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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叶辞的幻境 叶辞陷入幻 ...

  •   叶辞闭眼前最后看见的,是李平安的笑脸。
      “平安,是你回来了吗?”叶辞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的哽咽。
      李平安向她伸手,声音带着蛊惑:“阿辞,我回来了,我再也不走了好不好。”
      叶辞把手放在李平安伸过来的手上。
      那只手是暖的。手指细长,掌心软软的,带着一点薄茧,是常年握剑和练刀留下的。叶辞的手指一碰到那只手,就本能地攥紧了。她攥得很用力,像是怕一松手这只手就消失不见了。李平安被她攥得笑了一声,反过来握住她的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阿辞,你手怎么这么凉?”李平安说。
      叶辞没说话。她看着李平安的脸,圆圆的脸,眼睛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头发梳成两个麻花辫,用红绳扎着,碎发贴在额角上,大概是刚练完功。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练功服,袖口挽着,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旧疤。那道疤叶辞记得,是李平安十二岁那年练刀的时候不小心划的,当时流了很多血,她吓得脸都白了,但李平安自己没哭,还笑着跟她说“叶姐姐你看,我也有疤了,跟你手上那些一样啦”,李平安总喜欢在闯祸后叫她叶姐姐。
      “阿辞?”李平安歪头看她,“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叶辞张了张嘴。她的嗓子是紧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她说不出话来。她看着李平安,看了很久。她想说你不是死了吗。她想说魔族的人送回来的那口薄棺是你吗。她想说师父把你的棺放在议事殿里关了三天,出来的时候头发白了大半。她想说你爹给你立的碑上只有“爱女”两个字。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看着李平安那张活生生的脸,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李平安的手握得更紧了。
      “走啦,”李平安拽了拽她的手,“你今天怎么了,怪怪的。走吧走吧,去练功,师父今天教新招。”
      叶辞被她拽着走。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苔藓,跟千机阁后山练功场的小路一模一样。她抬头看了看四周。千机阁的院子,灰瓦白墙,回廊曲折,廊下挂着红灯笼。远处是练功场,晨光落在青石板上,暖融融的。有几个小弟子在练基本功,蹲着马步,膝盖弯得歪歪扭扭的,被教习师兄一个个纠正。再远处是膳堂,烟囱冒着炊烟,隐约能闻到米粥的香味。她站在这个院子里,被李平安拽着走,脚底下的青石板很实,暖融融的,踩上去有声音。
      “平安。”叶辞喊了一声。
      “嗯?”
      “你……”
      “我什么我,”李平安回头看她,笑了笑,“你今天是不是睡糊涂了?走快点,师父要骂人的。”
      叶辞被她拽进了练功场。教习师兄看见她们来了,朝李平安点了点头,又朝叶辞点了点头。叶辞站在练功场边上,看着李平安跑进去。李平安的刀法还是那个样子,力道够,但角度总差一点,教习师兄说了她两句,她吐了吐舌头,又练了一遍。这一遍好了一些,教习师兄点头了。李平安高兴得直蹦,转头朝叶辞挥了挥手。叶辞站在场边,看着她蹦,看着她笑。
      那是真的。叶辞的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那是真的。她刚才手是温暖的,脸是鲜活的,笑的时候梨涡还是那样。你碰得到她。你听得见她说话。她喊你“阿辞”,跟从前一模一样。你等了三年的人站在你面前,活生生的。你还要什么?你还要往前走什么?
      叶辞站在练功场边上,看了很久。她看李平安练刀,看李平安跟教习师兄顶嘴,看李平安练累了蹲在场边喝水,水从嘴角漏下来沾湿了衣领。她看见李平安抬头朝她喊:“阿辞你站着干什么,过来一起练啊。”她看见李平安朝她招手。她走过去了,腿自己在走。她走到李平安旁边,蹲下来。李平安递给她一壶水,她接过来喝了。水是温的,放了点蜂蜜,是李平安喜欢的喝法。
      “你今天真怪。”李平安说,“一早上都不怎么说话的。”
      叶辞放下水壶,看着她。
      “平安,”她说,“你最近有没有事瞒着我?”
      “什么事?”李平安歪头。
      “你有没有……有没有遇见什么人?跟你说什么话?让你做什么事?”
      李平安想了想,摇头:“没有啊。怎么了?”
      叶辞没说话。她看着李平安的眼睛。那双眼睛是亮的,圆圆的杏眼,干干净净的,里头映着她的脸。三年前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李平安说“叶姐姐你别管我”的时候,眼睛是这样的。李平安说“爹,让我去吧”的时候,眼睛也是这样的。她站在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叶姐姐,替我照顾好爹”的时候,眼睛还是这样的。现在这双眼睛又看着她了,活生生的,干干净净的。
      “阿辞,”李平安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今天是不是魔怔了?”
      叶辞握住她晃着的手。李平安被她握得一愣,然后笑了,反手把她的手包住。
      “走,”李平安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不练了,去找师姐们玩。今天膳堂做桂花糕,我昨天跟王婶说好了,留两块给我们。”
      叶辞被她拽着往膳堂跑。她跑在李平安旁边,看着李平安的侧脸。李平安的头发在风里晃,两根麻花辫一甩一甩的,碎发贴在额角上。她跑得很快,但握着叶辞的手没松。叶辞跟着她跑,脚下是千机阁的青石板路,头顶是千机阁的灰瓦白墙。远处有弟子在扫地,还有弟子在打水,有几个小弟子在廊下说笑。一切都跟从前一样。
      膳堂里热腾腾的。王婶看见李平安跑进来,笑着喊了一声“平安丫头”。李平安嘻嘻笑,凑过去要桂花糕。王婶给了她两块,她拿了一块塞进叶辞嘴里,自己叼了一块,含含糊糊地说“走,去后山”。叶辞咬着桂花糕,跟着她往后山走。桂花糕是甜的,软软的,桂花香在嘴里化开了。后山有一棵老槐树,李平安喜欢爬上去坐着吃点心。她爬到一半,回头朝叶辞伸手:“来啊,阿辞。”
      叶辞站在树底下,看着那只向她伸过来的手。那是李平安的手。温暖的,鲜活的。她伸出手,握住了。李平安把她拉上去,两个人坐在老槐树的横枝上,腿悬在下面,风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李平安把另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叶辞嘴里,一半自己吃了。她吃完了,靠在叶辞肩膀上,晃着腿。
      “阿辞,”李平安说,“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叶辞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李平安靠在她肩膀上的脑袋。两根麻花辫,红绳扎着,碎发贴在额角。她伸手把李平安额前的碎发拨开,李平安蹭了蹭她的肩膀,像只小猫。
      “会的。”叶辞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些。她想,如果是梦的话,她甘愿不醒来了。醒着干什么呢?醒着往前走,走到没有李平安的地方。醒着往前走,走到那口薄棺前面,走到那块碑前面。醒着往前走,走到三年后的今天,走到她一个人走在路上、走在花海里、走在一切李平安不在的地方。她不想醒。她就想坐在这棵老槐树的横枝上,靠着李平安,吃桂花糕,看风吹树叶。
      “阿辞,”李平安又喊她,“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今天在练功场看见一个人。后山来的,说是新收的弟子。长得挺好看的,说话也温柔。他跟我打了个招呼,我没理他。”
      叶辞听着,心里忽然紧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个“新收的弟子”是什么人。梦里的人都是她见过的,都是她记得的。但这个人她记不得。她在李平安的命里没见过这个人。她偏头去看李平安的脸。李平安还在晃着腿,嘴里嚼着桂花糕的渣,脸上没什么特别的。叶辞把心里的紧压下去了。
      “你不理他?”叶辞问。
      “不理。”李平安说,“他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叶辞笑了一下。李平安说话还是这个样子,看人靠直觉,准得很。她靠在树干上,把李平安的脑袋往自己肩膀上拢了拢。李平安没躲,靠她靠得更紧了些。风从后山吹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两个人身上。叶辞闭着眼,听着李平安的呼吸声,闻着桂花糕的甜味,觉得身上暖融融的。
      她想,如果是梦,她就不醒了。她就在这里待着,待多久都行。李平安活着,在练功场练刀,在膳堂抢桂花糕,在后山爬老槐树。她可以天天看着李平安,天天跟她练功,天天陪李平安吃桂花糕,天天坐在这棵树上看李平安靠着她的肩膀。她不用往前走,她不用去议事殿,她不用站在山门口喊“平安”,她不用看见那口薄棺,她不用站在那块碑前面,看见碑上只有“爱女”两个字。
      叶辞闭着眼,把李平安的手握在手里。温暖的,鲜活的。她攥着,不想再松开了。
      她不想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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