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新朝初立 我不是没选 ...

  •   国丧的钟敲了四十九日。
      五月,新君临朝。
      项铭辰在太和殿行迁都大典。
      他没有坐先帝那把龙椅,而是命人重新打造了一把,与旧椅并排放在殿中。百官朝贺时,他看着那两张椅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坐上了新的那把。他没有用旧朝的年号,沿用在青州时定下的“景曜”,以示新朝伊始。礼官宣读完诏书,满殿山呼“万岁”。项铭辰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可他的目光越过满殿跪伏的群臣,落在殿门外一个不远的地方。
      那里站着一个人。那人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劲装,靠在殿外的廊柱上,正低头擦着一柄旧剑。擦得极慢,极认真。项铭辰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他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阶下。

      迁都大典之后,是连续几日的朝议。
      第一日议的是年号与国号。有旧臣提议沿用大虞国号,以示正统。项铭辰没有立刻表态,只让众人各抒己见。殿中吵了整整一个上午,最后项铭辰道:“大虞二字,不必改。但年号用景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那些旧臣的脸,“大虞不是柳家的大虞,也不是先帝一个人的大虞。大虞是天下人的大虞。朕坐在这把椅子上,只做一件事:让这天下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老有所依,幼有所养;不再有人受欺压,不再有人因构陷而死,不再有人因冤屈而亡……”
      这话说得震撼,殿中几个老臣当场红了眼眶。他们都是被柳家一党排挤过的人,知道这话的分量。
      第二日议的是官制。旧朝官制冗杂,柳家一党在朝中安插了无数闲职,吃空饷的、挂虚名的、替柳家办事的,加起来占了半壁朝堂。项铭辰让吏部把在京官员的名单呈上来,逐个审阅。他看得极快,却极准。哪个是柳家的人,哪个是太后的人,哪个是两头摇摆的,他心里有数。他不问出身,只看两条:一,有没有贪墨;二,有没有害过无辜。凡沾了这两条的,一律革职查办。三日之内,朝中空了近三成的位置。

      查办进行到第五日,大理寺呈上了一份特殊的卷宗。
      曹勋。
      这位昔日的征南大元帅,柳党在军中的顶梁柱,本不在革职之列——按律,元帅级武臣需三司会审。可还没等会审开堂,曹府先出了事:查抄的人在他府邸后园的一间暗室里,发现了一个被软禁了两年的男人。
      那人名叫赵六,原是西华门的守卒。天牢劫狱那夜,他当值,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劫狱者的脸。曹勋留他性命,本是要留一张牌,一张能在关键时刻钉死姬家的牌。他养了这人两年,养在一间不见天日的暗室里,等着用。
      赵六被带上堂时,两条腿已经不太会走路了。他问的第一句话是:“曹勋是不是倒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然后他抬起头,把两年前那个雨夜看见的一切,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那夜的劫狱者是谁,他说不清楚——他一个守门小卒,不认得叛首的样貌。可他说清了另一件事:天牢被劫后第三天,曹勋亲自来暗室看过他,对他说了一句话——“好好养着,将来指认姬家私通叛逆,你就是人证。”
      堂上霎时死寂。
      私藏人证、构陷忠良、拖延天牢案两年——这三条,条条够杀头。再加上姬不言当年那份没递上去的密档里,西北大营军需与柳家商路的往来账目,三司会审一日即结:曹勋削爵夺谥,通敌构陷,两罪并罚,弃市。

      行刑那日,姬邵璟去了刑场。
      他没有进去,就站在外围的人群里,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曹帅被押上高台。曹勋的头发全白了,人瘦脱了形,可脊梁还挺着,像一段苍老的枯木。

      刀落的时候,姬邵璟闭了闭眼。
      他没有觉得痛快,也没有觉得难过。他只是想起大姐灵前那盏长明灯,想起父亲在私牢里烂掉的腿,想起绵山的二十七座坟。这些账,到今天为止,总算又清完了一笔。
      他转身走出人群,没有回头。

      清理了朝堂,空缺的位置,总要有人补上。项铭辰没有急着从旧臣里提拔,而是先看了一份名单。那是姬邵璟递给他的。名单上列着十几个人,大多是这些年被柳家一党排挤、贬谪甚至下狱的旧臣。其中第一个,便是安国侯沈崇。
      安国侯沈崇,是姬不言的旧友。两家世交,沈崇年轻时也曾随姬不言戍边,后来因伤回京,袭了侯爵,便不再领兵。柳家得势那几年,沈崇被排挤得几乎闭门不出。姬家遭难时,他不是不想出面,是自身难保。柳家一党早盯上了他的侯爵之位,只等他稍有异动,便罗织罪名夺爵抄家。他若开口替姬家说一句话,安国侯府上下百余口,一个也活不了。所以他忍了,一忍就是三年。
      项铭辰把沈崇的名字圈了出来,放在第一批起复的名单里。
      朝上,内侍宣旨:“安国侯沈崇,世袭侯爵,旧时随姬大将军戍边有功,这些年被柳家一党排挤,闭门不出。即日起,复其朝议之权,加封太子太保衔,入阁参赞军国大事。”
      殿中有旧臣低声道:“陛下,安国侯这些年未曾出仕,于朝务恐不熟悉……”
      项铭辰看了那人一眼,道:“他不必熟悉朝务。他只需坐在那儿,让朝中那些墙头草看看,什么叫旧臣风骨。”他顿了顿,又道,“沈崇之子,沈令珣,朕也听说过。曾在春闱殿试,点了探花。如今是翰林院学士,是不是。”
      吏部尚书出列道:“回陛下,正是。沈令珣文采极好,殿试时先帝亲点探花,入翰林院两年,已修了两部书。”
      项铭辰道:“调他到吏部来。朕新朝初立,正缺人。让他从员外郎做起,专管官员考绩。”这话一出,殿中不少人都变了脸色。吏部员外郎虽是五品,却是实打实的实权职位,专掌官员考核升迁。沈令珣一个入仕不到两年的新人,竟得了这样的位置,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陛下在抬举安国侯一脉。
      可项铭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新朝初立,根基不稳。旧臣里那些摇摆不定的,那些观望风向的,那些心里还念着柳家的人,都盯着他看。他偏要把姿态摆出来:安国侯是姬家的旧友,朕就用安国侯;沈令珣是姬琅的人,朕就用沈令珣。你们看清楚了,跟着朕的人,朕不会亏待。
      项铭辰又从青州旧臣中挑了些可用的心腹安排了,至于那些两面三刀的人各自心里都有数,也都识趣得很,该告老的告老,该还乡的还乡。
      第三日议的是军务。十五万大军在谢元朗走后群龙无首,分作六路,各怀心思。项铭辰没有急着整编,而是先派了姬邵璟去各营走了一趟。姬邵璟带着姬不言当年的旧部,一家一家地拜访,一营一营地安抚。那些将士见了姬邵璟,又见了姬不言当年的手札,大多愿意归附。只有两营拒不受命,姬邵璟没有强攻,只让人把那份宫变旧档送进去,过了几日,那两营的将官自己请辞,部卒编入新军。
      军权收拢之后,项铭辰做了几项任命。他擢升了周慎为枢密副使,掌京畿防务。周慎是老将,威望高,又替姬家讨过公道,朝中武将多半服他。
      姬不言的旧部联名上书,请求新帝恢复姬邵璟的身份,项铭辰准了。他将姬邵璟带来的那支青州老营整编为禁军,命姬邵璟兼领禁军统领。此外,还有一个人,项铭辰特意提了。
      “姬承恩。”项铭辰道。
      姬承恩是姬邵璟在青州游击战时救下的猎户之子,那时候他的村庄被朝廷军掠杀,姬邵璟赶到时他的家人已经被杀了,只来得及救下他。项铭辰给他起名承恩,他非要跟着姬邵璟姓,从那以后姬邵璟就有了一个忠心耿耿、身手极佳的副手——姬承恩。姬承恩聪明好学,天赋极佳,在项铭辰和姬邵璟的教导下,成长迅速。姬家父母也甚是喜欢他,待他如子侄,他也把姬家父母当成自己的亲爹娘孝顺。姬琅还玩笑说他们姬家又多了个儿子。
      从青州到京城,一路打过来,姬承恩是姬邵璟最得力的副将。此次攻城,姬承恩带人拿下了北门,截断了柳承泽的逃路,功不可没。项铭辰擢升他为游击将军,领京畿南营,掌三千骑兵。这职位不算极高,却是实打实的领兵之权。姬承恩在殿外候着,听见内侍宣旨,愣了一瞬,才进殿跪下行礼。他起来时,下意识地看了姬邵璟一眼。姬邵璟站在廊柱旁边,朝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第四日议的是民生。战乱经年,北方数州颗粒无收,流民遍地。项铭辰让户部打开京城粮仓,分三路赈济。又命人从青州、江南调粮北上,沿官道设粥棚,每三十里一处,不得断绝。他还下了一道令,凡因战乱而流离失所者,可入籍当地,免赋三年。这道令一下,京郊那些流民聚落里,哭声一片。
      第五日议的是冤案。姬家的事已经昭雪,可这些年被柳家一党构陷的,不止姬家一家。项铭辰让周慎牵头,会同大理寺、刑部,把所有旧案重审一遍。周慎接了这差事,老泪纵横,跪在殿前磕了三个头。他说:“臣替萌受不白之冤的臣民谢陛下。”项铭辰从龙椅上走下来,把他扶起来,道:“朕不是替哪一个人,朕是替这天下所有受冤屈的人。”
      第六日、第七日,议的是新朝章程、科举改制、边关布防、赋税调整。项铭辰几乎日日从早坐到晚,连水都顾不上喝。

      朝议散后,沈令珣在宫门外等到了姬琅。姬琅是特地从南疆赶回来参加大典的。
      沈令珣穿着一身新制的五品官服,人比去年瘦了些,眉眼却比从前更沉稳。他见了姬琅,没有像从前那样凑上去叫“琅姐姐”,只是站在几步外,朝她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姬琅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陌生了。不再是那个被她按在雪地里揍得鼻青脸肿还冲她笑的小世子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她的眼神还是没变。
      “你倒是会挑地方。”姬琅道。
      沈令珣笑了笑,道:“我听说了。你在南疆学了医,还帮着打理南诏与大虞之间的边务。阿琅,你比从前更能干了。”他顿了顿,又道,“也比从前更好看了。”
      姬琅瞪了他一眼,像从前那样抬手要打。可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她道:“沈令珣,你如今是朝廷的员外郎了。好歹也是个从五品,说话稳当些。”
      沈令珣道:“我在你面前,从来稳当不了。”他看着姬琅,目光温温的,却极认真,“阿琅,当年你赶我走,我不怪你。可如今姬家已经平反了,你也不用再躲着我了。”
      姬琅没有接话。她偏过头去,看着宫墙上的新漆。那漆是朱红色的,在夕阳下亮堂堂的。她忽然想起那年在山中别院,沈令珣满身风尘地站在院门外,手里提着药材,眼里全是担忧。她把他赶走了。那时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可如今他站在她面前,穿着官服,比从前沉稳,比从前好看,也比从前更让她挪不开眼。可是她过几天还是要回南疆的。
      “行了。”姬琅道,语气还是那样不客气,“明日吏部有早会,你迟到试试。”
      沈令珣笑了。他朝她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道:“阿琅,明日我给你带栗子糕,你小时候爱吃的。我等了你十年,不差这一年。”
      “谁让你等了”,她是这么说的,但嘴角是弯的。

      入夜之后,项铭辰抱了一只木匣来找姬邵璟。
      匣子不大,旧楠木的,铜锁磨得发亮。姬邵璟正歪在灯下擦剑,见他抱着这东西进来,坐直了些:“这是什么?”
      “债。”项铭辰把匣子放在案上,开锁,“当日在孤峰上我说,打完仗,我全都告诉你。”
      姬邵璟没说话,把剑放下了。
      匣子里是一沓信。黄褐色厚纸的封皮,火漆各不一样,每一封边角都磨起了毛,是按年月排好的。项铭辰没有抽最上面那封,他抽出最底下的一封,推过去。
      “先看这封。”
      姬邵璟拆开。字迹苍劲,墨色陈旧,是他认得的那笔字,也是他认得的那方印。那几行字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姬家小儿可交,但不可久留,事成之后,若其不能为吾所用,则杀之。
      “这封信,”项铭辰道,“我知道它的存在,比你早。与这相关内容能找到的都烧了——我以为烧干净了。宋怀谷手里这封,是我漏的。这是我要解释的其一。”
      “其二呢?”姬邵璟的声音很平。
      项铭辰看着他,然后把整匣信,一封一封,推到他面前。
      “这就是其二。”
      姬邵璟低头看那沓信。最上面一封的火漆是黑色的,封口上一个小小的“北”字。他认得这种火漆印——青州大营被劫那一夜,死士的刀上,就是这种纹式。
      “青州劫营,夺玉扣,是父亲的令。令下到北堂,比我得到消息早半日。我迟了一步。”项铭辰的声音不高。
      姬邵璟的手指按在那封黑漆信上,没有动。
      “绵山刺杀,”项铭辰停了停,“我事先不知情。宋怀谷瞒着我,用的都是死士,事后不留活口。我知道后,第一时间赶过去,还是没能救下所有村民。”
      “你赶到的时候,”姬邵璟忽然开口,嗓子哑的,”我差一点就死了,村里一百多口人死了二十七口,二姐还受了伤。”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姬邵璟抬起眼,“从哪一封开始,你知道背后都是你爹的手笔?”
      烛火跳了一下。
      “从你给我的信。”项铭辰说,“查到最后,线索都指向我父亲。从那天起,我就想办法截下这些信。”
      “为什么不说?”
      这几个字出口,屋里静了很久。
      “我每次都想说。”项铭辰道,“每次都怕说出来,你会恨他,眼里就没我了。我爹只有我一个儿子,你也只有这一条命。我两头都想保,结果两头都保不住。”他看着姬邵璟,一字一字道,“邵璟,我不是没选。我这几年,每次都选了瞒你。”
      姬邵璟猛地站起来,圈椅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他站在灯影里,胸口起伏,那半匣信就在他手边,他一抬手就能把这些东西全扫进火盆。项铭辰坐着没动,只是看着他,像孤峰上那样,安静地等。
      “我爹在私牢里烂了一条腿;我娘在佛堂里数更过日子。”他惨笑了一下,“我大姐死了,二姐受伤了,我差点儿没命。”
      “是。”
      “绵山一百多口人,猎户、铁匠、卖豆腐的,跟这盘棋半点关系都没有。”
      “是。”
      姬邵璟站了很久。
      忽然弯下腰,把那半匣信一封一封码好,推回项铭辰面前。然后从里面抽出项珏下令杀他的那一封——单独放在案角。
      “这些,烧了吧。”他说,“都过去了,留着我看了糟心。”
      项铭辰没动:“你不恨?瞒你的,是我;下令的,是我父亲。”
      “恨。”姬邵璟坐下来,看着他,眼睛通红,“你每次看着这些信,逼自己做选择,心里一定很难受吧。这笔账我给你记着,你以后一日一日慢慢还。至于怎么还,你知道的。”
      项铭辰看着他,眼眶是酸的,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东西,最终只是低低地应了一个字:
      “好。”
      姬邵璟拿起火盆,把那半匣信烧了。火光腾起来的时候,他忽然道:“那封我留下的,不是记仇。”
      “我知道。”项铭辰说,“是记账。”
      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这一场积攒了多年的雪,终于化了。

      火光里最后一个字烧尽的时候,项铭辰站起身。
      “还有一笔。”他说,“在绵山。”

      景曜二年的夏天,项铭辰派人给姬邵璟带了一句话。
      “来一趟绵山。有一笔债,该由你亲自来收。”
      姬邵璟到的时候,看见绵山的谷口站着一队黑甲兵。囚车停在坟地前。二十七棵梨树已经长了两年,枝叶繁密,绿荫匝地,把那一排矮坟遮得半明半暗。老汉拄着拐,带着那些幸存的村民站在树下,谁都不说话。姬承恩扶着刀立在坟前,见他来,朝囚车抬了抬下巴。
      “人就交给你了。”
      宋怀谷从囚车里被押下来的时候,衣冠还整,只是头发散了几绺。他环顾四周——坟、树、人——忽然笑了:“新朝的皇帝,亲自陪着来,给二十七个山民偿命。这买卖,做得真亏。”
      “不是偿命。”项铭辰道,“是算账。”
      “算账?”宋怀谷掸了掸袖上的土,语气还是那副下棋的腔调,“殿下想清楚。北堂养了二十年,眼线、死士、各地的钱路,都是我一手铺的。我死了,这把刀就散了。你爹一辈子的心血——”
      “我父亲已经死了。”项铭辰打断他,“他的棋,下完了。你的也是。”
      宋怀谷的笑淡了一瞬。
      姬邵璟走上前,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厚纸的封皮,边角磨得起了毛。他翻开,站在宋怀谷面前,从头开始念。
      “张守业,李平安,王杏儿——六岁,陈老三,周二狗,孙绣——”
      一个名字,一个坟。他念得很慢,字字清楚。山风穿过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有很多人在听。
      宋怀谷起初还站着,听到十几个名字的时候,膝盖弯了下去,不知是被兵士按的,还是自己软的。他这一辈子精与算计,算过朝局,算过人心,没算过有人会为了一个山村,把二十七个名字一个一个刻进本子里,再一个一个当面念给他听。
      名册念完,姬邵璟合上册子。
      “这墓碑上不会有你的名字。”他看着宋怀谷,“你不配。”
      剑是姬邵璟自己的剑。项铭辰没有拦,只在他抬手之前,低声说了一句:“留全尸。给他家里人收。”

      一剑。
      血溅在坟前的土上,很快渗进去,深得看不见了。宋怀谷的尸身裹了芦席,抬上车,送乱葬岗——不埋进这片坟地,他不配做梨树的肥料。
      老汉颤巍巍地端出一碗酒,泼在坟前。酒液顺着土坡流下去,流过每一座坟头。
      姬邵璟把那本名册蹲在火盆上,点燃了。纸页蜷起来,发黑,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亮起来,又一一熄灭。他看着火光,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清晨——二十七座新坟,没有棺,门板做的盖,他在最后一页写下“活人有愧”四个字。
      “现在呢?”项铭辰在旁边问。
      “清了。”姬邵璟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灭下去,“这页账,清了。”
      风穿过梨树,满树的叶子响成一片。

      入夏,南诏,国师府。
      谢元朗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南诏雨季正深。
      信是新朝使团带来的,说是旧主临终的口信,辗转了几道手,才送到南诏。信上只有一页,没有落款,只记着一句话——
      “告诉谢元朗,朕错了。”
      谢元朗把信看了三遍,在廊下站了很久。雨敲着芭蕉,一声一声,像极了很多年前瘴林里那场雨。
      秦文宇从屋里出来,把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没有问信上写了什么。
      谢元朗忽然笑了。他整了整衣襟,走到院中,对着正北的方向,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三跪九叩,一个都没有少。
      行完礼,他站起身,接过秦文宇手里的伞。
      “两清了。”他说。
      这一场君臣,从南疆瘴林里那条命算起,到今日这一叩为止,终于两清了。
      秦文宇轻轻“嗯”了一声,替他拢了拢披风:“进去吧,雨大了。”
      廊下的灯晃了晃。两个影子并肩走进屋里,再没有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新朝初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