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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小东西 无名山的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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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山的山顶和季星想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顶上会有什么——一座破庙、一块碑、一汪泉眼,或者至少是个像样的风景。结果什么都没有。山顶就是一片光秃秃的岩石,中间高四周低,像个倒扣的碗,风从四面八方灌上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站在顶上往四周看,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山下的村子小得像积木,远处的镇子模糊得像水墨。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季星站在山顶上转了一圈,觉得自己爬上来有点亏。她蹲下来看了看脚下的岩石。是普通的青灰色石头,表面被风蚀得坑坑洼洼的,缝隙里长着几簇顽强的草,叶子细细的,贴着石头长,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她伸手抠了抠石缝,指尖碰到湿漉漉的苔藓和一点点水迹。
山顶风大,她坐了一会儿就觉得凉。季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准备下山。就在这时,脚踝上忽然一凉。
那种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温度比山风还低,带着点湿意,紧贴着她的皮肤。季星第一反应是踩到蛇了,低头一看,果然——一条红色的小蛇正从她脚边的石缝里钻出来,尾巴先出来的,然后是身子,最后是脑袋。它整个缠上了她的小腿,在她脚踝上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细长的身子贴着裤腿往上爬。
季星僵了一瞬。她不怕蛇,但突然被缠上还是让她头皮麻了一下。她低头仔细看那条蛇。小东西通体红色,红得发亮,像一根烧红了的细铁丝,在灰扑扑的岩石上格外扎眼。身上有细细的鳞片,每一片都圆润光滑,反着光。它大概有她小拇指那么粗,长度看不出来,因为大半截身子还缠在她腿上,但看着不长。
季星蹲下来,伸手去捏它的脑袋。她动作不快,但也不慢,正常蛇类早该缩了,这条小蛇却没躲,反而仰起头来看着她。季星的手停在半空,和那条小蛇对视了一眼。
蛇的眼睛是黑色的,圆溜溜的,湿漉漉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豆。它看着她,不躲不闪,舌头一吐一吐的,细得像根线。季星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两息,总觉得这蛇的眼神里带着点什么,不是蛇该有的东西。她说不清,但就是觉得不对劲。
然后那小蛇做了件更不对劲的事。它松开她的小腿,顺着她的手指爬上来,一圈一圈地绕上她的手腕。动作慢条斯理的,一点都不慌,像是在自己家地盘上散步。季星低头看着它绕上来,红色的鳞片擦过她的掌心,凉凉的,滑滑的,不吓人,反倒有点痒。
“喂。”季星开口。
小蛇绕完了手腕,又往她袖口里钻。季星另一只手伸过来想把它拎出去,捏住它的尾巴往外拽。小蛇回头看了她一眼,黑豆似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身子明显用了力,尾巴在她袖口边缘绕了两圈,死死扣住,怎么拽都拽不下来。
季星用了点力气,又拽了一下。
小蛇缠得更紧了。
“你松不松?”
小蛇不松。
季星把它拎起来,整条蛇从她袖子里被拽出来,悬在半空,红色的身子拉得直直的,但尾巴尖还勾着她的袖口边,死活不撒手。它身子细细的,被拎起来之后显出全貌来——从头到尾大概一尺多长,通体红色,背上有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线,从脖子一直延伸到尾尖。
季星把它拎到眼前,跟它对视。小蛇悬在半空,也不挣扎,就那么看着她,尾巴尖还勾着她的袖子,像个被拎起来的小偷还攥着赃物不撒手。季星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好笑。
“你缠着我干什么?”季星问。
小蛇吐了吐信子。
“你听得懂吗?”
小蛇又吐了吐信子。
季星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手腕上。小蛇一碰到她的手腕,立刻欢快地绕了上去,一圈一圈缠得整整齐齐的,最后把头搁在她虎口的位置,不动了。季星低头看着它。红色的蛇盘在她手腕上,像个红色的镯子,衬着她白嫩的皮肤,还挺好看。
“行吧。”季星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你爱跟着就跟着。”
她往山下走。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她顺着来时的路往下,踩着石头和树根,一步一步走得稳当。小蛇盘在她手腕上,安安静静的,偶尔吐一下信子。山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它细细的身子吹得微微晃,它就把头往她手腕弯里缩了缩。
季星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林子里暗了下来。阳光被树冠挡得严严实实的,只漏下几点碎光。季星踩着苔藓和落叶往下走,脚底下软绵绵的。小蛇忽然动了动,从她手腕上抬起头来,朝某个方向吐了吐信子。季星顺着它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树是树,草是草,石头是石头。
“怎么了?”季星问。
小蛇把头缩回去,重新搁在她虎口上。
季星站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常。但她的手指在剑柄上紧了紧,脚步放慢了些。这山确实不对劲,她上山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那些从暗处投过来的视线她一直没忘,只是没去理会。现在小蛇的反应让她又多留了个心眼。
再往下走了一段,林子亮了些。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季星走到一片松树底下,脚下踩着厚厚的松针,滑滑的。她扶着一棵树干往下走,忽然听见旁边有窸窣声。她偏头一看,草丛里钻出只灰兔子,蹲在石头边上,耳朵竖着,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腕上的小蛇。
兔子跟小蛇对视了一瞬。
然后兔子转身跑了,跑得飞快,三蹦两跳就不见了。
季星低头看了看小蛇。小蛇没什么反应,盘在她手腕上,头搁着,跟没看见似的。但季星总觉得那兔子跑得有点太急了。
她没多想,继续往下走。
下山比上山快。季星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就看见了山脚那段被人踩出来的小径。小径弯弯曲曲地延伸出去,穿过野草地,通向村子。她站在最后一截山坡上,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小蛇。
“到山下了,”季星说,“你该回去了。”
小蛇没动。
“你家在山里。”
小蛇还是没动。
季星伸手去拽它的尾巴,想把它从手腕上弄下来。小蛇死死缠着,尾巴尖勾住她袖口的缝线,拽了两下拽不动。季星用了点力,小蛇的身子被拉长了,但就是不松。它的脑袋从她虎口上抬起来,黑豆似的眼睛看着她,水汪汪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季星跟它对视了一会儿。
“你是不打算走了?”
小蛇吐了吐信子。
季星叹了口气。她站在山脚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野草地上。风从村子里吹过来,带着炊烟的味道。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圈红色,忽然想起梨槿昨天说的话——“姐姐你戴什么都好看”。她看了看这条红色的小蛇,觉得梨槿大概会说“姐姐你戴这条蛇也好看”。
“行吧,”季星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小蛇的身子,“回去之后别咬人。梨槿胆子小,宋九枝应该不喜欢蛇,温叙白和槐序倒是不怕,但祁书安是学兽道的,看见你说不定要研究你。叶辞……叶辞应该不怕。”
小蛇在她袖子里动了动,像是应了一声。
季星抬脚往村里走。走过野草地,走过菜地边的篱笆,走过几只刨食的鸡。日头偏西了,村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她远远看见自己那个院子,歪脖子枣树从院墙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来,叶子被夕阳照得金灿灿的。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袖子遮住了小蛇,但从外面能看见一小截红色的尾巴尖从袖口探出来,细细的,勾着她的手腕。
季星把袖子往下扯了扯,盖住那截尾巴。
院里传来梨槿的声音:“姐姐怎么还不回来——我都饿了——”
宋九枝的声音跟在后面:“你先把碗摆好。”
季星站在门口,伸手推门之前,又低头看了一眼袖子。红色的小尾巴尖已经缩进去了,手腕上安安静静的。她忽然觉得,小东西好像挺高兴的。
门推开了,梨槿第一个冲过来,嘴里喊着“姐姐你去哪儿了”,跑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她手腕。
“姐姐,”梨槿瞪大了眼,“你手上是什么?”
季星低头。袖子口,那个红色的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探了出来,小蛇正仰着头,跟梨槿对视。黑豆似的眼睛水汪汪的,吐了吐信子。
梨槿尖叫了一声。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