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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踏雪归来仍少年 踏破千山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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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踏雪归来仍少年
一、
秦文宇这辈子只挨过两次打。一次是十岁那年,他把太傅的胡子给烧了。一次是二十一岁,他跟他爹说,我不娶公主。
秦家在南诏地位极高 。国师秦玄 ,历仕两朝,通阴阳,懂天象,手中握着一半朝堂都摸不清的权柄。他四十岁上才得了秦文宇这一个儿子 ,自小便当眼珠子养。吃穿住用 ,无不精细;读书识字,文武骑射,皆请最好的师傅。秦文宇也争气 ,学什么都快——十二岁能诗,十五岁能剑,十八岁那年更在秋猎上三箭射落三只银雁,惹得南诏皇帝拊掌大悦,当众解下一把御用短刀赏了他。那日起,南诏人便都知道,皇帝看中了秦家这位公子。公主更是。
那日南诏的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他刚从城外跑马回来,一身臭汗,衣裳黏在背上,进门就喊人备水。管家在二门处截住他,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低声说:“公子,老爷在正堂等您,家法都备下了。”
他脚步一顿,把马鞭扔给跟班,扯了扯领口,大步往里走。正堂里阴凉,他一进去就打了个激灵。秦玄坐在太师椅上,面前跪着四个家将,人人背上都洇着血。他扫了一眼,认得那都是平日跟着他的人。他撩袍跪下,膝盖磕在青砖上,闷响一声。
秦玄没看他,手指敲着扶手,一下一下。敲了几下,开口道:“公主的婚书,我替你签了。下月十八。”
他抬起头。眼里那点散漫的笑还没收干净,嘴角还翘着,可眼神已经冷了。他说:“爹,我不娶。”
秦玄的手指停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娶。”他一字一字,“南诏谁不知道凤眠公主什么性子。要娶,您自己娶。”
秦玄站起来。他比秦文宇矮半个头,可那副肩膀撑了二十年国师袍服,压下来时像一座山。他走到秦文宇面前,低头看他。秦文宇仰着脸,不躲。秦玄抬手,一巴掌抽过去。那脆响。他脸偏到一边,嘴角渗出血丝。他慢慢把脸转回来,舌尖舔了舔,笑了。
“打完了?”他说,“打完了我走了。”
他站起来。秦玄在他身后说:“你今日出了这个门,便不用再做秦家的儿子。”
他脚步没停。走到门口时,侧过身,手扶着门框。日头从他身后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说:“那便不做。”
他回房收拾了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一柄剑,两卷书。摸了摸枕下,那里有一支翠玉玉笛,那是秦家的信物,娘留给她的。他揣进怀里。然后翻墙走了。
他只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一人一剑,去闯我的江湖。”
秦玄读完信时,把那页纸捏成了灰。他站在空了的墙下,很久没动。管家进来添茶,叫了一声“老爷”。秦玄没回头,说:“把那些家将放了。不关他们的事。”
管家应了,退出去时,听见秦玄轻声说了一句:“这脾气,随他娘。”
二、
秦文宇到大虞京城那年冬天,雪下得早。
他去白云寺,是为赴一个约。白元灃,白云山庄少庄主。两人相识在蜀地一处乱葬岗上。那夜白元灃被人追杀,他正好路过,拔剑替他挡了七刀。两人背对背杀到天亮,竟活了下来。白元灃说,他家白云山庄后头有一片白梅,每年冬天开得极好。他说:“你若有空,来大虞京城找我。我们赏梅,喝酒,吟诗,论剑。”秦文宇说“好。”他们击了掌。
于是这年冬天,他便来了。在梅林边等了七日。白元灃没有来。他便在雪地上写诗。写一首,等一会儿,再写一首。写到第七日,最后一句是“踏破千山雪,归来仍少年”。
他写完直起身,退后一步,低头看。雪还在下。字迹被新雪盖了些,有些模糊。他正想再补几笔,忽然听见一声轻笑。
很轻。像雪落。他转过身。
梅林边站着一个姑娘。月白斗篷,领口一圈细毛。雪落在她发上,像撒了一层极细的银粉。她站得有些远,可他看得清她的脸。那张脸极静,眉眼淡淡的,嘴角那一点笑意还没收干净,像刚做了什么不好意思的事。
他说:“你踩到我的诗了。”
姑娘低头。方才为了看字,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正踩在他写下的一个字上。是个“归”字。被她一踩,只剩半边。她脸上极不易察觉地热了一下,嘴上却道:“公子这诗,写得这样靠外。莫说是人,便是来只野兔,也是要踩到的。”
他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他说:“姑娘说的是。是我的不是。只是这诗若不写在这里,谁来踩它?若无人踩,又怎知它曾经来过这人间。”
她没再笑。走近些,低头看他那些字。她说:“你这是什么诗?方才那几笔,我只看清一个‘归’字,其余全乱了。”
“乱了?”他挑眉。后退一步,重新在雪地上比划。他写的是草书,笔势豪放。她看了片刻,轻轻念出来:
“踏破千山雪,归来仍少年。”“好大口气。”她说。
“口气不大,如何压得住这满山的雪。”他说。他正了正神色,拱手道:
“在下秦文宇,游历四方的闲人。今日路过此山,上来讨杯茶喝。不想冲撞了姑娘,还望恕罪。”
姑娘也说了自己姓姬。没提家世。他也没问。两人就那么站着。雪落在他们之间,一片,又一片。他忽然觉得,这一趟没有白来。白元灃没等到,可他等到了她。
姑娘走的时候,斗篷带子松了。他看见了,没多想,两步走上去,极快地替她系好了。手指没碰到她分毫,动作快得像风。她脖颈处多了个极稳当的结。他退开几步,说:
“雪大。姑娘还是回屋里去吧。”
她没说话。快步走了。走出很远才回头。雪已经盖住了她的脚印,也盖住了他写下的那首诗。只有一个人影,仍立在白梅林边,像一株被雪压弯了却不肯倒的竹。
三、
那之后,他们在城南听雨茶楼见了几回。
起初是偶遇。后来便成了约定。她爱坐二楼靠窗的位置,从那儿能看见半座京城。他每次来,都从街角转过来,抬头往那扇窗看一眼。她若在,他便笑。她若不在,他便在楼下站一会儿,等到她来。
他们下棋。她赢得多。她下棋极稳,每一步都想得清楚。他却总能在最不可能处落一子,把她逼出一身冷汗。她输了时会极轻地皱眉。
他便把棋子一推,说:“这局算你让我。”
她说:“我没有让你。”
他说:“那便是我使诈。”他说得认真,像真有其事。她被他气笑了。
有一回他说起剑。她说她弟弟剑法好得很。
他便问:“比我还好?”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道:“你生得这样文气,大约打不过他。”
他也不恼,只说:“你又没见过我用剑。”
她说:“那你会吗?”
他站起来。走到茶楼外那棵老槐下,折了一根落着雪的枯枝。回头朝二楼的她扬了扬。天冷,他就在雪地里,以枯枝为剑,舞了一套。那剑法极快。快到那满天的雪都像是被他的剑势搅了起来,绕着他周身旋转。她站在窗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从未见过那样好看的剑。不是杀人的剑。是写意的剑。每一式都像在雪上作诗。
“如何?”他收剑站定,仰头看她。雪落在额发上。他微微喘着,笑得好看。
她扶着窗棂,好半天才道:
“尚可。”
“尚可?”
“比我弟弟,还差些。”
他便大笑起来。那笑声在雪中传得极远。茶楼里的人纷纷侧目。她也笑了。她忽然想,若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该多好。
可日子从来不会停。
四、
这年元宵那夜,他约她去灯市。
姬瑶本不该去。她是官家小姐。可她去了。披了件寻常的藕色斗篷,遮住半边脸。两个丫鬟远远跟着。他在朱雀桥边等她。穿了件玄色旧棉袍,手里提着一盏极小的兔子灯。
她一眼便认出了那灯。她前几日随口说过一句“我小时最爱兔子灯”,他竟记住了。
“这灯,像是你会买的。”她接过灯,轻声道。
“我觉得它像你。”他说。
她脸一热。好在灯色昏黄,看不大清。他们并着肩在灯市中慢慢走。满街花灯如河。雪又落下来。极细极轻,像撒盐。
他忽然停下,在路边一个小摊前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她。她没接。他便自己咬了一颗,道:“你不吃,我吃。”她被他那副模样逗笑了,到底接了过来。那糖葫芦很甜。甜得她牙根发软。
人潮渐浓。他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挡在她身侧。没有碰到她。可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堵暖墙护住了。有那么一瞬,她甚至在想,若这条街没有尽头,他们能不能一直这样走下去。
又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下。取下颈间一直笼在衣领中的一样东西。那是一块极温润的并蒂荷花玉佩,约莫两寸长。玉色极好,雕工精致。两朵荷花开在同一根茎上,花瓣层层,像在风里轻轻颤着。她将它托在掌心,顿了顿,才递向他。
“这个给你。”她说。灯影在她脸上晃动,声音却极静,像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他低头。玉佩温温地躺在她掌心。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接。她又往他面前送了送:
“不是白给你的。是……是谢你这些日子陪着我。”她声音低下去,几乎融进满街的喧哗里。
他终于伸出手。没有去拿玉佩,而是先握住了她的指尖。又轻,又柔,像怕惊动了什么。然后将玉佩从她掌心取过来。他说:“谢我做什么。该我谢你。”他抬头看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瑶瑶,这玉,我会拿命收着。”
他说完,也从颈间解下一样东西。一只极小的翠玉玉笛。两寸长短,通体翠得能滴出水来。笛身上打着三个极细的孔,孔口圆润。灯下看,像一段从春水里截下来的竹。他拿出匕首,在上面刻了一个小小的“宇”字,然后将玉笛放在她手心。玉笛还带着他颈间的温度。她的手轻轻一颤。
“这是我家的东西。”他说,声音忽然低下来。他看着她,那双眼极深,像是要把什么重要的东西,通过这一小段玉笛,交到她手里。
“我把它给你。不是谢,也不是礼。是……我把我从前的快乐日子,都放你这里了。”
她眼眶忽然酸酸的。仰起脸。满天的雪从灯影里落下来。她说:“秦文宇,你这个人,说话总这样半真半假。让人分不清。”
“那便别分了。”他笑了。那笑容在灯下极浅,却像一簇不灭的火。他说:
“你只要记着,这笛子,天底下只有这一支。和你的玉佩一样。丢不得。”
姬瑶把玉笛收进斗篷内贴身的衣袋里。玉笛冰凉。可贴着她心口,又慢慢暖起来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颈间。那里少了玉佩,像少了半瓣心跳。可她没有后悔。
“秦文宇。”她忽然道。
“嗯?”
“等花灯散了,你再走。”
他看着她,像要把这句话在心底再念一遍。然后他点头:
“好。等花灯散了,我再走。”
他们继续往前走。满街的灯像一条长河。他们走在河底。雪落在发上、肩上,又很快化开。他手中的兔子灯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她揣着那支玉笛。两个人隔了半尺的距离。谁也没有再说那些以后。他们只走着。像要将这一夜的灯,都走尽了,才甘心。
灯会终会散。雪终会停。而那个长长的夜晚,也终于走到了头。
五、
三月,他来找她。
那日他来得急。茶楼伙计说,他天没亮便来了,一直在等她。姬瑶到时,他正站在那棵老槐下。才几天不见,他瘦了不少。眼下有青痕。她心里一紧。走到他面前。他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有许多的话要说。
最后只道:“瑶瑶,我家里出事了。我得走。”
姬瑶看着他。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稳:“什么时候?”
“今日。马上。”他说。嗓子极哑。她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那不是冷。是在压抑着什么。她说:“那你快去。不用管我。”
“我会回来的。”他说,忽然上前一步,像要握住她的手。可终究没有。他站住了。他说:“瑶瑶,你等我。我很快回来。我回来,就去你家提亲。”
姬瑶看着他。她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说“你别来”,说“我大概等不了你”,说“你走吧,就当我没认识过你”。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像在用尽全身的力气,给他一个极小的承诺。
他走了。
他转身时,风把地上的几片落花吹了起来。她看着他走远。他的背影清瘦。她忽然喊了一声:“秦文宇!”
他停下,回头。
她说:“你说过,归来仍是少年。”
他笑了。那笑容像要碎掉一般。他朝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翻身上马,朝城外奔去。烟尘漫天。
那以后,她再没有见过他。
六、
秦文宇赶回南诏时,秦玄已经醒了。
人瘦了一大圈,精神也不如从前。可那眼神仍是利的。他跪在父亲床前。秦玄看了他很久,只问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他说。
秦玄点点头。父子之间没有多的话。他回府后,便接过了家中大半事务。他本就是个极聪明的人。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那些暗流下的交易,他只用了不到两个月,便理得七七八八。秦玄满意。南诏皇帝也满意。所有人都以为,经此一难,这位秦家公子大约是想通了。
公主凤眠又来看他。她穿了身极艳的红,像团火。
她说:“秦文宇,听说你肯回来了。”
他说:“嗯。”
她看着他的脸,忽然不笑了。她说:“你瘦了。”
他没看她。只道:“公主来得不巧,我正要去见父亲。”
凤眠气得甩袖而去。
秦玄的病刚好些,便又提起了婚事。那是个极闷热的午后。书房里放了冰,仍让人喘不上气。秦玄将一纸婚书推到他面前,说:“日子定了。下月十八。”他没动。看着那纸婚书,像看一张极荒唐的符。他说:“我不娶。”
秦玄抬眼:“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娶公主。”他一字一句。站起来。他比父亲高出半个头。他道:“我在大虞,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我这辈子,非她不娶。”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外头极密的蝉声,叫得人心烦意乱。秦玄慢慢站起来。他盯着自己的儿子。那眼神不像一个父亲。像一座忽然压下来的山。
“大虞?什么人家?”秦玄问。
“大虞大将军姬不言的长女。”他说。
秦玄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极难形容。他像被什么久远的东西猛地击中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两个字:“姬家?”
“是。”
“不行。”秦玄忽然提高了声调。他很少这样失态。走到他面前,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南诏秦家的儿郎,娶谁都可以。独独不能娶姬家的女儿。你死了这条心。”
“为什么?”
秦玄没有答。转过身去,背脊微微发颤。
过了很久,才道:“没有为什么。不行,就是不行。”
他还想再争。秦玄却忽然喝道:“来人!”几个家将推门而入。
秦玄没有回头,只道:“送公子回房。没有我的令,不许他踏出房门一步。”
他没有反抗。只是深深地看了父亲的背影一眼。然后转身,跟着家将走了。
七、
从那天起,他被关在了自己的院中。
院墙很高。门外有四个家将日夜守着。他的剑被收走了。书也被搜了个干净。秦玄甚至让人断了他院中的纸笔。他便整日坐在廊下。日渐消瘦。衣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下颌更尖了。眼窝深深陷下去。他时常会摸一摸怀中那枚并蒂荷花玉佩。那是他如今唯一还能接触到的大虞。还有大虞京城里,一个会下棋的姑娘。
他开始不吃东西。
一日,两日,三日。起初秦玄只当他是闹脾气。到第五日,他已不大站得起来。靠在床边,嘴唇干裂,眼前全是虚影。他想,自己大约是快死了。可他不能死。他还没回去。还没提亲。还没告诉她,她的玉佩他一直带着。他不能死。
秦玄来了。
站在儿子床前。他瘦得几乎脱了相。秦玄看着看着,忽然老泪纵横。问:“你这是要逼死为父吗?”
他睁开眼。嗓子早哑了,几乎发不出声。极小声地道:“放我走。”
秦玄没有回答。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好好吃饭。公主那边,为父去说。”
然后转身走了。第二天,院外的家将撤了。他喝了一碗粥。又吐了半碗。他逼着自己喝。一遍遍告诉自己:要活下去。等父亲答应。等回了大虞。等她。
可秦玄根本没有去退婚。他只是在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等他的身子好起来。也等南诏皇帝彻底淡了这桩婚事的念头。可皇帝没有淡。婚期反而又往前挪了。秦玄骑虎难下。只能将他看得更紧。
他又试着逃过。翻过院墙,还没出府,便被三个家将拦了回来。押回秦玄面前。秦玄一记耳光抽过去。他耳朵里嗡嗡响了半日。秦玄说:“你再敢跑,为父便将你绑上花轿。”他笑了。笑得满嘴是血。
八、
他后来不跑了。
像是忽然安静了下来。开始吃东西。甚至开始与家中的师爷们议事。秦玄以为他想通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一个消息。他知道,姬瑶那样的家世,这样的年纪,不可能一直等下去。他怕的,从来不是自己逃不出去。他怕的是,等他逃出去时,她已经不在等他了。
可那个消息来时,还是将他砸得粉碎。
是一个旧友从大虞带来的。那时已是秋天。旧友说:“姬家的长女,封了昭仪,进宫了。”
他正在书房里看信。将话听完,整个人像被抽了魂。站起来。眼前白花花一片。桌上的茶盏被袖角扫落在地,碎得四分五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进宫了。
她没有等他。
又或者,她等了。只是这世道,没有让他们等到。”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轻。可那笑还没散,便猛地转身,一把掐住那旧友的衣领。眼睛红得几乎要滴血。问:“什么时候的事?她是不是自愿的?她走之前,留下过什么话没有?”
那人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是、是春天的事。是圣旨,谁敢不……姬家小姐入宫时,还让人在白云寺外等了三天。可她谁也没等来。”
他松了手。
踉跄着后退。他忽然想起白云寺。那满山的雪。那个站在梅林边看他写诗的姑娘。
她说:“你写得这样靠外。莫说是人,便是来只野兔,也是要踩到的。”
他说:“是我写错了地方。”
他们从一开始便写错了。他错在以为江湖再远,也能回来;她错在以为等得再久,也终会等到。
他慢慢蹲下去。将脸埋进掌心。哭得隐忍。像一头被困住的兽,连嚎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九、
他是用计逃出来的。
装了几日乖顺。在公主遣人来量喜服尺寸时,还极配合地伸开了手臂。府中的戒备终于松了些。他便在那个大雨的夜里,从后院那口枯井旁的墙翻了出去。
一路北上,几乎不眠不休。赶到京城时,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只鬼。
他在西华门外等了三日。
没人理他。他买通了几个宫人。钱不够,便当了自己的马,又当了自己的剑。
可姬瑶没有出来。她没有见他。
他知道她怨他。她该怨。他便一直等。想,等她不怨了,大约便会见他。等到第四日。天降大雨,仍等着。后来一个禁军走上来,不忍地道:“公子,别等了。娘娘不会见你。你再不走,我们便只能拿你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那玉佩又往心口贴了贴。然后站起来,挺直了背,走了。
十、
他没有离开京城。去了白云寺。
那寺还是老样子。白梅开了。极盛。满山的花,像雪一样。他住进了当年曾住过的厢房。日日在那片梅林边坐着。像在等一个故人。又像只是等着一场不会再来的雪。
他没有等来姬瑶。
却等来了她的死讯。
是姬家出事后,一个香客带进来的。那香客说:“姬家一门真惨。宫里的昭仪娘娘被废了。听说死在了冷宫。”他站在梅林边,将那人的每个字都听进了耳朵里。风大。满林的白梅簌簌而落。他像被人从高处一下子推了下去。
他站了很久。久到满肩都落满了花瓣。然后慢慢从怀中取出那枚并蒂荷花玉佩。玉上冰凉。把它放在唇边。极轻地念了一声:“瑶瑶。”
梅林无声。
当夜,他便离开了白云寺。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留下那间厢房的木桌上,深深地刻着两句诗。
“踏破千山雪,归来仍少年。”
可这世上,到底没有等他归来的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