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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旺财 收服妖兽, ...

  •   回到院子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温叙白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拢了一堆柴,掐了个诀点着,火苗蹿起来,把院墙照得红彤彤的。歪脖子枣树在火光里晃着叶子,影子投在地上忽大忽小。七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边,各自找了石头或者木墩当凳子坐。季星把那只灰扑扑的妖兽放在膝盖上,又把五枚青灰色的蛋从怀里掏出来,摆在脚边的软草堆上。蛋壳在火光里泛着暗暗的光,上面的斑点像洒上去的墨。
      朱砂从季星袖口里探出头来,黑豆似的眼睛盯着那只妖兽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条斯理地从她手腕上滑下来,沿着膝盖爬到那只妖兽面前。妖兽正缩在季星膝窝里,金黄色的眼睛半阖着,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靠近,睁眼一看,一条红色的小蛇正盘在它面前,吐着信子。
      妖兽往后退了退,后背顶上了季星的肚子,退无可退。朱砂往前凑了凑,信子在它鼻尖前面晃了晃。妖兽的耳朵往后贴了贴,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呜声,往旁边挪了挪,离朱砂远了点。朱砂又往前凑了凑。妖兽又挪。朱砂再凑。妖兽再挪。
      挪了三四回,那只妖兽已经挪到了季星膝盖的边缘,再挪就要掉下去了。它扭头看了看季星,金黄色的眼睛里带着点求助的意思。季星低头看着这一蛇一兽,觉得有点好笑。她伸手把朱砂拎起来,放回自己手腕上。朱砂盘回原位,脑袋搁在虎口上,黑豆似的眼睛还盯着那只妖兽。妖兽缩在季星膝盖另一侧,不敢再往朱砂那边靠了。
      梨槿坐在对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拍了拍手,朝那只妖兽招了招:“过来过来,到我这儿来,蛇不咬你。”
      妖兽看了她一眼,没动。
      梨槿从口袋里摸出半块白天剩下的烙饼,掰了一小块朝它晃了晃。妖兽的鼻子动了动,金黄色的眼睛盯着那块饼,犹豫了一息,从季星膝盖上跳下去,踩着草地走到梨槿面前。它走路的姿势跟猫有点像,但尾巴比猫粗,拖在身后,蓬蓬松松的。走到梨槿脚边,它低头闻了闻那块饼,张嘴叼住了,三两口吞下去,然后又抬头看着梨槿手里剩下的半块。
      “你还挺能吃。”梨槿把剩下的半块也给了它。妖兽叼着饼蹲在她脚边,尾巴圈住爪子,安安静静地嚼着。梨槿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没躲,耳朵动了动,继续吃饼。
      叶辞坐在梨槿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它倒是认人。”叶辞说。
      “认谁?”梨槿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妖兽。
      “认它自己觉得安全的人。”叶辞说,“你给了它饼,它就认你了。刚才在树上它缩在季星怀里,是因为季星把它拎下来的,它跑不掉。现在它自己选了到你脚边蹲着,就是认你了。”
      梨槿低头看着那只灰扑扑的妖兽,妖兽也抬头看她,金黄色的眼睛在火光里亮亮的,嘴里还嚼着饼。梨槿蹲下来,两只手捧着它的脑袋揉了揉。妖兽被她揉得耳朵往后翻,但没躲,反而眯起了眼。
      “它好乖。”梨槿说。
      “刚才在树上炸毛的时候可一点都不乖。”季星说。
      “那不是被你吓的嘛。”梨槿为妖兽辩解,“你弹它脑门,还把它拎下来,它当然怕你。”
      季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朱砂盘在那里,尾巴尖轻轻搭着她的脉搏。她又看了看梨槿脚边那只妖兽,妖兽正被梨槿揉着下巴,舒服得直眯眼。季星想起下午在山上,朱砂缠上她手腕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副“我就赖在这儿了”的样子。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特别招这些东西。
      温叙白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苗旺了旺,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他坐回来的时候看了叶辞一眼,开口问:“你下午跟季姑娘说的那句话,还没说完。赤线蛇的幼崽不会离开母蛇,除非什么?”
      叶辞正靠在石头上,手里转着片树叶。她闻言停了停,把树叶弹开,说:“除非那不是一条普通的赤线蛇。”
      “什么意思?”季星问。
      “我说过了,赤线蛇的幼崽不会离开母蛇。这是兽类的本能。幼崽离了母蛇,存活率极低。但朱砂是自己缠上你的,它主动选择了你。一条刚出生不久的幼蛇不可能做出这种选择,除非……”
      “除非它不是幼蛇。”季星接话。
      “对。”叶辞说,“它可能已经成年了,只是体型小。也可能是另一种东西,长得像赤线蛇,但习性完全不同。又或者……”
      她没说完,但季星明白了。又或者朱砂根本就不是什么赤线蛇,只是长得像而已。这世上的灵兽千奇百怪,图谱上记载的只是冰山一角。叶辞炼器的时候看过一些图谱,但图谱这种东西,永远赶不上真实。
      “所以你说了一堆,等于没说。”季星面无表情地说。
      叶辞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差不多。”
      “你这话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叶辞说,“至少你现在知道它不是普通的蛇了。”
      “我本来就知道它不是普通的蛇。普通的蛇不会往陌生人袖子里钻。”
      “那你问我。”
      “是你先说的。”季星瞪她。
      叶辞不说话了,但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季星觉得自己被耍了,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朱砂。朱砂安安静静地盘着,黑豆似的眼睛半阖着,像是睡着了。她伸手戳了戳它的脑袋,朱砂吐了吐信子,没睁眼。
      宋九枝坐在火堆对面,手里拿着根树枝拨着火。她看了看脚边那几枚青灰色的蛋,又看了看梨槿脚边那只啃饼的妖兽,开口问:“那只烤不烤?”
      “哪只?”梨槿抬起头来,警惕地把手放在妖兽脑袋上。
      “那只。”宋九枝用树枝指了指妖兽,“你不是说能吃吗?我还没吃过妖兽肉。”
      “不行!”梨槿把妖兽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它都吃我饼了,不能吃它。”
      “你刚才还尖叫。”
      “刚才是刚才!现在它是我的了!”
      宋九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只缩在梨槿怀里的妖兽。妖兽的金黄色眼睛正看着她,毛也不炸了,安安静静地缩着,看着倒是比在树上那会儿顺眼多了。宋九枝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把树枝扔进火堆里。
      祁书安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他靠着院墙,抱着剑,看着那只妖兽。看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算了。”祁书安说。
      “什么算了?”宋九枝问。
      “烤的事。”祁书安说,“养着吧。就当灵兽养。”
      季星偏头看他。祁书安靠在墙上,表情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他说“养着吧”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松动的意味。季星想起在树上的时候,祁书安拎着那只妖兽的后爪翻来覆去地看,看得那妖兽直往她怀里缩。他当时说“一阶中品,成年了,没毒,能入药”,说得冷冰冰的。现在又说“养着吧”,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你不是说要入药?”季星问。
      “那是刚才。”祁书安说,“现在它吃饼了。”
      季星看了看梨槿怀里那只啃饼的妖兽,又看了看祁书安。祁书安对上她的目光,没躲,但偏了偏头,看向火堆。季星忽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嘴上冷冰冰的,心里比谁都软。
      “行,”季星说,“那就养着。取个名字。”
      梨槿立刻来了精神:“叫旺财!”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梨槿。梨槿抱着妖兽,一脸认真,眼睛亮亮的,像是觉得自己取了个绝妙的名字。宋九枝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温叙白低头咳了一下,肩膀抖了抖。叶辞别过脸去,但耳朵尖红了。祁书安面无表情地看着梨槿,嘴角抽了一下。
      槐序把手里那根拨火的树枝一扔,看着梨槿,表情复杂:“你说什么?”
      “旺财啊。”梨槿理直气壮,“你看它灰扑扑的,圆滚滚的,像不像村口王婶家那条大黄狗?大黄狗就叫旺财。”
      “它是妖兽,不是狗。”槐序说。
      “妖兽怎么了?妖兽就不能叫旺财了?”
      “它能跟狗一样看家护院吗?”
      “能!”梨槿低头看怀里的妖兽,“旺财,你会看家吗?”
      妖兽抬头看着她,金黄色的眼睛眨了眨,嘴里还叼着半块饼。
      “你看,它会。”梨槿说。
      “它什么都没做。”槐序说。
      “它眨眼睛了。”
      “眨眼睛就是会看家?”
      “你管我。”
      两个人开始拌嘴。梨槿说旺财这个名字接地气好养活,槐序说给妖兽取名旺财简直是暴殄天物没文化。梨槿说你有文化你取一个,槐序想了想,说叫“月魄”,因为那妖兽头顶有撮月牙白毛。梨槿说太拗口了,叫不响。槐序说叫“玄霜”,梨槿说像冰棍的名字。槐序又说叫“青瞳”,梨槿说它眼睛明明是金黄色的你色盲啊。
      两个人你来我往吵了好一会儿,最后宋九枝听不下去了,说了一句:“叫旺财就叫旺财吧,顺口。”
      槐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温叙白拉了一下袖子。温叙白朝他摇了摇头,槐序叹了口气,靠回墙上,不说了。梨槿抱着妖兽,笑得跟得了什么宝贝似的,低头对着妖兽脑袋亲了一口:“旺财旺财,你有名字啦。”
      妖兽被她亲得耳朵往后翻了翻,但还是没躲,窝在她怀里,尾巴圈着爪子,金黄色的眼睛半阖着,像是认了。
      季星看着这一幕,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朱砂。朱砂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梨槿怀里那只叫旺财的妖兽,黑豆似的眼睛亮亮的。季星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朱砂吐了吐信子,蹭了蹭她的指尖。
      “你有伴了。”季星说。
      朱砂没回应,但尾巴尖轻轻勾了勾她的手腕。
      火堆烧了一阵,柴火渐渐矮下去,火光暗了,只剩下一堆红彤彤的炭。夜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把炭灰吹得忽明忽暗。梨槿打了个哈欠,一个接一个地打,眼泪都出来了。宋九枝也撑不住了,靠在石头上直点头。温叙白站起来,把剩下的柴往里拢了拢,火又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下去。
      季星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困了困了,”她说,“回去睡了。”
      “姐姐晚安。”梨槿抱着旺财站起来,旺财在她怀里蜷成一团,已经闭上了眼。宋九枝跟着站起来,拽着梨槿往西厢走。温叙白和槐序也起身了,两个人收拾了火堆旁边的杂物,把没烧完的柴码在墙根底下。叶辞把地上的蛋捡起来,递给季星。
      “你的。”叶辞说。
      季星接过来,揣进怀里。蛋还温着,贴着胸口,暖融融的。她往自己那间屋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各自散了,梨槿和宋九枝的西厢亮了灯又灭了,温叙白和槐序那间屋还有低低的说话声,祁书安进了杂物间,门合上了。叶辞在灶房那边洗漱,水声轻轻的。
      院子安静下来。歪脖子枣树在夜风里晃了晃,叶子沙沙响。季星推门进屋,把门合上,但没有脱衣服上床。
      她站在屋子中间,侧耳听了一会儿。隔壁的动静渐渐没了,呼吸声匀了,都睡沉了。她把怀里的蛋放在床头的软草堆上,又把朱砂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在枕头边上。朱砂盘成一团,黑豆似的眼睛看着她,没动。
      季星在床沿坐下来,深吸一口气,双腿盘起,双手结印。灵力从丹田里升起来,沿着经脉游走。她闭着眼,能感觉到灵力在四肢百骸里流动,温温热热的。白天爬了山,晚上又折腾了半宿,身体里的灵力比平时活泛,流得比平时快。
      她沉下心,开始修炼。
      这间屋子比她在青云宗的居所小得多,土墙糙得很,灵力在墙内壁反弹回来,散得比平时快。但季星不在意。她闭着眼,把散出去的灵力一点一点收回来,重新聚在丹田里。金丹一下一下地跳动,灵力一点一点地凝实。她练得很慢,但很稳。
      外面风声小了,歪脖子枣树不动了。朱砂在枕头边上蜷着,黑豆似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床头的蛋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偶尔有一丝极淡的光从蛋壳里透出来,转瞬又没了。季星盘坐在床上,身影被黑暗吞了大半,只剩下膝盖上一点微弱的灵光,一亮一亮的,像风里将灭未灭的烛火。
      她没睡。但她也没去练剑。她只是把灵力在身体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把白天耗散的补回来,把松动的经脉重新理顺。这间屋子太小了,练不了剑,但她不需要练剑。她需要的是把身体里的东西稳住,稳住,再稳住。
      朱砂忽然睁开了眼,黑豆似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瞬,看向季星。季星没睁眼,但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指尖的灵光一颤,又稳住了。朱砂看了一会儿,重新闭上眼,尾巴尖搭在枕头边上,不动了。
      夜深了。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歪脖子枣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季星盘坐在床上,膝盖上的灵光一直亮着,小小的,稳稳的,像一颗埋在灰里的火星,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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