试卷、摊开的练习册都蒙上一层柔和光晕,桌角还摆着文学联赛赢回来的那本散文集。院门虚掩,晚风顺着门缝悄悄钻进来,捎来外面清冽的空气。轮子听见响动,从院子地面起身,慢悠悠踱进屋内,一跃跳上木凳,蜷起身子安安静静趴下,喉咙发出浅浅的呼噜声。
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木桌,白瓷碗沿腾起淡淡的白雾,卧好的鸡蛋卧在清汤面上。唐栖冬的赛事奖品是一套厚重的物理图鉴,书页厚重,配图印刷清晰,附赠一枚触感温润的金属书签。他把书签抽出来,指尖捏着金属边缘递过去。
“这个给你。”
言居夏伸手接住,冰凉金属上还留存着他手心的温度,他把文学联赛得来的那支钢笔轻轻推到唐栖冬面前,笔身在灯光之下流转出温润光泽。
“我的奖品,分你。”
唐栖冬伸手握住笔杆,指尖摩挲冰凉光滑的笔身,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钢笔很漂亮。”他低声说道,指尖轻轻划过笔身简约的纹路。
“你的书签也好看。”言居夏垂眸看了一眼书签上浅浅的纹路,“以后看书刚好能用得上,夹在书页里很合适。”
“以后刷题累了翻书,就能想起今天。”唐栖冬唇角带着一点浅淡笑意。
碗里面条冒着热气,鸡蛋浸在清汤里。
“理科联赛题目比模拟卷要刁钻不少吧?”言居夏拿起筷子,低头挑了一筷子面条。
“有两道大题卡了很久。”唐栖冬轻轻叹气,“走出考场心里还没底,看到榜单悬着的心才算落地。”
“已经很厉害了。”言居夏抬眼看他,“之后又要回归周测的节奏,估计又要忙起来。”
“躲不掉的。”唐栖冬笑一声,“先把这碗面吃完再说。”
院外远处零星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轮子蜷在一旁木凳上,睡得安稳。堂屋之内没有外界的喧嚣,屋外的寒凉被厚厚的院墙隔绝在外。两个人低头吃着面,随口聊两句考试里遇到的刁钻题目,聊之后堆积如山的复习任务,细碎松弛的对话散在温热的空气之中。吃完之后,两人并肩收拾桌面散落的碗碟与习题册,狭小老屋里面,只余下属于他们片刻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