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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名山 午后日头正 ...

  •   午后日头正好,院子里的影子缩成一团,歪脖子枣树被晒得叶子都打了卷。
      季星在屋里坐了半个时辰,把剑擦了第三遍。擦到剑柄的时候她停下来,听了听隔壁的动静。宋九枝那屋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同一个调子反复弹了好几遍,偶尔停下来,大概是觉得哪个音不对。再远一点,槐序和温叙白那间屋安安静静的,偶尔有纸页翻动的声音,还有低低的说话声。梨槿在灶房里传来捣药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叶辞可能在院子角落修什么东西,叮叮当当的,金属碰金属。祁书安最安静,要不是偶尔有他翻身的响动从杂物间传出来,季星差点以为他不在。
      六个人都在忙。
      季星把剑收回鞘里,站起来。她在屋里走了两圈,从东墙走到西墙,又从西墙走回东墙。经过窗户的时候朝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歪脖子枣树孤零零地立着。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身上有点发痒。
      也不是真的痒,就是那种闲得发慌的感觉,骨头缝里往外冒,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院子里没人。梨槿从灶房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喊了声“姐姐你去哪儿”,季星摆了摆手,没回答。她径直走到院门口,祁书安坐在门内侧靠着墙根,怀里抱着剑,闭着眼,听见脚步声睁开一条缝,看了她一眼。
      “出去转转。”季星说。
      祁书安没问去哪儿,又闭上了眼。
      季星出了院子,沿着村后的土路往北走。路两边是别人家的菜地,篱笆上爬着豆角藤和丝瓜藤,开着黄黄白白的小花。几只鸡在地里刨食,看见她走过来,扑棱着翅膀让到一边。远处有村民在田里弯腰干活,草帽在日头底下泛着金边。季星走得不快,步子懒懒散散的,剑挂在腰间晃来晃去。
      走到村尽头的时候,她抬头看见了那座山。
      来了这些天,她其实一直没仔细看过这座山。院子后头能看见山尖,早上有雾的时候山腰上缠着一圈白,像系了根腰带。但她忙着安顿、忙着摸鱼、忙着庙会,从没想过要上去看看。此刻站在山脚下抬头望,才发现这座山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山脚是缓坡,长满了野草和低矮的灌木,再往上走,树木就密了起来。松树和柏树混在一起,深绿浅绿叠得层层叠叠的,偶尔有几棵枫树夹在中间,叶子已经开始泛红了,大概是入了秋的缘故。季星站在山脚下看了一会儿,把腰间的剑正了正,抬脚往上走。
      她掐了个诀。青云宗有门基础的护身诀,不耗多少灵力,但能挡个蚊虫蛇蚁,也能预警。这山看着没什么人迹,草木长得野,她虽然对自己的剑法有把握,但到底第一次来,谨慎些总没错。灵光从指尖漫出来,薄薄一层覆在周身,跟层纱似的,肉眼几乎看不见。
      刚开始的路还算好走。山脚有一段被人踩出来的小径,弯弯曲曲地往林子里延伸,大概是村里人上山砍柴采药走出来的。路两边长着没过她脚踝的野草,草穗子被风吹得摇来摇去,蹭过她裤腿的时候沙沙响。季星沿着小径往上走,步子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看看两边的草木。
      她认得出松树和柏树,青云宗后山也长满了这两种树。松针是深绿色的,一簇一簇地聚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响。柏树则更沉一些,叶子是鳞片状的,密不透风地裹着枝干,颜色深得像墨。她伸手碰了碰路边一棵柏树的叶子,扎手,指尖上沾了点柏树的青涩气味,苦中带点凉。
      再往上走,树就杂了。有她不认识的阔叶树,叶子巴掌大,绿得发亮,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有长着白色树皮的树,树干光滑得反光,摸上去凉丝丝的。还有几棵歪七扭八的树,枝干拧来拧去,像老头子的胳膊,树皮上长满了青苔和木耳。季星从其中一棵下面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了看,树上挂着一串串小果子,青色的,指甲盖大小,她不认识,也没敢摘。
      小径慢慢断了。野草越来越深,从脚踝漫到膝盖,从膝盖漫到大腿。草叶柔软得很,踩上去没什么声音,只是偶尔有草茎上的露水没干透,蹭湿了她的裤腿。她拨开草丛往前走,草丛里开着许多小花,黄的、白的、紫的,有的指甲盖大,有的米粒大,细碎地点在绿草中间,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季星蹲下来看了看其中一朵紫色的,花瓣五片,薄得透光,中间一簇黄色的花蕊,细得像针尖。她看了两眼就站起来继续走,她对这些花花草草没什么研究,认得出才怪。
      越往深处走,树越密。头顶的枝叶交错在一起,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地上的草浅了一些,但苔藓多了起来,石头缝里、树根底下,到处都是湿漉漉的绿,踩上去滑滑的。季星放慢了脚步,留心着脚下。空气变得又湿又凉,带着树木和泥土的味道,深吸一口,肺腑里都是清冽的。林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鸟鸣,清脆的,一长一短,像在对话。
      她停下来听了一会儿。鸟鸣停了,但多了别的声音。风从树梢顶上过,叶子互相摩挲,沙沙沙沙的,绵绵密密。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树枝间跳了一下,大概是松鼠,窸窸窣窣的,很快又没了声。季星站在一棵松树底下,抬头看树冠。松针层层叠叠的,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只漏下几点碎光,在她脸上晃。
      她忽然觉得,这座山挺好的。
      没人。没声音。没有周小婉那番“快走不要管我”的慷慨陈词,没有短须修士那声“天妒英才”的感慨,没有茶摊里那些她听腻了的传闻。这里只有树、草、石头和风,偶尔有只鸟或者松鼠路过,根本不关心她是不是剑道奇才,也不在乎她砍没砍过宗主的灵树。
      季星往山上继续走。地势渐渐陡了,石头多了起来,大块的青石从土里冒出来,半截埋在苔藓和草根里,半截露在外面,被风雨磨得圆润。她踩着石头往上爬,有时候伸手拽一把路边的树枝借力。树枝上有刺,她掐着诀倒是不怕,但手心里还是被硌了一下。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树忽然稀了。一片不大不小的空地出现在眼前,三面围着树,一面朝着山下。地上的草很短,密密实实地铺着,像块天然的绿毯子。空地中间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大概两人高,表面平滑,像是被什么削过。季星走过去,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站在石头顶上往山下看。
      整个青崖村尽收眼底。几十户人家的院子错落着,屋顶是灰扑扑的瓦,院子里晒着粮食和衣服,五颜六色的。村后那条溪流从山上蜿蜒下去,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像条银带子。再远一点是条小道,细得像根线,偶尔有马车经过,小得跟蚂蚁似的。更远处是别的镇子,模模糊糊的一片,笼在薄薄的雾气里。
      季星站在石头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风里有松针的涩、野花的甜、泥土的腥,还有一点远处传来的炊烟味。她的衣摆被风掀起来,猎猎地响。腰间的剑也跟着晃,剑首偶尔磕在石头上,叮一声轻响。
      她睁开眼,又往山上看。无名山到这里不算顶,上头还有一段。更高处的树颜色更深,大概是松柏一类的,黑沉沉地压在山尖上。云雾从山那头漫过来,懒洋洋地缠在半山腰,把上半截山裹得朦朦胧胧的。季星看了一会儿,觉得上面应该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更多的树、更多的石头。
      但她还是跳下石头,继续往上走了一段。
      这段路没有空地了,树又密起来,比下面还密。树干粗壮,树根虬结,从土里拱出来,横七竖八地拦着路。季星从树根上跨过去,拨开挡在面前的枝条。这地方的树长得太高了,树冠完全遮住了天,底下暗得像傍晚。苔藓厚厚地铺着,踩上去软绵绵的,跟踩在棉花上似的。空气更凉了,带着一股陈年的腐殖土的气味,潮乎乎的。
      她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林子忽然亮了一瞬。前面几棵树之间露出一小片空隙,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一丛野花上。那丛花长在一棵倒下的枯木旁边,枯木上长满了木耳和蘑菇,花是从枯木根部的腐土里钻出来的,茎秆细长,顶着一朵朵小黄花,花瓣向后卷着,像小灯笼。季星走近了两步,低头看了看。那花她在别处没见过,但看着挺精神的,在阴暗的林子里亮堂堂的。
      她没摘,就看了看,站起来继续走。
      再往上,树稍微稀了些,能看见天了。阳光从头顶漏下来,把林子照得一块明一块暗的。季星踩着一块块光斑往上走,走得身上微微出了层薄汗。她掐的护身诀一直没散,薄薄的灵光覆在周身,把偶尔飞过的蚊虫隔在外面。这山看着安静,但她总觉得林子里有东西在暗处动着,可能是野兽,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从树后、从草丛、从石头缝里投过来,轻轻的,不带着恶意,但也不全是好奇。
      季星握了握剑柄,脚步没停。
      前面好像快到山顶了。树越来越矮,从高大的乔木变成了低矮的灌木丛,再往上就只剩下草了。山风从顶上灌下来,吹得灌木丛沙沙响。她抬脚往上走,步子稳当,不急不缓。
      无名山就在这里,跑不了。
      她走到哪算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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