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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江南约(二) 夜阑同听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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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项铭辰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他能每天跟着姬邵璟去河边散步了,有时候兴致来了,还能在院中比划两招。虽然招式绵软无力,比从前慢了不知多少,可姬邵璟看着,心里却比什么都踏实。
养病的日子闲,姬邵璟翻出了尘封的棋盘,说从国子监起他就没赢过,今日必须分个胜负。
第一局,他输了。第二局,他又输了。第三局下到一半,他忽然把棋子一按:“你方才那步,落错了。”
项铭辰面不改色:“没落错。”
“落错了,”姬邵璟指着棋盘,“按你的棋路,那里该挡我的。你故意放我进来——你让我?”“没有。”
“项铭辰!”
项铭辰把棋盅一盖,起身去灶上盛粥:“这局作废。下棋如用兵,让出来的胜负,不算胜负。”
“你——”姬邵璟追在后头,“你看不起谁呢?”
“意思是,”项铭辰把粥搁在他面前,往他嘴里塞了一筷子咸菜,“我等你赢我的那一天。你堂堂正正赢我一局,我会比赢了天下还高兴。”
姬邵璟嚼着咸菜,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盘没下完的棋在桌上搁了三天,谁也没去收。
除夕那日,项铭辰写了春联。
他的字凌厉克制,一笔一笔收得极稳,写的是最寻常的四句。
大门联写的是:
雪尽门前路 ,春归灯下人 。横批:岁岁平安
房门联写的是:
夜阑同听雨,晨起共梳头 。横批:来日方长
姬邵璟把那副房门对联看了两遍,耳根慢慢热起来:“谁跟你共梳头。”
“你每日都给我梳。”项铭辰把浆糊刷子递给他,“我数数,今日是第三百一十一回了。”
“……你还数数?!”
“我这个人,”项铭辰面不改色,“记账记惯了。”
姬邵璟站在凳子上贴大门的对联,贴完了跳下来一看——上下联贴反了。
“重贴。”项铭辰说。
“反着也能念。”
“重贴。”
“讲究真多。”姬邵璟嘟囔着撕下来重贴,贴好了,退后两步端详。红的纸,黑的字,在素净的小院里绕出一团喜气。项铭辰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横批:岁岁平安,这四个字,他前半生一次也没敢写过。
夜里两个人包饺子,包得七扭八歪,煮出来一锅片汤。姬邵璟笑得直不起腰,项铭辰把破皮的捞出来自己吃了,完整的全留给他。
两人守岁到三更,远处有爆竹声响起来。项铭辰望着对联上映的那点红,轻声道:“明年还写。”
“嗯,”姬邵璟说,“年年都写。”
正月里,姬邵璟从镇上的杂货铺买回来一绞玄色的丝线。
项铭辰看着他把丝线摊在桌上,对着一截旧剑穗比了又比,眉头拧成一个结:“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上回盯着我挑蜜饯的时候。”姬邵璟头也不抬,“我从你眼皮子底下拿的。原来你送我的那条散在青州战场了,我得再编一条新的。”
结果那穗子编了半个月。姬邵璟的手握得稳枪,捏不住丝线,编到第三回还是歪歪扭扭。项铭辰每日坐在对面看书,书一页没翻,眼睛全在对面那两根打架的手指上。第五日夜里,姬邵璟终于把穗子往桌上一拍:“不编了!”
项铭辰放下书,把那条歪歪扭扭的穗子拿起来看了看:“挺好看的。”
“好看什么好看。”姬邵璟把穗子夺回来,塞进抽屉,“练手的东西。等寻着好丝线、好手艺人,再给你编条像样的。”
那抽屉里后来躺了七八条歪穗子,一条比一条歪。项铭辰趁他不在时翻出来看过一回,一条一条抚过去,到底没舍得扔。
夜里,两人并排躺在榻上,项铭辰靠在他怀里,呼吸打在他颈侧,温热绵长。姬邵璟的手搭在他腰上,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摸到那人腰侧微微凸起的骨节。他不敢动。他怕一动,就收不住了。项铭辰身子刚好,受不得折腾。他把那些念头死死按在心底,面上不显。可项铭辰何等敏锐,几日下来便觉出了不对劲。姬邵璟抱他,总是隔着半寸,不再像从前那样收紧。夜里翻身,总把背朝着他,不让他看见自己醒着。
有一回项铭辰半夜醒来,听见姬邵璟的呼吸又粗又慢,像在跟自己较劲。这日傍晚,两人坐在檐下喝茶。姬邵璟照例给项铭辰倒了一杯温的,自己那杯却搁着没动。他望着河面,目光有些散。
项铭辰看了他半晌,忽然放下茶盏,道:“进来。”
姬邵璟偏头看他:“茶还没喝完。”
“进来。”项铭辰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思。
他起身,先走进了屋里。姬邵璟在檐下坐了两息,到底还是站起来,跟了进去。屋里光线很暗,窗纸只漏进一层薄薄的暮色。项铭辰站在榻边,背对着他。姬邵璟走近两步,刚想开口,项铭辰忽然转过身来。他抬手,极稳地按在姬邵璟的肩上,把他往榻边推了一步。姬邵璟的膝弯碰到榻沿,坐了下去。他仰头看着项铭辰,喉结滚了滚。 “项铭辰,你身子……”
“我知道。”项铭辰打断他。他低头看着姬邵璟,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极静的、极深的东西。
他道:“我这几日夜里都没睡好。你也没睡好。” 姬邵璟没说话。项铭辰在他面前蹲下来,双手撑在他的膝上。两人平视着。他道:“邵璟,你忍得辛苦,我知道。你怕我受不住,我也知道。可你再这样忍下去,我反倒要觉得,自己成了个废人。”
“你不是废人。没人会觉得你是废人。”姬邵璟道,声音有些哑。
“那你为什么不敢碰我。”项铭辰问。姬邵璟的呼吸滞了一拍。他看着项铭辰,那人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可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来所有的克制,在这双眼睛面前,都像一层纸,一戳就破。
“我怕你累着。”姬邵璟道。项铭辰抬手,碰了碰他的脸。他的指尖有些凉,蹭过姬邵璟的颧骨时,像一片雪落下来。
他道:“我不累,今日换你累。” 姬邵璟愣了一秒,闭上眼,把额头抵在项铭辰的肩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项铭辰的手从他脸侧滑到后颈,慢慢地揉着那里紧绷的筋。两人就这么靠了一会儿,姬邵璟才抬起脸来。他伸手,极轻极慢地解开项铭辰的衣带。那动作慢得像在拆一件易碎的东西。项铭辰任他解着,只是偏过头,把脸贴在他的鬓角上。衣料滑下去,露出肩头和锁骨的伤。姬邵璟看着那道从肩胛延伸到腰侧的旧疤,那是宴河渡口留下的。他低头,在那道疤没入衣领的地方,极轻地吻了一下,那落下的吻轻得像一片羽毛。项铭辰的肩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伸手,扣住姬邵璟的后脑,手指插进他发间,却没有用力,只是按着。姬邵璟把他放倒在榻上。项铭辰仰躺着,白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更白。姬邵璟俯身下来,撑在他身体两侧。他低头吻他,从眉心开始,到眼尾,到鼻尖,到唇角。每一个吻都极轻,极慢。项铭辰闭着眼,呼吸渐渐重了。他的手从姬邵璟的发间滑下来,搭在他肩上,五指扣着那里的肌肉。“可以吗。”姬邵璟贴着他的唇问。项铭辰睁开眼,看着他。那双眼里有极淡的水光,是情动。他道:“可以。” 姬邵璟的动作很慢,慢到近乎磨人。他一遍一遍地唤他的名字,看他睫毛颤,听他呼吸乱。项铭辰不喊疼,也不催,只是把他扣得更紧,指甲都陷了进去。
两人依在一处时,暮色已经沉透了,屋里只余着一点从窗缝里漏进来的、极淡的月光。项铭辰在暗处叫他,一声一声,声音低而碎。姬邵璟便伏下去,把自己的呼吸渡给他。他不敢用力,也不敢急,只把那一点温柔,磨成了漫漫长夜。可就是这样极尽的温柔,让项铭辰浑身发颤,手指在他背上抓出几道极浅的痕。“邵璟……”项铭辰叫他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分,又极快地压下去。姬邵璟低下头,把唇覆在他嘴上,将他那一声声唤全含了进去。项铭辰在他臂弯里绷紧了,像一根拉到极处的弦。然后,那弦一寸一寸松了下来。他没有催,只把人抱得更稳,等着那阵颤栗退潮。项铭辰胸口起伏得厉害。姬邵璟在他身侧躺下,把他揽过来。项铭辰把脸埋进他怀里,呼吸还是乱的。姬邵璟一下一下地顺他的背,掌心贴着他微微汗湿的后颈。过了好一会儿,项铭辰才闷声道:“你还没……”
“不急。”姬邵璟道。
项铭辰抬起头来看他。月光照着他的脸,眼尾泛着薄红,唇色比方才深了些。他看了姬邵璟半晌,忽然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今晚,”他声音哑得厉害,一字一字道,“我说了算。”
姬邵璟怔住。他被按在榻上,看着这个人俯下身来,看着他眼睛里那点熟悉的、算无遗策的光——原来方才那些温顺都是装的,这一场,他早就算好了。
他没有挣。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还能被这个人这样看着、这样算计着、这样珍而重之地反客为主。最重要的是他还活着。他活,他才能活。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进帐子里,落进两个人交叠的影子里。后半夜的事,月亮看见了,院里的梅树看见了,谁也没说。
姬邵璟把项铭辰圈在怀里,手掌贴着他的心口,感受着那里一下一下、渐渐稳下来。项铭辰闭着眼,靠在他肩上。过了很久,他忽然道:“邵璟。”
“嗯。”
“以后不用忍。”项铭辰道,“我可以。” 姬邵璟没接话。他只是低下头,在项铭辰的鬓角极轻地亲了一下。那白发扫在他的唇上,痒痒的,带着一点极淡的药味和梅香。他道:“我知道。” 项铭辰睁开眼,看着他。两人在月光里对望着。项铭辰忽然道:“你头发又乱了。”
“你给我梳。”姬邵璟道。项铭辰笑了一下。他伸手,把姬邵璟额前散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在他耳廓上停了一停。他道:“明日给你梳。”
“好。”姬邵璟道,“明日。”
三月落了一场春雨,屋里漏雨了。
姬邵璟披着蓑衣上房,项铭辰在下面扶梯子、递瓦。瓦片递了几块,项铭辰仰头道:“左边,再高些。”
“知道知道。”
“泥抹厚点,不然还漏。”
“你烦不烦。”姬邵璟蹲在屋顶上,低头瞪他,“当年在青冥观修瓦,可是我在上头忙,你在下头挨训。”
“所以现在换你挨训。”项铭辰在下面抱着手臂,“风水轮流转。”
雨后的黄昏,两个人并排坐在新铺的瓦上,脚底下是自家的小院,远处是河。姬邵璟忽然道:“那年修的是道观,修完各自回家。”
项铭辰望着天边:“嗯。”
“现在修的是自家。”姬邵璟说,“修完,也没别处可去了。”
项铭辰偏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肩上蹭的一片湿瓦屑掸掉了,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