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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李平安 叶辞第一次 ...

  •   第二天早上季星是被冷醒的。
      篝火灭了,只剩一堆灰烬。她睁开眼,觉得心口空空的,梨槿还靠着她肩膀睡着,旺财缩在两个人中间,毛上沾了露水。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昨晚那面岩壁还在,但位置变了,本来在谷底东侧,现在到了南侧。岩壁上的藤蔓也换了,昨天是深绿色的老藤,今天是嫩绿色的新藤,叶子形状也不一样了。谷底的碎石地也变了,昨天是青灰色的,今天成了灰白色,缝隙里多了几丛没见过的野花。
      地形变了。
      季星记得温叙白说过,九重山秘境的地形每三天变一次。从他们进来那天算起,今天正好是第四天,地形应该在昨晚他们休息的时候变了。她低头看了看,云华草还在梨槿怀里裹着,没丢。她又看了看手腕,空荡荡的。一点小蛇的影子都没有。风从袖口里灌进去,凉飕飕的。
      季星坐在那里,没动。梨槿醒了,揉着眼睛看了看四周,嘟囔了一句:“怎么和昨天不一样了?”然后又靠回季星肩膀上。宋九枝也醒了,睁开眼看了看地形,坐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温叙白和槐序同时醒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站起来去看地形。叶辞靠着岩壁睁开眼,活动了一下脖子。祁书安靠着铁鳞,铁鳞已经站起来了,甩了甩尾巴,鳞甲上的裂纹恢复的已经差不多了。
      “地形变了。”温叙白说,“跟图纸上画的对不上。我们得重新定位。”
      “追踪符还能用吗?”季星问。她的声音很平淡,没什么起伏。
      槐序把追踪符放出来。符纸飘在半空,转了一圈,尖角指着西南方向,但抖得厉害,不太稳。“能指个大概方向,但具体位置不确定了。地形变了之后,之前的路线全废了。”
      “那就先往西南走。”季星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她身上还披着宋九枝的外衫,自己的衣服破了,胸口和左肩的药布露在外面,但伤口已经愈合了,只剩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皮。昨晚梨槿给她上的药有用,沈止的金光也有用。
      七个人收拾了东西,灭了篝火余烬,收了阵盘。梨槿抱着旺财,宋九枝看着梨槿,温叙白和槐序走在前面探路,叶辞一瘸一拐地走在季星旁边,祁书安带着铁鳞走在最后。季星走在中间,步子不快不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朱砂盘着,没有小蛇的尾巴尖搭在她脉搏上,也没有清冽的嗓音在她耳边说话了。
      她走了一路,低着头看了一路自己的手腕。
      叶辞走在她旁边,也看了一路。叶辞没说话,但她的目光一直在季星身上。走到一处矮坡的时候,叶辞忽然开口了。
      “季星。”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千机阁吗?”
      季星偏头看了她一眼。叶辞的脸色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没说话,等着叶辞往下说。
      “我是千机阁阁主的亲传大弟子。”叶辞说。她的声音很平缓,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整个千机阁的大师姐。我在千机阁待了十五年,从六岁被师父捡回去,到二十一岁离开。阁里上上下下,从内门弟子到外门杂役,都叫我叶师姐。我师父对我很好,把我当半个女儿养。他也有一个亲生女儿。”
      季星听着。
      “叫李平安。”叶辞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轻,“平安,平安。师父给她取这个名字,就是盼她一辈子平平安安的。她比我小两岁,我六岁到千机阁的时候,她才四岁。小小的一团,梳着两个羊角髻,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蝴蝶,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手继续跑。”
      季星看着叶辞的侧脸。她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些,不像平时那么紧绷着。
      “我小时候不爱说话,闷得很,整天就知道练刀。阁里别的弟子都觉得我不好亲近,不敢跟我玩。只有平安不怕我。她四岁的时候就敢拽我的袖子,喊我‘叶姐姐,你陪我玩’。我不理她,她就蹲在旁边看我练刀,一看就是一个时辰,不吵也不闹。等我练完了,她跑过来递水,说‘叶姐姐你辛苦了’。那时候她才四岁,话都说不利索,但她喊我的时候,总是喊得清清楚楚。”
      宋九枝和梨槿走在旁边,竖着耳朵听。梨槿把旺财搂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叶辞。
      “后来她长大了,跟我一起练功。她天赋不如我,根骨也一般,但肯下功夫。别人练一个时辰,她练两个时辰。别人休息了,她还在练。我劝她别太拼,她说‘叶姐姐你天赋好,我不行,我得笨鸟先飞’。我说你不笨,她说‘我知道我不笨,但我得比其他人还努力,才能跟上你’。”
      叶辞的步子慢了些,季星跟着她慢下来。
      “她十五岁那年,阁里来了个客人,是个散修,带着个徒弟。那个徒弟跟我们年纪差不多,长得好看,嘴也甜。平安跟他玩了几次,好像有点那个意思。我看出来了,但没说什么。师父也看出来了,也没说什么。后来那个散修带着徒弟走了,平安在阁门口站了一整天,回来之后也没哭,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里炼了一天法器,最后炼出来的东西比平时的发挥好很多。第二天出来的时候,平安又跟没事人一样。我逗她,说‘你不难过啊’,她说‘难过有什么用,他又不喜欢我。叶姐姐你放心,我分得清轻重’。”
      梨槿吸了吸鼻子。宋九枝拍了拍她的背。
      “平安这个人,看着娇气,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叶辞说,“她知道自己根骨一般,就比别人更努力。她知道师父疼她,但从来不仗着师父是阁主就欺负别人。阁里外门有个小师妹,家里穷,冬天买不起冬衣,平安把自己新做的棉袄偷偷塞到人家铺上,自己穿着旧的过了冬。外门有个杂役弟子,练功伤了经脉,平安把自己的月例灵石全拿出来给他买药,自己吃了一个月的白粥。这些事她从来不跟人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我问她为什么不说,她说‘说了就是我做的,不说就是老天爷做的。老天爷做的,更好’。”
      季星听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还是空的。但她忽然想起沈止说的话,他说她救了他一命,他说救命之恩要以命相报。她当时觉得没必要,她救过很多人,从来没人回来找她。但现在她听叶辞说李平安的事,她忽然觉得,有些人救人是顺手,有些人是把心掏出来给给别人看。
      “三年前,”叶辞的步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走,“魔族来犯。”
      她的声音变了调,比之前压低了些,有些哽咽。
      “魔族少主带了三千魔兵围了千机阁的山门。他站在山门外喊话,说只要把李平安交出来,跟魔族和亲,就放过千机阁所有弟子,一个不杀。”
      梨槿攥紧了旺财的毛。旺财被攥得耳朵动了动,但没叫。宋九枝的脸色白了白。
      “师父当然不愿意。”叶辞说,“他在议事殿里坐着,一句话都不说。阁里的长老们吵翻了天,有的说打,有的说和。打的话打不过,三千魔兵,阁里能战的弟子才不到一千。和的话,就是把平安交出去。师父坐在那里,坐了一天。”
      叶辞停下来,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伸向远处雾蒙蒙的山谷。她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平安在议事殿外面跪了一天,跪了一整天啊,从早上跪到晚上,不吃不喝,谁劝都不起来。长老们出来劝她,她说‘让我跪着’。我去劝她,她说‘叶姐姐你别管我’。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跪,什么也做不了。”
      梨槿的眼泪掉下来了。宋九枝的眼眶也红了。
      “傍晚的时候,师父从议事殿里出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平安,看了很久。平安抬起头来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叶辞的声音顿了一下。
      “她说,‘爹,让我去吧’。”
      梨槿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旺财的毛上。旺财在她怀里抬起头,金黄色的眼睛看着她,尾巴甩了甩,没动。
      “师父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天黑了,他转身回了议事殿,把门合上了。平安跪到半夜,自己站起来,回房收拾了东西。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她站在山门口,穿着一身红衣,头上插着几只金簪,脸上带着笑。阁里几百个弟子站在山门里面看着她,没人说话。她朝里面喊了一声‘我走了啊’,然后转身出了山门。魔族的人在外面等着她,接了她就走了。”
      叶辞的步子慢下来了。
      “我追到山门口,喊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朝我笑了一下。她的笑容跟平时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可我就是觉得,好像要失去什么了。她说‘叶姐姐,替我照顾好爹’。”
      梨槿哭出声了。她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宋九枝把她搂过来,拍着她的背。温叙白和槐序在前面走着,两个人的步子也慢了,头低着。祁书安走在最后面,抱着剑,脸上的表情没变,但身侧的手握成拳,指节泛白。
      “三个月。”叶辞说,“三个月之后,消息传回来了。魔族跟千机阁结了盟约,互不侵犯。魔族的信使送了一封信来,说李平安在魔族暴毙。尸骨送回千机阁,用一口薄棺装着,棺盖上钉着魔族的封条。”
      她停下来,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声音都有些说不下去。
      “师父把那口棺放在议事殿里,关了三天。三天之后,他把棺葬在千机阁后山,立了碑。碑上写的是‘爱女李平安之墓’。没有‘千机阁’三个字,也没有‘阁主之女’四个字。就一个爹,一个女儿。”
      叶辞站在路上,看着远处。她没动,只是看着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来,看着季星。
      “我离开千机阁那天,师父站在山门口,跟我当年站的位置一样。他没留我,也没拦我。他只说了一句话,他说‘叶辞,你走吧。你替平安活着’。”
      季星看着叶辞。叶辞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所以,”叶辞说,“你别难过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很稳,却是悲伤过后的极力克制。她伸手拍了拍季星的肩膀,力道不重。
      “沈止也好,朱砂也好。他救了你,他愿意救你,那是他的事。你救了他在先,他报恩在后。两不相欠。你现在难过,他也不知道。不如往前走。前面还有别的机缘,别的路。”
      季星看着她。
      叶辞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嘴角弯着,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是亮的。
      “走吧。”叶辞说。
      季星站在那里,看着叶辞的背影。叶辞转身往前走,步子一瘸一拐的,但很稳。宋九枝搂着梨槿跟在后面,梨槿还在抹眼泪。温叙白和槐序在前面等着,两个人朝她点了点头。祁书安走在最后面,铁鳞跟在他身边,鳞甲上的暗纹亮了一瞬。
      季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还是空的。但她忽然想起沈止的手指擦过她脸颊的触感,很凉,很轻,落在她脸上几乎感觉不到。
      她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抬脚往前走。
      “走吧。”她说。
      七个人继续往前走。地形变了,路也变了,但探寻的方向没变。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矮坡上,把七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前面。季星走在他们中间,步子比之前快了些。手腕上还是空的,但她没再低头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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