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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旧伤新雪 你白一根头 ...

  •   入秋之后,项铭辰的身体便不大好了。曾经中毒损了寿数,加上他这些年征战的旧伤一茬叠一茬,还有受了姬邵璟的那致命一剑,这些下来早就伤了根本。这些年的征战、劳心,登基之后,朝政繁杂,他几乎日日熬到深夜。

      入秋那场雨之后,他便开始断断续续地发热。起初他不当回事儿,只当是换季时受了风寒。后来烧得越来越重,有一回竟在御书房里呕出一口血来。姬邵璟赶到时,人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烧却不退。姬邵璟坐在榻边,守着项铭辰,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他想起孤峰上那一剑,想起宴河渡口的火光,想起这些年所有的生死边缘。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打了那么多仗,从未有过哪一次,像此刻这样怕。江山已经打下来了,可若这个人没了,这江山要来做什么。

      第四日,他连夜派人去了南疆,把姬琅请回来。姬琅这些年跟着独孤奚学医,精进极快,已是南疆一带小有名气的女医。她赶到京城时,二话不说,先给项铭辰施针用药。
      忙了整整一夜,终于将人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姬琅收了最后一根银针,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额上全是汗。
      她站起来,对守在榻边的姬邵璟低声道:“命保住了。上次中毒能救回来已是不易。这回是硬拉回来的,底子亏得太狠,以后不能再操劳,需得好好养着。若再这样熬下去,神仙也救不回来。”
      姬邵璟点了点头。他的嗓子干得说不出话,只弯腰替项铭辰掖了掖被角。姬琅收拾药箱,正要转身出去,忽然停住了。她盯着项铭辰枕上散开的发,看了两息,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她伸手,极轻地拨开一缕,指尖捻了捻,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对姬邵璟道:“我去煎药,你看着他。”
      姬邵璟没去管她的动作。他的全副心神都在项铭辰脸上。那人又瘦了不少,脸色白得不像个活人。直到姬琅出了门,他才慢慢把目光移开,落在项铭辰的枕边。那些散在枕上的发,不再是墨黑了。它们变得灰白,枯槁,像一捧被霜打过的枯草,铺在那里,刺得姬邵璟眼睛发疼。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拈起一缕,放在掌心。那发丝又细又软,凉凉地贴着他的掌纹。他想起在青州那夜,项铭辰站在火光与血影之间,玄衣墨发,眉眼如刀。才不过一年。他的喉结滚了滚,把那一缕白发小心地放回枕上,又用指腹极轻地顺了顺,他是在安抚这个熟睡的人,也是在安抚他自己。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姬琅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没有进来。她看了一眼姬邵璟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项铭辰枕边那些白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药碗搁在了门边的矮几上,转身走了。

      项铭辰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姬邵璟坐在他榻边,用湿布巾给他擦手。项铭辰睁开眼,看着屋顶,又偏过头来看着他,正对上姬邵璟的目光。两人对视了很久。姬邵璟红着眼眶哑声道:“你他娘的,又吓我。”
      项铭辰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他伸手,虚弱地勾住姬邵璟的手指。
      哑声道:“以后不敢了。”
      “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不然我不会放过你。”姬邵璟温温地说。
      项铭辰勾唇笑了笑,极轻地说:“我想喝水。” 姬邵璟赶紧把水递过去,扶着他喝了两口。
      项铭辰喝完,靠回枕上,目光随意地落在枕边。
      忽然,他停住了。他的视线定在那里,一动不动。姬邵璟的心猛地一沉。他看见项铭辰极慢极慢地抬起手,从枕上拈起一缕散落的发。那缕发灰白而枯,在他修长的手指间垂着。项铭辰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近乎异常。
      他偏过头,看着姬邵璟,道:“镜子。” 姬邵璟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看”,想说“没什么”,可对上项铭辰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起身,走到妆台前,拿了那面铜镜,极慢地走回来,递给项铭辰。项铭辰接过镜子,照了照。铜镜里映出他的脸——苍白,消瘦,鬓发全白,连额前都散着几缕银丝。他看了两息,把镜子放下,偏过头来看姬邵璟。
      “是不是不好看了。”他问。声音很轻,很平,像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姬邵璟看着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着。他想起少年时在青冥观后山,项铭辰练完剑,湿了的碎发贴在额前,他总忍不住想替他拨开。那时他的头发黑得像墨。后来在谷城,在北境,在青州,那人一直没变过。可如今,头发——全白了。
      姬邵璟在他榻边坐下,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极轻极轻地拨开项铭辰额前那几缕银丝,指腹擦过他的鬓角。项铭辰任他拨弄着,只是看着他。
      姬邵璟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好看。”
      项铭辰看着他。
      “比从前还好看,真的。”姬邵璟道。他的眼眶发烫,可他没让那点潮意掉下来。他低头,在项铭辰的鬓角极轻极轻地落了一个吻。那吻很短,很轻,像一片雪落。
      他抬起头来,看着项铭辰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看。你白一根头发,我看一根;你全白了,我就陪着你白。”
      项铭辰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把镜子搁到一旁,伸手勾住姬邵璟的手指。
      他道:“那你得天天给我梳头,白头发乱着,不好看。”
      “好。”姬邵璟道,“天天梳。”

      从那一日起,姬邵璟便真的天天给项铭辰梳头。他梳得极慢,极轻,把那些灰白的发一缕一缕理顺,绾好,束进冠里。项铭辰有时会从镜中看他,他就偏开目光,只盯着手里的梳子。可梳子落在那白发上时,他的指节总是不自觉地收紧。
      他不再让项铭辰熬夜批折子。每日到了时辰,他就把折子从项铭辰手里抽走,堆到一边,道:“睡觉。”项铭辰若不肯,他就把灯吹了,坐在榻边不说话。项铭辰被他盯得没办法,只好躺下。姬邵璟便坐在那里,守着他睡着,再把那堆折子搬到外间,交给姬琅。姬琅起初不肯,说“我一个学医的,哪里管得了朝堂”。姬邵璟只说了一句:“二姐,你若不帮我,我便只能自己硬撑着。你想看着我累死?”姬琅沉默了一夜,第二日便接了。
      她做事极利落,比朝中那些老臣还清醒。折子批得快,批得准,项铭辰偶尔翻一翻,都觉得挑不出毛病。她本来是跟师傅求了来照顾项铭辰这位新帝的病情,现在倒是被亲弟弟抓了苦力。

      项铭辰喝药仍是皱眉。那药极苦,是姬琅照独孤奚的方子配的,苦得能让人打颤。每回喝药,姬邵璟便守在一旁。项铭辰喝一口,皱一下眉。他皱一下,姬邵璟便往他嘴里塞一颗蜜饯。那是他从街上买的,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项铭辰含着蜜饯,看着他,忽然道:“你怎么想起给我买蜜饯。” 姬邵璟愣了一下。他是见他每次喝完药都皱眉头,定是那药太苦了,便去买了。他道:“你每次喝药都皱眉。” 项铭辰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低下头,把那颗蜜饯慢慢含化了。那甜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里,像极了少年时在听雨茶楼,姬瑶递过来的那串糖葫芦。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把那颗蜜饯,仔仔细细地含到了最后一点甜味散尽。

      有一日,姬琅抱着折子从御书房出来,正撞见姬邵璟端着一碗药往寝殿去,怀里还抱着一包刚买的蜜饯。她站住了,看了他两息,忽然道:“你小时候最烦吃甜的,说甜的东西黏牙,怎么……。” 姬邵璟没理她,只往前走。姬琅在身后道:“你如今倒是会疼人了。” 姬邵璟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道:“药太苦,我得让他甜。” 姬琅没有再说话。
      她抱着折子转身走了,嘴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旧伤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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