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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借命 你的命,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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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借命
那根头发,是在北境拔的。具体是哪一天,项铭辰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那阵子姬邵璟的伤刚好了七八成,便整日闲不住,在伤兵营里上蹿下跳。一会儿替这个伤兵递水,一会儿又蹲到那个老兵跟前,给人讲什么“雁回关之战我军如何神勇”。他讲到兴起时,唾沫横飞,连身上的绷带散了都不管。项铭辰坐在不远处的草席上,正替几个轻伤的新兵分药。他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脸色仍白,动得久了,眉间便会极轻地蹙一下。姬邵璟偏在这时凑了过来。
“喂,你这药分得不匀。”他不由分说,在项铭辰身边坐下,又把项铭辰手里那摞药包抢过去,自己重新分起来。他分得倒利落,一边分还一边数落:
“你看,这个得碾碎些,大块的不行;这包不用油纸裹三层,又不送人,裹一层就够了,你当是京里买蜜饯呢。” 项铭辰没拦他。他只静静地看着姬邵璟那一双手。那手上有新结的疤,有还没褪干净的血印,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净的泥。姬邵璟翻药包的动作极快,可又不失分寸。像在战场上拔刀一样,快,却不乱。项铭辰看着看着,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姬邵璟抬头。
“没叹。”项铭辰别过脸去。
“你叹了。”姬邵璟把分好的药包往旁边一放,凑过来,用肩撞了他一下,
“说,是不是伤口又疼了?还是嫌我坐这儿碍你眼了?”
“都没有。”项铭辰道。
“那你这个人真是……总能把天聊死。”姬邵璟也不恼,靠着一摞旧麻袋,两条长腿伸得老远。这会儿外头的日头极好,从半卷的帐帘处漏进来,正好铺在他半边身子上。他整个人像被光镀了一层,头发丝都发着亮。项铭辰偏头看他时,恰有一阵风从外头钻进来,将姬邵璟鬓边几根散着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项铭辰的手,便是在那时候伸过去的。那动作极快,快得连姬邵璟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只觉得头皮极轻地一刺,像被什么小虫子叮了一下。他“嘶”了一声,转头时,项铭辰已经将手收了回去。那只手半握着,指间捻着什么东西。姬邵璟捂着头皮,瞪他:“你干什么?拔我头发?”
“有根白的。”项铭辰说。
“放屁!我哪来的白头发!”姬邵璟扑过去要抢。项铭辰侧身一让,肩膀微侧,将手藏到了身后。姬邵璟抓了个空,整个人险些栽进项铭辰怀里。项铭辰下意识扶了他一把。那手便从他的后腰上极快地滑过去,像一片羽。姬邵璟耳根一热,更急了,连声道:
“你给不给?不给我也拔你的!” 项铭辰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唇角极浅极浅地弯了弯。他道:“我拿你一根头发,是有用的。”
“什么用?你给我说说。”姬邵璟坐直了身子,双臂抱胸,一副“我看你怎么编”的架势。项铭辰没有马上说。他低下头,将手中那根头发慢慢绕在左手食指上。那头发极软,若不仔细看,几乎瞧不见。可他认得。它比自己的短些,也稍硬些。像姬邵璟这个人,平日里横冲直撞,其实软起来,比谁都软。他把那根头发绕好了,又轻轻取下来。然后他忽然道:
“我小时候听老人说,若能从一个人头上取下一根头发,再用红线系好,便能借他那条命。” 姬邵璟愣住了。他本以为项铭辰要说什么正经事,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怪话。他看着项铭辰。那人说得极认真,脸上没有半点玩笑的神色。姬邵璟“嗤”地笑出来:
“你从哪儿听来的鬼话?就一根头发,还能借命?那这世上的人不都去拔别人的头发了?”
“所以不能乱借。”项铭辰道。他抬起眼来,看着姬邵璟。那眼神极清极静,像两潭被风吹过的深水。他说:“要借,得那人自己亲口应。” 姬邵璟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跳。他忽然不笑了。他的视线落在项铭辰的手指上。那根头发还在那。极细,极软,像一丝被风吹乱的烟。姬邵璟沉默了半晌,忽然道:“那你想借什么?”
“借你一条命。”项铭辰说。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他说:
“我不要你替我死。我只要你答应,任何时候,都别轻易拿自己的命去换。你的命,我借了,往后,得先还我。” 姬邵璟怔怔地看着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你这是什么歪理”,想说“我自己的命凭什么归你”,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滚,竟一句也说不出来。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涨,又烫,又沉,就像被人往里塞了一整坛最烈的酒。
“你这个人……”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哑,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清了清嗓子,别过脸去,粗声道:“行啊。你要借就借。我的命,你随便借。但丑话说前头,借命归借命,你可别给我整个半死不活。我姬邵璟的命,值钱得很,你得好好收着,别弄丢了。” 项铭辰听了,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浅,像北境冬天里难得一见的暖阳。
他将那根头发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贴身的衣袋里,还有一小卷极细的红线。那是他头几日从旧衣上拆下来的。红线已经有些旧了,颜色却仍正。他把那根头发与红线放在一处。他想,等晚上没人的时候,再把它系好。不能急,不能让别人看见。
“喂。”姬邵璟忽然用胳膊肘碰他,“你还没说你打算怎么个借法。我能不能也拔你一根?我也借借你的命,省得你每次一上阵就冲那么前,跟不要命似的。” 项铭辰侧过头来看他。那眼神里有极淡的笑意,也有一点极深的东西。他道:
“我的命,早就不全了。”
“什么意思?”姬邵璟的眉头立刻拧起来了。
“没什么。”项铭辰道。他伸手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站起身来。外头的号角又响了一声。那是晚间巡营的信号。他低头看姬邵璟,道:
“该去领饭了,你去不去?去晚了,肉又没了。” 姬邵璟还想问。可项铭辰已经走了出去。他的背被夕阳照着,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极长的影子。姬邵璟盯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那影子里有什么东西,比那人的背更沉。他站起身,几步追上去,从后头一把勾住了项铭辰的脖子。 “你命归你,我命归我。你刚借了我的,现在,我也要借你的。”姬邵璟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他说:
“项铭辰,你听好了。你的命,我也借了。从今天起,你若要死,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项铭辰没有挣。他任姬邵璟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那重量又实又暖。他垂着的眼睫极轻地颤了颤。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
“好,我若想死,先告诉你。”
“放什么屁,你根本不能想。”姬邵璟用力收紧了胳膊。项铭辰被勒得闷咳了一下,姬邵璟又赶紧松开。两个在无边沙场里互相取暖的少年,在渐浓的暮色里对望一眼,然后都笑了。什么借命,什么红线,什么以后,都先放着。眼下,先抢到今晚那碗肉再说。
那根头发,项铭辰最终还是没有用红线系起来。因为几日后,他自己也拔了一根,就在姬邵璟替他换药时。姬邵璟的手极重,把绷带勒得死紧。项铭辰疼得额头冒汗,姬邵璟还振振有词:“不紧点,血止不住。”项铭辰便趁他不备,极快地拔了他鬓边一根头发。姬邵璟“嗷”了一嗓子,差点把药碗打翻。
“你又来!”姬邵璟捂着头皮怒道。
“上次那根,不知掉哪儿了。”项铭辰面不改色。
“你当头发是草啊,掉了一根再一根?”姬邵璟气哼哼地瞪着他。可没过一会儿,他又自己凑过来,道:“算了算了,谁让你还欠着我一条命,再来一根也不多。不过你可给我收好了,再弄丢,我真跟你急。”
“不会再丢了。”项铭辰说。他低下头。那两根头发,一根他的,一根姬邵璟的,此刻都在他的掌心。极轻。可合在一处时,又像是这世上最沉的东西。他慢慢将它们并在一处。然后他忽然想,等将来不打仗了,他一定要找一根真正的红线,把这两根头发仔仔细细地编起来。结一个谁也解不开的结。等到那天,他要给姬邵璟看。然后告诉他:这叫同命。
可后来,项铭辰始终没有编成这个结。那两根头发被他藏进了一本旧书里。他有很多次都想把这两根头发编成结,可每一次,都停在了最后一步。他不怕别的。他只怕这结一编成,他们的命便真的要锁在一处。而他这条命,早就不只是他自己的。他不能把姬邵璟也拖进那个他注定要走下去的黑夜里。
再后来,那本书也被他留在了项府。他走得那样急。急到没来得及回去取。姬邵璟去那空府中寻他时,在书房的地上捡到了那本书。书页散着。风一吹,翻到了夹着头发的那一页。两根头发已经分不出了。一样细,一样软,微微发黄。姬邵璟蹲在那儿,把那一页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那日项铭辰的话。借命。那人的命,到底还是给了天下。而他那条被借走的命,如今还在自己身上,没处还。他把那两根头发重新夹回书中。然后他把书贴在心口,低声骂了一句:“项铭辰,你他娘的骗子。说好的不丢,你还是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