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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摸鱼 青崖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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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村的日子比季星想象中安静得多。
没有追杀的仇家,没有找上门来的同门,连村里那几只土狗都懒得朝他们多叫几声。
院子收拾出来之后,七个人勉勉强强住下了,槐序和温叙白挤一间,祁书安自己占了个杂物间,宋九枝和梨槿占了西厢,叶辞在灶房隔壁搭了张床。季星一个人住在东边那间最大的屋里,窗户正对着那棵歪脖子枣树,每天早上被鸟叫吵醒,烦得很。
住了三天,梨槿开始闹了。
“姐姐,我想吃鱼。”小姑娘蹲在院子里拔草,拔了两棵就抬头看季星,眼睛湿漉漉的,“以前在家的时候,我娘做的鱼可好吃了。”
季星靠在枣树底下擦剑,头都没抬:“那就去买。”
“村里没有卖鱼的。”
“那就去镇上。”
“镇上太远了,要走一天呢。”
季星把剑翻了个面,继续擦:“那就不吃。”
梨槿嘴一瘪,眼眶开始泛红。宋九枝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盆刚洗完的衣服,看了梨槿一眼,又看了季星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个眼神明显是在说“你惹哭的你自己哄”。季星假装没看见,专心擦剑。梨槿的抽泣声渐渐大了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一声一声的,往人心里钻。
槐序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棋子:“村后头不是有条溪吗?我前天路过的时候看见里面有鱼。”
梨槿的哭声戛然而止。
季星擦剑的手也停了。
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槐序:“你怎么知道有鱼?”
“看见了。”槐序笑得温文尔雅,“挺肥的。”
“你怎么看见的?”
“就……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季星盯着他看了两息,又转头看了看叶辞。叶辞正靠在灶房门口削一根木棍,对上她的目光,淡淡开口:“确实有鱼。我昨天去看过了,水不深,石头缝里都是。”
梨槿已经站了起来,脸上的眼泪还没干,笑得像朵花:“那我们去抓鱼吧!”
季星想说“不去”,但宋九枝已经把洗衣盆放下了,温叙白从屋里走出来,袖子已经挽好了,祁书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院门口,抱着剑,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但脚步明显没打算走。
季星看着这六个人,忽然有一种被合伙算计的感觉。
“你们……”她张了张嘴。
“走吧姐姐,”梨槿跑过来拽她的袖子,“去嘛去嘛,抓鱼多好玩啊。”
“我是剑修,不是渔夫。”
“剑修也可以抓鱼呀,用剑一戳就戳中了。”
季星想象了一下自己用本命灵剑戳鱼的画面,觉得那老头要是知道了,大概会气得从青云宗飞过来把她再砍成两半。她刚想拒绝,槐序已经走过来了,手里拿着个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竹篓。
“走吧,”他说,语气理所当然,“你负责抓,我们负责烤。”
季星被七个人簇拥着往村后走的时候,还在试图挣扎:“我没答应。”
“嗯,”温叙白温和地应了一声,“你没答应。”
“我真的没答应。”
“知道知道,”宋九枝敷衍地点头,“你没答应。”
季星闭嘴了。
村后的溪流不算宽,但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圆溜溜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两岸长满了野草和灌木,几棵老柳树歪在水面上方,枝条垂进水里,被水流冲得轻轻晃荡。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洒了一溪碎金。
梨槿第一个冲下去,脚踩进浅水里,溅起一片水花,凉得她尖叫了一声,又叫又笑地往深处走。宋九枝跟在后面,一边喊她慢点,一边自己也被水底的石头硌得直皱眉。温叙白和槐序慢悠悠地走在最后,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低低的,偶尔传来一声轻笑。
季星站在岸边,抱臂看着他们。
叶辞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顿了顿:“不下去?”
“没意思。”
叶辞没再劝,自己踩着石头下了水。她动作利落,弯下腰在石头缝里摸了一会儿,忽然直起身,手里已经掐了条巴掌大的鱼。梨槿看见了,拍着手叫好,宋九枝凑过去看,三个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
季星站在岸上,看着她们三个的脑袋凑在一起,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晃眼。
她转身想找个树荫坐着,刚迈出一步,后腰被人推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她站的这块石头本来就有点晃,被这么一推,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往水里栽了下去。
水花溅起三尺高。
季星从水里冒出头来的时候,头发全湿了,脸上挂着水草,整个人像只落汤鸡。她抹了把脸,抬头看向岸上——槐序站在她刚才站的位置,手里摇着把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折扇,笑吟吟地看着她。
“哎呀,”他语气里没半点歉意,“手滑了。”
“槐!序!”
“嗯?”
季星深吸一口气,弯腰抄起一捧水,朝他泼了过去。槐序被泼了个正着,月白长袍前襟湿了一大片,折扇差点脱手。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逞的意味,季星还没反应过来,温叙白已经从侧面包抄过来,一捧水直直地泼在她脸上。
“温叙白!”季星呛了口水,转头瞪他。
温叙白站在水里,袖子挽到手肘,脸上带着温和无害的笑:“季姑娘,抱歉,手也滑了。”
季星看着他那张斯文的脸,忽然觉得这人比槐序还欠揍。
她还没来得及报复,梨槿已经嘻嘻哈哈地朝她泼了一捧水过来,力道不大,但准头很好,正中季星的胸口。宋九枝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结果被梨槿误伤,也湿了半边身子,恼得她反手把梨槿按进了水里。梨槿尖叫着扑腾,水花四溅,溅了旁边的祁书安一身。
祁书安站在水里,衣服湿了一半,面无表情地看着几个闹成一团的姑娘。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往旁边挪了两步。结果挪的时候踩到了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脚下一滑,整个人一屁股坐进了水里。
季星看见祁书安落水那一瞬间的表情,直接笑出了声。她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日来积在胸口的那点闷气好像被溪水冲散了大半。她笑得停不下来,直到叶辞从背后偷袭,一捧水浇在她后脑勺上。
季星回过头,叶辞站在水里,挑眉看着她,嘴角挂着个挑衅的笑。
“你完了。”季星说。
她弯腰掬了满满一捧水,朝叶辞追了过去。叶辞转身就跑,两个人在溪水里你追我赶,踩得水花四溅,岸边柳条都被撞得晃来晃去。梨槿和宋九枝也加入了战局,四个人泼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温叙白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从侧面朝槐序泼了一捧水。
槐序被泼得偏过头去,折扇彻底掉进了水里。
“温叙白,”槐序擦着脸上的水,声音带着笑,“你故意的。”
“嗯,”温叙白笑着承认,“故意的。”
槐序弯腰捞起折扇,朝温叙白甩了过去。扇面上的水珠子甩了温叙白一脸,温叙白也不恼,笑着退了一步。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弯腰掬水,朝对方泼了过去。
祁书安坐在水里,还在慢条斯理地擦脸上的水珠。季星和叶辞追打着从他旁边经过,一脚踩在水底的石头上,溅起的水花直接糊了祁书安一脸。祁书安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终于有了点别的情绪。
他站起来,朝季星泼了捧水。
季星被泼得偏过头去,回头看见是祁书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终于忍不住了?”
祁书安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七个人在溪里闹了将近一个时辰。太阳从头顶慢慢偏西,光线变得柔和起来,溪水被染成暖融融的橘色。梨槿累得先上了岸,坐在石头上拧衣角的水,宋九枝跟在后面,帮她把头发里的水草摘出来。温叙白和槐序也上了岸,两个人并肩坐在一棵柳树下面,肩膀挨着肩膀,不知道在说什么。
祁书安最后一个从水里站起来,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走到岸边,拧了拧衣摆的水,然后靠着块大石头坐下来,闭着眼晒太阳。
季星站在溪水中央,水刚没过膝盖。她抬手抹了把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上,脸上的灰早就被水冲干净了,露出原本的肤色。阳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眯了眯眼,忽然觉得有点困。
叶辞从她身边走过,上岸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还不上来?”
季星没动。
她低头看了看水里的自己。倒影里那个人头发散乱,衣服湿透,脸上干干净净的,嘴角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她盯着那个倒影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上一次笑得这么放松,是什么时候?
在青云宗的时候,每天除了练剑就是练剑。宗主那老头对她严得很,一剑劈歪了要骂,剑意收慢了要骂,连吃饭吃快了都要骂。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那种日子,习惯了被骂、被管、被期待。直到砍了那棵树跑路出来,遇见这六个人,她才慢慢想起来,原来不练剑的时候,人还可以干点别的。
比如摸鱼,比如打水仗。
比如笑得像个傻子。
“姐姐!”梨槿在岸上朝她招手,“快来,宋姐姐说晚上做烤鱼!”
季星抬头看过去。梨槿蹲在石头上,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宋九枝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竹篓,里面装了七八条鱼。温叙白和槐序坐在柳树下,温叙白在生火,槐序在削树枝做签子。祁书安靠着大石头,闭着眼,但嘴角好像翘了一点。叶辞已经走到灶房那边去拿调料了,背影利落又稳当。
季星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戒备,也许是习惯性的疏离,也许是那种“迟早要一个人走”的念头。这些东西从她离开青云宗那天起就一直在,被她压在心底,平时感觉不到,但一直都在。
而此刻,在这条浅浅的溪水里,在这七个闹成一团的人中间,那些东西好像被水冲走了一点。不多,只有一点。像是一堵墙上裂了道缝,光透了进来。
“来了。”她说。
她抬脚往岸边走,水从裤腿上淌下来,滴滴答答落了一路。走到梨槿身边的时候,小姑娘伸手拉了她一把。季星的手被握住,梨槿的手小小的,暖乎乎的,因为刚才打水仗的缘故还带着点湿意。
季星低头看了看两只交握的手,没挣开。
“走,”她反手拉着梨槿往火堆那边走,“烤鱼去。”
梨槿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蹦蹦跳跳地跟在她旁边。宋九枝在后面喊“慢点”,温叙白把火生好了正往里添柴,槐序举着削好的签子朝她们晃了晃,祁书安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但这次嘴角翘得更明显了。
叶辞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盐罐和几个粗碗,看见季星拉着梨槿走过来,微微挑了下眉。
“怎么了?”季星问。
“没什么,”叶辞把盐罐递给她,“就是觉得你好像不太一样了。”
季星接过盐罐,想了想,说:“大概是水喝多了。”
叶辞笑了笑,没拆穿她。
夕阳落在溪面上,金红色的光把七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火堆噼啪响,鱼被架在火上慢慢烤,油滴在炭上滋滋冒烟,香味飘出去老远。村里有人路过,朝他们喊了声“好香啊”,梨槿大声回“要不要来吃”,那人笑着摆手走了。
季星坐在火堆旁边,手里转着根烤鱼的签子,听着旁边几个人吵吵闹闹地说笑。槐序在讲一个什么故事,温叙白时不时补充两句,宋九枝在跟梨槿抢最后一条鱼,祁书安安静地吃着,偶尔抬眼看看他们,叶辞在翻动火上的鱼,动作熟练得很。
她忽然想起那根断在茶摊里的筷子。想起短须修士那声“天妒英才”,想起周小婉那句“快走,不要管我”,想起那老头给她立的衣冠冢。
那些事好像隔了很远。远到像是上辈子发生的。
季星咬了口烤鱼,外焦里嫩,味道竟然还不错。她嚼着鱼肉,含含糊糊地说:“明天还来。”
梨槿耳朵尖,立刻抬头:“姐姐你说什么?”
“我说,”季星把鱼咽下去,声音大了一点,“明天还来摸鱼。”
“真的?”
“真的。”
梨槿欢呼了一声,宋九枝也跟着笑了。槐序朝她举了举手里的签子,像是在敬她。温叙白温和地看了她一眼,祁书安头都没抬,但“嗯”了一声,叶辞翻着鱼,嘴角弯了弯。
季星低头咬了口鱼,觉得这条溪里的鱼,好像确实比别处的要好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