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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江南约(一) 那等开春, ...

  •   项铭辰病好些了后,姬邵璟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带项铭辰去江南养病。他决定把朝政暂时交给姬琅。姬琅这些日子的表现连项铭辰都称好,她处理政务的手段妥妥一个女帝之相。姬邵璟找二姐商量时,她说什么也不同意。说坚决不能为了他俩,把自己给搭进去。但是架不住姬邵璟每天的软磨硬泡,还有那可怜兮兮的苦苦哀求。几日下来,姬琅实在是没办法了,答应帮他们摄事一年,一年之后如果这俩还不回来管他的江山,她就直接撂挑子回南疆。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可她也不能真看着这两个人再有任何事情。她知道,这两个人一个活,都活;一个死,两个都活不成。真这样不光她接受不了,在绵山的爹娘也肯定不能接受。

      初冬,姬邵璟带着项铭辰南下了。他们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几名随从,一路微服而行。项铭辰的身子还没完全恢复,坐在马车里,脸色苍白,精神却比在宫中时好了许多。他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与远山,忽然道:“我们这是去哪儿。”
      “江南。”姬邵璟道,“你答应过我的,以后在江南买个小院儿,不用我爬墙,给我留门的。”
      项铭辰极轻地笑了一下。他没再说话,只把身子往姬邵璟那边靠了靠。马车颠簸,他的肩头时不时撞上姬邵璟的。姬邵璟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项铭辰没有动,他就那么靠着,闭着眼,听车轮碾过官道的声音,听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听姬邵璟的心跳。一下,一下,稳而有力。他忽然觉得,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了。在宫里的那些日子,他听到的永远是折子翻动的声音、朝臣争论的声音、更漏滴答的声音。那些声音里没有活气。而此刻,他靠着的人,是活的。

      马车走了大半个月,终于到了江南。那是一座极小的镇子,临水而建,两岸种满了梅花。他们买了一间临河的小院,院中有一棵极老的梅树,尚未开花。推门进去时,姬邵璟先跨过门槛,回头朝项铭辰伸出手。项铭辰站在门外,看着那只手,看了两息。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里。姬邵璟握紧了,把他拉进来。门在身后关上。院中那棵老梅树在风里轻轻摇了摇,像是在说:你们来了。
      项铭辰在院中站了很久。他抬头看着那棵梅树,又低头看看脚下的青砖,再看看檐下的竹椅、石桌上的茶具、墙角的旧水缸。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值钱的,可每一样都带着人间的烟火气。他忽然道:“这院子,比皇宫好。” 姬邵璟站在他身旁,道:“皇宫有什么好。”
      “皇宫大。”项铭辰道。
      “大有什么用。”姬邵璟道,“大得你一个人坐那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项铭辰偏过头看他。姬邵璟正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随手搁在石桌上。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腕上一道旧疤。那副模样,跟当年在青州城头擦剑的年轻人一模一样,也跟当年在青冥观后山喝醉了靠在他肩上的少年一模一样。
      项铭辰看着他,忽然道:“姬邵璟。”
      “嗯?”
      “你过来。” 姬邵璟走过去。
      项铭辰抬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耳廓。那动作又轻又慢。姬邵璟站着没动,任他碰着。项铭辰的手指从他耳廓滑下来,落在他颈侧,停了一息,又慢慢收回去。
      他道:“没事,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 姬邵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撞了一下。他一把抓住项铭辰那只收回去的手,攥在掌心里。
      他道:“我若不是真的,谁给你煮茶。” 日子便这样过起来了。

      每天清晨,姬邵璟先醒。他会轻手轻脚地下床,去院中的井里打水。井水冬暖夏凉,他舀一瓢上来,倒进铜盆里,端回屋里。项铭辰这时候通常还在睡。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不像从前那样总拧着。姬邵璟便把湿布巾拧干,给他擦脸。擦了几日,项铭辰就习惯了,醒了也不睁眼,只把脸偏过来,由着他擦。擦完了,他会极轻地说一句:“水凉了。”
      姬邵璟道:“明日给你兑点热的。”
      第二日,铜盆里的水果然是温的。项铭辰睁开眼,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却让姬邵璟觉得,这比在太和殿上受百官朝贺还要受用。
      早饭是姬邵璟做的。他在军中多年,手艺谈不上好,可也饿不死人。煮粥、蒸饼、煎两条河鱼。项铭辰坐在桌边看他忙,偶尔说一句“盐放多了”或者“火大了”。
      姬邵璟便回头瞪他:“嫌不好吃你自己来。”
      项铭辰道:“我病着呢。”
      姬邵璟道:“你昨日还去河边走了三里路。”
      项铭辰道:“那是为了看梅花。”
      姬邵璟不说话了,只把煎好的鱼往他碗里多夹一筷子。
      有一日,姬邵璟从市集上回来,怀里揣着一包东西。项铭辰坐在檐下晒太阳,见他进来,目光落在他怀里。姬邵璟不给他看,径直走进屋里。项铭辰跟进去,见他正把那包东西往柜子里藏。项铭辰道:“藏的什么。”
      姬邵璟道:“没什么。”项铭辰走过去,拉开柜门,看见里面是一包蜜饯。还是油纸包着的,和从前在宫里买的那种很像。
      项铭辰愣了愣。他道:“你跑那么远,就为了买这个。”
      “顺路。”姬邵璟道。项铭辰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把那包蜜饯拿出来,打开,拈了一颗放进嘴里。还是那么甜。他忽然想起在宫里那些日子,每次喝药,姬邵璟都会往他嘴里塞一颗蜜饯。那时他以为,这不过是怕他苦。如今他才明白,那蜜饯里包的,是姬邵璟所有说不出口的牵挂。
      “甜。”项铭辰道。姬邵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慢慢把一颗蜜饯含化。
      他忽然伸手,从身后轻轻环住了项铭辰的腰。项铭辰没有动。他只是把手里那颗蜜饯吃完,然后偏过头,极轻地在姬邵璟的鬓角蹭了一下。姬邵璟伸手,掌心贴在项铭辰的脸侧,拇指极轻地摩挲过他的颧骨。那动作很慢,项铭辰没有动,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把脸更贴进他掌心里,闭上眼。姬邵璟扶住他的肩转过来。他没有急着吻他,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项铭辰的额头上。两人的呼吸缠在一处,温热而绵长。
      他闻到项铭辰身上淡淡的药味,混着晌午在河边走时沾上的梅花香。他忽然觉得,这一刻比任何一场胜仗都让他安心。
      “项铭辰。”他低低地叫了一声。
      “嗯。”
      “你还在。” 项铭辰睁开眼。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粒被水洗过的星子。他没有笑,只是抬起手,勾住姬邵璟的后颈,把他拉向自己。两人的唇贴在一处,极轻,极慢。
      姬邵璟的唇有些干,蹭在他唇角时带着一点粗糙的暖。项铭辰微微张了张嘴,含住他的唇,慢慢地抿了抿。姬邵璟的呼吸乱了半拍,却也没有加深这个吻,只是那样贴着,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来所有的后怕与不舍,都碾碎在这样轻柔的碰触里。
      过了好一会儿,项铭辰才松开他。他的手指仍勾在姬邵璟颈后,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处皮肤。他道:“你瘦了。”
      “你病着,我哪儿吃得下。”姬邵璟道。
      项铭辰的指尖顿了顿。他道:“我看看你。” 他伸手,从姬邵璟的眉骨开始,慢慢地往下摸。眉心,鼻梁,颧骨,下颌。他的手指凉凉的,可每碰一下,姬邵璟都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点着了。项铭辰摸到他耳后那道旧疤时,停了一停。那是当年在天牢里,铁链磨出来的。姬邵璟偏过头,让他摸。
      项铭辰的指尖沿着那道疤轻轻划过去,然后低下头,把唇贴在了那里。那个吻极轻极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脸上。姬邵璟整个人都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他伸手,环住项铭辰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项铭辰没有挣,顺着他的力道靠过来,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他的呼吸打在姬邵璟的锁骨上,温温热热的,痒得让人心头发颤。姬邵璟偏过头,在他的发顶上亲了一下。项铭辰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道:“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你不喜欢?”姬邵璟道。项铭辰没答。他只是把手臂环得更紧了些,把自己整个人都贴进姬邵璟的怀里。 “以后每日都吃两碗饭。”姬邵璟道。
      “吃不下。”项铭辰道。
      “那就喝两碗粥。”
      “粥也不一定。”
      “那就我喂你。” 项铭辰在他怀里顿了顿,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很短,却让姬邵璟觉得,这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项铭辰仰起脸来,下巴搁在他的胸口,看着他。他道:“姬邵璟,你这个人,打仗的时候凶得要命,怎么伺候起人来,比谁都啰嗦。”
      “嫌啰嗦就别病。”姬邵璟道。
      “不病了。”项铭辰道。他重新把脸埋回他颈窝里,声音低低的:“往后再也不病了。你天天给我煮粥,我天天喝。”
      姬邵璟没再说话。他只是把下巴抵在项铭辰的发顶上。
      “陪我去河边走走。”项铭辰道。
      “好。”姬邵璟道。
      他们出了门。河边的梅花又多开了几枝,淡淡的香气混着河上的水汽,凉丝丝地扑在脸上。项铭辰走得不快,姬邵璟便也放慢了步子,与他并肩。两人走了一段,项铭辰忽然停下来,看着河面。河上有几只乌篷船,船头挂着灯笼,在暮色里晃啊晃的。
      他道:“你说,我们以后就住这儿了?”
      “你想住多久住多久。”姬邵璟道。
      “那朝中那些事怎么办。”
      “有二姐。”姬邵璟道,“还有沈令珣。那小子看着文弱,做起事来比谁都狠。你当初用他,用得对。” 项铭辰点了点头。
      他又走了一段,忽然道:“姬邵璟。”
      “嗯?”
      “我从前总想着,等天下定了,我要把那些欠我的、欠我母亲的,一笔一笔讨回来。”项铭辰道,目光仍望着河面。
      “可如今真的定了,我反倒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那什么重要。”姬邵璟问。项铭辰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暮色里,他的眉眼被河上的灯笼映得忽明忽暗。他抬手,握住姬邵璟的手。他的手掌是温的,已经不像在宫里时那样凉了。
      他道:“你在我身边,最重要。” 姬邵璟没有接话。他只是把项铭辰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河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梅花的香气。远处有人家在做饭,炊烟袅袅地升上去,与暮色融在一处。他们就这么站在河边,站了很久。
      夜里,他们并排躺在榻上。项铭辰的呼吸渐渐平了,快要睡着时,姬邵璟忽然低声道:“项铭辰。”
      “嗯。”他迷迷糊糊地应。
      “你从前答应我的事,还算不算数。”
      “什么。”
      “种一院子的梅树。”姬邵璟道,“在青冥观后山。”
      项铭辰睁开眼。他看着屋顶,屋顶是旧的,窗户有几处漏风的缝,月光从缝里漏下来,洒在两人身上。
      他道:“算数。” 姬邵璟侧过身来,在黑暗中看着他。他道:“那等开春,我们回去种。”
      “好。”项铭辰道,“开春回去种。” 姬邵璟伸手,极轻极轻地覆在项铭辰的手上。

      两人没有再说话。院中那棵老梅树在夜风里轻轻响着。树梢上,那几枝早开的梅花,正悄悄地、一朵一朵地绽出来。
      第二日清早,姬邵璟醒来时,发现项铭辰已经不在榻上了。他心里一紧,披衣出去,看见那人正坐在院中的梅树下。他面前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铺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什么。姬邵璟走过去,低头一看。那是一张院子的图。画的是青冥观后山那片石台,石台边上有一棵老梅树,树下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旁边写了三个字:种这里。姬邵璟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他道:“字还是这么小。” 项铭辰抬头看他,道:“嫌小你别看。” 姬邵璟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又看。然后他从桌上拿起笔,在项铭辰画的那个小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圈,也写了三个字:一起种。项铭辰看着那三个字,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他道:“幼稚。”
      “跟你学的。”姬邵璟道。两人对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院中那棵老梅树在晨风里轻轻摇着。树梢上,那几朵早开的梅花,开得正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江南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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