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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花海幻境 叶辞和梨槿 ...

  •   花海出现得很突然。
      他们翻过一道矮坡,坡底下就是一片花田。花田很大,一眼望不到头,各色各样的花混在一起,红的白的紫的黄的,高的矮的,大的小的,密密匝匝地铺成一片,从坡脚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花茎有半人高,风一吹就一层一层地翻,花浪从近到远推过去,像水面上的涟漪。花香很浓,甜丝丝的,从坡上往下看的时候还好,等七个人下了坡,走进花田里,那香气就裹上来了,往鼻子里钻,往嗓子里灌,甜得发腻。
      季星走了两步,觉得头有点沉。
      那感觉来得很快。前一息她还清醒着,后一息眼皮就重了,脚底下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她甩了甩头,想清醒一下,但眼前的花田忽然变了。人已经不在花海了,她站在一处院子里。院子不大,三间土房,院子里养着鸡,墙角堆着柴。一个妇人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朝她招了招手。
      “星星,来吃面。”
      季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妇人。她的脸很清晰,眉眼温柔,嘴角带着笑。她手里那碗面冒着白气,葱花和鸡蛋卧在面条上,油汪汪的。季星记得这个画面。她五岁那年冬天,弟弟生病之前,她娘给她做过一碗这样的面。鸡蛋卧了两个,葱花撒了一把,油是猪油,化在面汤里,香得很。她娘把碗放在她面前,摸了摸她的头,说“多吃点,长身体”。后来弟弟病了,她娘就再没给她做过面。
      “星星,”灶房门口又出来一个人,是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木头削的小剑,朝她晃了晃,“看爹给你削了什么?你不是想学剑吗?来,爹教你。”
      季星看着那把木剑。粗糙得很,剑身上还有没削平的木刺,剑柄缠着布条。她爹蹲下来,把木剑递到她面前,脸上带着笑。他从来没对她这样笑过。他笑的时候都是对着弟弟笑的。季星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只递木剑的手,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星星,”身后又有人喊她。她回头,看见一个白胡子老头站在院子外面,穿着青云宗的道袍,手里拄着一把剑。那老头她认得,宗主。但宗主从来不会这样笑。他教她练剑的时候总是板着脸,说她“蠢”“笨”“这招都学不会”。但此刻那个老头站在院子外面,朝她招手,语气慈祥得很:“来,丫头,师父教你练剑。不急,慢慢来,你学得会。”
      季星看着这个院子,看着院子里这些人,忽然想坐下来。就坐在这棵枣树底下,吃碗面,拿着木剑比划两下,听师父讲几句慈祥的、不骂人的话。她往前迈了一步。脚底下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
      然后她听见有人在喊。
      “念清心咒!”是温叙白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隔着什么,闷闷的,“这个幻境执念越强,陷得越深!快念清心咒!”
      季星站在原地,脚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再迈不出一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没有木剑,也没有面碗。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在心里默念起来。清心咒她记得,青云宗的基础咒术,小时候练过无数遍。念第一遍的时候,眼前的院子晃了一下。念第二遍的时候,院子里的光暗了些。念第三遍的时候,她娘的脸模糊了,她爹的木剑碎了,那个白胡子老头的身影淡了。她睁开眼。院子还在,但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像个纸糊的灯笼,风一吹就要破了。
      她偏头去看其他人。
      叶辞已经倒下了。她趴在花田里,脸埋在花丛中,手指攥着一把花茎,攥得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在动,喃喃地说着什么。季星凑近了些,听见她在喊“平安”。叶辞的眼睛睁着,但瞳孔是散的,看着前方某个不存在的地方。她的嘴角弯着,像是在笑。季星看见她抬起手来,朝前面伸过去,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握什么东西。
      “平安,”叶辞说,声音轻得很,带着一种季星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温柔,“是你回来了吗?”
      她的手停在空中,像是在等什么人把手放进来。然后她的手指合拢了,轻轻握着,像是在握一只手。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嘴角还弯着,脸上带着一种安安静静的笑。
      “阿辞,我回来了。”叶辞听见李平安的声音,“我再也不走了好不好。”
      季星蹲在她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脸。叶辞没反应,呼吸均匀的,像睡着了。季星又拍了一下,还是没醒。她的手指还握着,握着那只不存在的手。
      梨槿也撑不住了。她蹲在花田里,抱着旺财,旺财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着,但她没松手。她的瞳孔也散了,看着前面某处,嘴角慢慢翘起来。她看见了什么季星不知道,但梨槿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她笑了起来,咯咯地笑出了声。
      “师兄,”她喊了一声,“师姐!你们都在啊!”
      她松开旺财,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朝前面挥了挥手。旺财从她怀里跳下来,蹲在旁边,金黄色的眼睛看着梨槿,尾巴甩了甩,但梨槿看不见它了。她朝前面伸出手,像在拉什么人,被拉住的手还晃了晃,像在跟人撒娇。
      “我好想你们啊,”梨槿说,“你们都在这儿,我好幸福。”
      她的身子晃了一下。季星站起来想去扶她,但梨槿自己倒下去了。她倒在花丛里,脸上还带着笑,手还伸着,像拉着什么人。旺财蹲在她旁边,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她没动。旺财的耳朵往后贴了贴,金黄色的眼睛看着季星,低低地呜了一声。
      季星觉得自己的头也昏沉沉的。花田的香气往脑子里钻,把她刚清醒一点的意识又搅浑了。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疼得清醒了一瞬,然后飞快地默念清心咒。念了三遍,头没那么沉了。她转头去看宋九枝。宋九枝站在花田里,闭着眼,嘴唇飞快地动着,也在念咒。她的脸色白得很,但人还站着,稳住了。
      另一边,温叙白跪在花田里,双手撑着地面,额头上全是汗。但他还醒着,嘴唇在动,念着清心咒。槐序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温叙白肩膀上,另一只手掐着诀,符纸在他周身飘着,符光一明一暗的。他的脸色也不好看,但眼睛是清明的。祁书安站在最后面,抱着剑,剑身上浮着一层黑雾,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他闭着眼,嘴唇也在动。铁鳞趴在他脚边,鳞甲上的暗纹全亮起来,把它自己和祁书安都笼在暗光里。
      季星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等头没那么沉了,站起来。她走到叶辞旁边,蹲下来,把叶辞的手指从花茎上掰开。叶辞的手攥得很紧,掰了半天才掰开。她又去扶梨槿。梨槿身子软得很,像没了骨头,季星把她从花丛里捞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旺财跟过来,蹲在梨槿脚边,金黄色的眼睛看着她,尾巴搭在她腿上。
      “先带她们离开这里。”槐序走过来说。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符纸还在周身飘着,符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这片花海有问题,可能是幻阵,也可能是某种妖兽的领域。待得越久陷得越深。”
      祁书安走过来,点了点头。他蹲下来看了看叶辞和梨槿,伸手在她们额头上各弹了一下。力道不大,唤不醒叶辞和梨槿。
      “她们的执念太深了。”祁书安站起来,说,“能不能醒来,就看她们自己了。”
      温叙白撑着地面站起来,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睛是清明的。他深吸了几口气,从袖子里摸出铜片,往地上一撒,铜片入地,青光升起来,把几个人拢在里面。花田里的香气被青光挡在了外面,季星觉得脑子又清醒了些。
      宋九枝走过来。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她蹲在梨槿旁边,把梨槿从季星怀里接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梨槿的脸上还带着笑,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师兄别走”“师姐再玩一会儿”,宋九枝听着,眼眶红了。她低头在袖子里摸了摸,摸出那支玉笛。碧绿色的,短短的一截,她把它横在唇边,试了试音。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宋九枝的手指还在抖。但那声音一响起来,周围的空气好像静了些。她吹得很轻,很低,是那首童谣。调子慢悠悠的,像溪水淌过平地,像风吹过竹叶,像小时候躺在院子里看星星的时候听到的那种声音。她吹了一遍,梨槿的喃喃声小了些。她又吹了一遍,梨槿的手松了些。她吹第三遍的时候,叶辞的手指也松开了,那只握着不存在的手的手,慢慢垂下了。
      宋九枝没停。她一遍一遍地吹着,笛声绕着几个人转,把花田里的香气推开了一圈。她的手指还在抖,嘴唇也还在抖,但笛声没断。季星站在她旁边,听着那首童谣,看着梨槿和叶辞的脸。梨槿的笑慢慢收了些,眉头皱起来了,像是做梦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叶辞脸上的安详和温柔也没了,眉心拧着,手指攥着,攥得很紧。
      祁书安站在外围,抱着剑,面朝花海。铁鳞趴在他旁边,鳞甲上的暗纹一直亮着。温叙白和槐序在阵壁边上坐着,两个人都在默念清心咒。旺财缩在梨槿脚边,金黄色的眼睛半阖着,毛软软地垂着。
      宋九枝还在吹。笛声很轻,很慢,像在哄孩子睡觉。季星听着听着,忽然想起沈止的手指擦过她脸的那个触感,很凉,很轻。她低头看了看手腕,空荡荡的。风从袖口灌进去,凉飕飕的。她把袖子拢了拢,把手腕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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