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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半   夜里季 ...

  •   夜里季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间屋子是东厢最大的一间,她当初选这间纯粹是因为窗户对着院子,有什么动静能第一时间察觉。跑路的人,总得留个心眼。但此刻这个优点的反面暴露出来了——窗户没关严,歪脖子枣树的影子被月光投进来,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个人影。
      季星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最终放弃了入睡的打算。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土墙,村里木匠简单糊了一层白灰,坑坑洼洼的。月光照不到这边,墙上一片暗沉。她睁着眼看那片暗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水底的气泡,压下去一个又浮上来一个。
      最先冒出来的是她爹的脸。
      那张脸模糊得很,毕竟她离开家的时候才六岁。但她记得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你怎么这么不争气”的失望。她娘的脸更模糊,只记得她总是背对着自己,怀里抱着弟弟,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哄弟弟还是在哭。
      季星记得那个家。三间土房,一个院子,院子里养着鸡。弟弟出生之前,她爹还会偶尔抱抱她,举起来转圈,逗得她咯咯笑。弟弟出生之后,就没人顾得上她了。她爹每天下地干活,回来就抱着弟弟坐在门槛上,一口一个“我儿”。她娘忙里忙外,偶尔使唤她端水递柴,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五岁那年冬天,她弟弟病了。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村里的大夫都摇头。她爹急得红了眼,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山里有个修仙的门派,专治疑难杂症。他背着弟弟上了山,三天之后回来了,弟弟烧退了,活蹦乱跳的。她爹也跟着回来了,但整个人像变了个人,逢人就说修仙的好处,说山上仙长如何如何厉害,说他儿子将来也要送去修仙。
      季星那时候不懂修仙是什么,只知道她爹从那天起再没正眼看过她。
      六岁那年春天,青云宗的人下山收徒。她爹听说消息,连夜把弟弟从被窝里拽起来,套上新做的衣裳,又觉得弟弟太小了,仙长们看不上。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急得直搓手,忽然一转头看见蹲在墙根底下啃窝头的季星。
      “你,过来。”
      季星被拽过去,被她爹按着肩膀推到青云宗弟子面前。她记得那个弟子穿着青色的道袍,腰上挂着把剑,低头看了她一眼,手指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然后那人转头跟她爹说了句什么,她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失望。
      第二天她就被带走了。
      她爹送她到村口,往她手里塞了个包袱,说了句“好好修炼,别给家里丢人”。然后就转身回去了,背影消失在土墙后面,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季星抱着包袱站在村口,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她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难过,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在青云宗,她偶尔会想起那个家。想起她爹把她推出去时手掌的温度,想起她娘始终背对着她的身影,想起弟弟坐在门槛上吃糖葫芦的样子。她以为自己会恨他们,但奇怪的是,她恨不起来。只是每次想起来的时候,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就会回来,像块大石头压在肋骨中间。
      修炼的日子很苦。宗主那老头脾气爆,教徒弟从来不好好教,讲一遍听不懂就直接开骂。季星被骂得多了,慢慢也就习惯了。她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练剑上,早上练,晚上练,刮风下雨也练。别人休息的时候她在练,别人吃饭的时候她在练。她练得比谁都拼命,因为她发现只有练剑的时候,胸口那块石头才不在了。
      剑风扫过,石头就被吹散了。剑意凝成,石头就被压下去了。她以为那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变强,更强,强到没有人能把她推来推去,强到她自己就能站得稳稳当当。
      直到她砍了那棵灵树。
      那棵树是她练剑的时候不小心砍的。那天她想到了一套新的剑招,练得入了神,剑气没控制好,一剑扫过去,那棵活了八千年的老灵树就倒了。她站在树桩前面,握着剑,看着光滑平整的切口,第一反应是“完了”。第二反应是“跑”。
      她跑了。
      跑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连包袱都没收拾。一路换了好几个城镇,最后在青崖镇落了脚。她以为自己会慌,会怕,但跑出来之后她发现,天没塌,地没陷,那老头再生气也追不到她。她坐在茶摊里吃面的时候,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石头轻了一点。
      然后她遇见了槐序。遇见了宋九枝和梨槿。遇见了温叙白和祁书安。遇见了叶辞。
      这六个人一个接一个地凑过来,像溪水里的石头,被水冲着往她身边聚。她本来没想要他们,但他们就是不走。梨槿会拽她的袖子,宋九枝会用那种眼神看她,槐序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身边,温叙白从来不问她来历,祁书安什么都不说但一直都在,叶辞干脆利落地跟在她身后。
      季星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道银白色的线。院子里很安静,但她能听见隔壁的动静。梨槿和宋九枝那间屋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梨槿不知道说了什么,宋九枝轻轻笑了一声。再远一点,槐序和温叙白那间屋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似乎在说话。祁书安的杂物间没声音,但偶尔有翻身的响动。叶辞睡在灶房隔壁,那边最安静,一点声都没有。
      季星睁着眼听这些声音,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她以前在青云宗住的是独院,宗主说她练剑需要安静,给她单独辟了个院子,离其他弟子远远的。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练剑的时候只有剑声,睡觉的时候只有风声。她以为自己喜欢那样。
      清净,不被打扰,不需要跟任何人打交道。
      但此刻她躺在这间土墙屋子里,听着隔壁六个人的动静,忽然觉得那种清净好像也没什么好的。
      独院太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的,又空又响。
      她以前从不觉得那是寂寞,因为她不知道别的。
      现在她知道了。
      今天下午在溪里打水仗的时候,梨槿泼了她一脸水,宋九枝笑得直不起腰,温叙白从侧面偷袭她,槐序把她推进水里,祁书安滑了一跤坐在溪里,叶辞从背后用水浇她后脑勺。七个人闹成一团,水花溅得到处都是,谁都分不清谁是谁。
      那时候季星笑得停不下来。她弯着腰站在溪水里,笑得肚子疼,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很久没那样笑过了。
      在青云宗的时候,她很少笑。宗主那老头整天板着脸,弟子们见了她就躲,谁敢跟“百年难遇的天才”开玩笑?她练剑练得好,别人觉得理所当然。她练得不好,别人觉得天要塌了。所有人都看着她,等着她,盼着她。她活得像个靶子,站在那儿让人指指点点。
      但今天下午没人指指点点。梨槿泼她水的时候可没管她是不是剑道奇才,温叙白偷袭她的时候也没想着她是金丹修士。他们在她面前就是他们自己,没把她当成什么天才,也没把她当成什么希望。
      她就是季星。
      一个会笑、会闹、会被推进水里的季星。
      季星睁着眼看天花板,月光从窗缝里慢慢移过去,像根银线在屋里走了一圈。她忽然想起那棵被她砍了的灵树。宗主那老头把树看得比命还重,其实她一直不太理解。一棵树而已,活了八千年又怎么样?又不能吃又不能喝,每天还得浇灵液养着,纯粹是个摆设。
      但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棵树是那老头的东西。他在乎它,所以它重要。不是因为它活了八千年,也不是因为它是什么上古灵种。就是因为在乎。
      季星把胳膊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她爹把她推给青云宗的时候,大概也是因为在乎弟弟。在乎谁,谁就重要。不在乎的人,怎么样都行。
      她以前觉得自己是不被在乎的那个。在爹娘眼里不如弟弟,在宗门里只是个“天才”的名头。她跑了之后,那老头给她立衣冠冢,她嘴上说“那老头还挺大方”,心里其实不太信。她觉得那老头多半是气疯了,立个冢做做样子,好跟外界交代“我青云宗的弟子死得壮烈”。
      但现在她躺在这间土屋里,听着隔壁六个人的呼吸声,忽然觉得那老头可能也有点在乎她。
      不然他为什么亲自写碑文?
      季星闭了闭眼,胸口那块石头又轻了一点。
      她翻回身,面朝墙壁。黑暗里,她忽然想起下午在溪边烤鱼的时候。火堆噼啪响,梨槿抢最后一条鱼,宋九枝跟她闹,温叙白和槐序并肩坐着,祁书安闷头吃鱼,叶辞翻着签子。七个人围成一圈,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暖融融的。
      她当时坐在梨槿和叶辞中间,手里转着根签子,觉得那火光有点晃眼。现在想想,晃眼的可能不是火光。
      季星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她以前的家不是家。爹娘的心偏得太厉害了,那个家容不下她。宗门也不是家,那老头对她好归好,但好得跟练剑绑在一起,她得一直当那个“天才”才行。她以为自己不需要家,一个人也能跑得很远。
      但这六个人凑过来的时候,她没把他们推开。
      季星把被子拉到下巴,听着隔壁梨槿睡梦中的嘟囔声,听着院子里歪脖子枣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听着远处溪水流过石头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低低的,嗡嗡的,像某种活物在夜晚呼吸。
      她忽然觉得眼皮有点沉。
      睡意来得毫无征兆。季星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宋九枝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枕头,套着洗得发白的布套,有点硬,但躺上去很踏实。
      意识模糊之前,她模模糊糊地想,明天早上梨槿肯定又要闹着去摸鱼。宋九枝大概会先反对,然后被梨槿磨得没办法,最后答应。温叙白会提前把竹篓找出来,槐序会削好新的签子,祁书安会沉默地跟在最后,叶辞会站在溪边等他们。
      七个人。又要闹成一团。
      季星嘴角弯了弯,意识沉了下去。
      院子里,歪脖子枣树还在被风吹得沙沙响。隔壁梨槿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再远一点,槐序那间屋的灯终于灭了,窗纸上的两个人影消失了。整个院子安静下来,只有月光还铺在地上,慢慢挪着,从墙根挪到门槛,从门槛挪到院子里。
      季星睡着了。
      这是她跑路以来睡得最沉的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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