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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两道圣旨 “死结,解 ...

  •   酒宴过半,一群年轻人起哄着把沈令珣推进了新房,又哄笑着退出去,带上了门。屋里静下来,红烛高烧。姬琅端端正正坐在床边。沈令珣拿起桌上的如意,手抖着挑开那方盖头。
      烛火跳了一下。
      他看了她半晌,忽然道:“阿琅,你今日真好看。”
      “我哪天不好看。”
      “哪天都好看。”沈令珣道,“可今日最好看。”
      姬琅难得没骂他,偏过头去,耳朵尖红透了。过了一会儿,她又转回来,从袖中抽出一样东西——是那些喜帖里的一张,“琅”字少了一笔。
      “这个,是我们的喜帖。你拿他做什么?"
      沈令珣凑过去一看:“你说,那些宾客会不会有人看出来?”
      “看出来,是他们眼毒。”姬琅把帖子搁回桌上,“看不出来,是他们没细看。反正不管看不看得出来都来喝我们的喜酒。”
      沈令珣怔了怔,忽然笑了。他伸手把那枚攥了一整天的玉佩,轻轻放在那张少一笔的喜帖上。
      “阿琅,”他轻声道,“我能拿这个,跟你换一样东西吗?”
      “换什么?”
      “换你一辈子,不生我的气。”
      “那要看你惹不惹我生气。”
      “我保证,一辈子不惹你生气。”

      沈令珣去关窗,回来时在妆台前站定了,从袖中摸出一本小册子,郑重其事地摊开。
      姬琅凑近一看,封皮上没有字。
      “这是什么?”
      “我……”沈令珣耳根通红,“我查了三日的书。从《礼记》查到《内则》,又从《内则》查到——”
      姬琅一把将那册子抽过来翻了翻,越看眼睛瞪得越圆,忽然笑出了声。她一笑就停不下来,笑得凤冠上的珠翠乱颤,笑得直不起腰。
      “沈令珣,”她擦着眼角,“满京城的人都说你沈探花大才、学富五车——你的学问,就用在这儿?”
      “学以致用,”沈令珣讪讪地要把册子收回来,“圣人云,凡事预则立——”
      “圣人没让你连这个都预。”
      “那你……”他小声问,“要不要,先预一下?”
      姬琅把册子往妆奁上一扣,抬手拔了自己凤冠上的一根簪子。青丝瀑布一样泻下来,落了满肩。她透过铜镜看他,烛火在她眼睛里晃。
      “书收起来。”她说,“过来,帮我卸冠。”
      沈令珣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一根一根拔那满头的簪子。他的手还是抖,正拨着,突然一支簪子掉在妆台上,叮的一声。
      “紧张什么。”镜子里,姬琅瞥他一眼,“拜天地的时候也没见你手抖。”
      “拜天地的时候,”沈令珣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跪的是别人。这会儿,跪的是我媳妇。”
      姬琅在镜子里瞪他:“谁是你媳妇,我还没——”
      话没说完,拔了最后一根簪子,凤冠离了发髻。她仰起脸,乌发满肩。沈令珣绕到正面来,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轻声道:“阿琅,我给你绾发吧。”
      “你会?”
      “不会。”他老实道,“但我可以学。学一辈子总能学会吧。”
      姬琅不说话了。她这辈子骑马射箭、上阵杀敌,没人跟她说过这种话——不是“我娶你”,是“我学一辈子”。她别过脸去,耳根红得不像话,半晌,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沈令珣俯下身,极轻极轻地吻她。
      吻到一半,姬琅忽然退开一点,盯着他:“先说好。往后吵架,你不许翻那本书。”
      “哪本?”
      “就那本。”
      “……好。”沈令珣认真想了想,“我背下来,就不翻了。”
      姬琅又笑。他趁她笑,吹了灯。
      “我们还没喝合卺酒。”姬琅突然道。
      “明日再喝。”
      帐子落下来,红烛的影子在帐上映出两个依偎的影,先是两个,后来变成一个。窗外有夜风穿过槐树,槐花簌簌地落了一整夜,谁也没听见。

      大婚之后,姬邵璟和项铭辰没有立刻回江南。姬琅说:“我刚大婚不能天天处理朝务,要在家里歇息一下,陪陪爹娘。再说了,你和铭辰都回来了,也该做回你们的正经事了。我不管,我要告假。”沈令珣在旁边连连点头,“嗯,嗯。”被姬琅瞪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姬邵璟看着二姐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哭笑不得,到底还是留了下来。
      这一留,就是两个月。这两个月里,除了处理政务,两个人不是练剑就是喝茶。除了朝会,姬邵璟和项铭辰都不住在宫里。住在安国侯府西跨院的一间客房里。每日清晨,项铭辰去后园练剑,姬邵璟便坐在廊下替他煮茶。午后天热,两人便在院中的老槐树下下棋。项铭辰的棋力远在姬邵璟之上,可每次下到中盘,他都会故意落错一子。姬邵璟便瞪他:“你让着我?”项铭辰面不改色:“没让。”姬邵璟把棋子往棋盘上一丢:“再来一盘。”项铭辰便笑着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来。
      有一回,姬邵璟在后园练枪,项铭辰坐在廊下替他数招式。正数着,姬琅从月门里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她看见项铭辰坐在廊下看姬邵璟练枪的样子,忽然道:“你们俩,一个在院子里练枪,一个在廊下看着,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小夫妻。”姬邵璟一□□空,差点把自己绊倒。姬琅把酸梅汤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走时扔下一句:“别瞪我,我说的是实话。”

      两个月后,入秋了。
      那日姬邵璟和项铭辰正在后园下棋,姬琅忽然来了。她走得慢,神色也有些奇怪,脸上似笑非笑。姬邵璟放下棋子,抬头看她:“怎么了?” 姬琅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看姬邵璟,又看了看项铭辰,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有个事,要告诉你们。” 姬邵璟道:“什么事?” 姬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又抬起头来,看着姬邵璟。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我有了。” 姬邵璟愣了一瞬。他道:“有什么了?” 姬琅瞪了他一眼。她道:“你说有什么了?” 姬邵璟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看看姬琅的脸,又看看她的小腹,再转头看看坐在不远处的项铭辰。项铭辰显然也听见了,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一种极复杂的、他很久没有在姬邵璟面前露出的笑。 “大夫说,已经两个月了。”姬琅道。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刚请了大夫来瞧的。” 姬邵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转头看项铭辰。项铭辰正看着他,眼里有一种极深极静的光。他忽然明白了。他们两个人,一个是前朝的皇子,如今是这大虞朝的皇帝,一个是姬家嫡子,现如今是这皇朝的将军,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夺了这天下,可从来没有想过一件事——这江山,将来交给谁。如今姬琅有了孩子。那孩子身上,有姬家的血,也有沈家的血。而沈家,是当年陪父亲守过北境的人。这孩子,便是新的根。姬邵璟的眼眶慢慢红了。他伸手,握住项铭辰的手。项铭辰反手扣紧他。两人就这么坐在后园的秋光里,看着姬琅。姬琅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道:“看什么。不就是个孩子。”
      “二姐。”姬邵璟哑声道,“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姬琅道。姬邵璟没有再说。他只是笑了一下。那笑极轻,却像是把这几年来所有的重量都卸了下来。他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天下,终于有人接着了。” 姬琅看着他,又看了看项铭辰。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没再说话,只朝他们点了点头,起身走了。沈令珣正等在月门外,见她出来,忙迎上去,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姬琅拍开他的手,道:“我又不是瓷做的。”沈令珣道:“比瓷做的还金贵。”姬琅骂了他一句,可嘴角是弯的。

      三日后,大朝会。项铭辰坐在龙椅上,面色如常。他扫了一眼阶下,开口时声音不大,却让整座大殿静得落针可闻。
      “朕今日有两道旨意。”
      殿中一片寂静。项铭辰顿了顿,道:“第一道:吏部员外郎沈令珣,擢升为丞相,即日入职;封姬琅为护国公主,加封食邑三千户,赐金印紫绶。朕近日身体不豫,需静养数月,朝政暂由丞相与护国公主代为协理。”
      此言一出,阶下顿时起了一阵极轻的嗡鸣。有老臣抬头去看,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沈令珣站在文官行列里,手里的笏板微微一紧。他昨日才从姬琅那里得知此事,此刻面色平静,可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波动。姬琅今日不在殿上,她还在安国侯府养胎。
      项铭辰像是没听见那阵嗡鸣,继续道:“第二道:护国公主与丞相之子嗣,无论男女,皆择优封皇太子或皇太女,将来继承大统。百官不得有异议。”
      殿中彻底安静了。
      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有人的笏板差点脱手。有几个老臣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鸡蛋。可谁也没有出声。谁都知道这位帝王是什么样的脾气。他登基不过一年,已经杀过三个旧臣、撤过十七个庸官。还曾将整个青州官场清洗过一遍。他说“不得有异议”,那就是真的不许有人有异议。
      沉默持续了许久。终于,周慎从武将行列中出列,跪了下去。他没有说话,只是叩了一个头。他这一跪,后面的人便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文官行列里,沈令珣也跪了。他跪得比谁都低,额头触着金砖,好一会儿没有抬起来。
      “臣等,遵旨。”
      山呼声从殿中涌出来,像一阵闷雷,滚过丹陛,滚过宫墙,滚进了秋日高远的天际。
      项铭辰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目光越过跪伏的群臣,落在殿门外那个靠着廊柱的人身上。
      姬邵璟仍在廊柱旁站着,没有进去,也没有跪。他只是看着殿内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身影,看着那人在满殿跪伏中依然孤零零地坐着的样子。他忽然想起那年在青冥观后山,项铭辰说“我不信三天一辈子”,说“但你的坠子,我收下了”。那时他们都还年少。

      一切处理妥当,姬邵璟和项铭辰启程回江南。走的那日,姬琅站在府门口送他们。她没有哭,也没有说太多话,只把一个包袱塞进姬邵璟怀里,道:“给。路上吃。”姬邵璟打开一看,是满满一包栗子糕。他抬头看姬琅,姬琅别过脸去,挥了挥手:“走吧,别磨蹭。” 姬邵璟把那包栗子糕收好,转身上了马车。项铭辰也跟着上来,回头看了姬琅一眼。姬琅站在石阶上,日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亮堂堂的。她朝他们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项铭辰也点了点头。马车出了京城,上了官道。

      秋日的天,高远而澄澈,官道两旁的枫树红了半边。姬邵璟坐在马车里,忽然道:
      “项铭辰。”
      “嗯。”
      “你说,等我们老了,这天下会是什么样?” 项铭辰偏头看他,目光温温的。他道:
      “会很好的。” 姬邵璟笑了。那笑极轻,却真真切切。
      马车里铺了厚垫子,角落里搁着一只旧铜炉,炉上温着一壶茶。姬邵璟把姬琅给的栗子糕摊在膝上,拈了一块递给项铭辰。项铭辰接了,小口小口地咬着。两人就这么坐着,听车轮碾过官道的声音,听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姬邵璟吃了几块栗子糕,放下油纸包,把手探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里。是那半枚玉扣。分开处那朵浅浅的梅花纹路,被他的指腹磨得温润发亮。他低头看着它,拇指沿着合缝慢慢划过去,道:
      “你送我的。” 项铭辰放下手里的栗子糕,凑过来看。他的目光落在那一半玉扣上,停了一会儿,道:“你一直带在身上。” 姬邵璟答道:“你当年给我的时候,说这玉扣是一对,若走散了,只凭这对玉扣,也能把彼此找回来。” 项铭辰轻轻“嗯”了一声。他伸手,把那半枚玉扣从姬邵璟掌心里拿过来,用指腹摩挲着那道缝。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玉扣放回姬邵璟掌心,又从自己怀中取出了一枚银质虎纹坠。虎首怒目,虎尾盘曲,银色的表面已经被体温养得温润,只是虎尾处磕了一道极浅的凹痕。那是当年在北境,坠子撞在甲片上留下的。姬邵璟看着那枚虎纹坠,忽然笑了。他道:“这个你也还留着。”
      “你给的。”项铭辰道,“我什么时候丢过你给的东西。”
      姬邵璟低头,把玉扣和虎纹坠并排放在膝上。两样东西挨在一起,一个温润如月,一个银亮如霜。他看了很久,忽然道:“这些年,就剩这两样了。”
      项铭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腰间那根马鞭上——鞭梢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可他手边那柄剑,剑柄上垂着一条玄色的新穗。三股丝线绞得紧实,收口的结打得笨。穗尾的半枚玉扣随着车轮的节奏,极轻地摇晃。
      “旧的那条,”姬邵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声音很平,“留在青州的雪里了。”
      “我知道。”项铭辰伸手,把那条新穗拢进掌心,拇指缓缓蹭过收口处那个结,“死结,解不开了。”
      “本来也没打算解。”
      项铭辰抬眼看他。看了两息,忽然低低地笑了,把剑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像是把那枚死结也一并收进了怀里。
      马车里安静下来,只余车轮声和炉上茶壶的轻响。姬邵璟把那枚虎纹坠放回项铭辰掌心,然后把半枚玉扣重新收进贴身的衣襟里。他靠着车壁,闭上眼。风从车帘缝里钻进来,带着秋日清甜的桂香。项铭辰把那枚虎纹坠重新贴回心口,也靠上车壁,侧过头来看着姬邵璟。日光从半开的车帘里漏进来,落在姬邵璟脸上,把他眉骨上那道浅浅的旧疤照得很清楚。
      项铭辰看了很久。 “睡会儿吧。”他道,“到江南还远着呢。”
      姬邵璟没睁眼,只含糊地“嗯”了一声。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找到项铭辰的手,勾住了他的小指。项铭辰没有动,任他勾着。两只手松松地搭在两人之间的坐垫上,谁也没有收紧,可谁也没有松开。
      马车继续朝南走。官道两旁的枫叶一片一片地往后退,红得像火。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沸了,没人去管。铜炉里的炭火渐渐暗下去,可车里还是暖的。那半枚玉扣贴着姬邵璟的心口,那枚虎纹坠贴着项铭辰的心口。两样东西,一个温,一个暖,在两个人的心跳之间,安安静静地躺着。新的剑穗坠着半枚玉扣在项铭辰的剑上,随着马车的节奏晃动着。至于那条散落在青州的剑穗——就让它留在那儿吧。留在那场雪里,留在那些并肩而战的日日夜夜里,留在他们谁都不会再提起、却谁都不会忘记的旧时光里。

      (全书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两道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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