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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年 李一明显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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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
李一像往常一样乘公交,独自一个人坐在最后面的位置。
公交车摇摇晃晃了大半个小时才到站。
李一下了车往书店的方向走去。
街上的广播正播放着《情非得已》。
还没等广播的一首音乐放完,李一就已经走到了书店。
张平此时正戴着老花镜看账本,时而皱紧眉头。抬头看见李一来了,就放下了账本。
“门口放着今天早上刚到的书,书有点多,别全部给我弄完了。等会等那小子来了,让他整理。”张平说。
张平口中的“那小子”就是张平的孙子——张卓。
关于张卓,李一只知道他在华师附中读书,听说文化成绩不太好,前些日子和朋友一起加入了学校的篮球队。
这些信息全是张平告诉她的。每次李一过来帮忙整理书籍的时候,张平就会和她聊家长里短、政策改革以及他那“不成器”的孙子。
至于为什么是“不成器”的孙子。
原因很简单,甚至还有些喜感。张卓高一分科选的是理科,而一向酷爱文学的张平觉得文科更好。
因此这几个月张平每每讲到张卓的时候,都是以“我那不成器的逆孙”开头。
语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行,那我先去整理,您继续看账本。”
李一一边说着一边撸起袖子朝书架走去。
这一整理一个中午就过去了。
李一洗了洗手,准备和张平告别。
“丫头,你上次要的书我给你借到了。”张平指了指放在桌上的一大箱书,旁边还放着好几本高中教辅。
“谢谢您,麻烦您替我和那人转告句谢谢。我很感谢她(他)愿意借我这些书。”李一看到书露出一抹微笑,转瞬即逝。
张平点了点头,意思是记住了。
自从去年张平苦口婆心地劝李一学习,李一经过那一晚思考后,郑重决定要开始学习。
这一学就自学了一年,上次张平给她找的初中教辅她已经全部看完了。但她还想看看初中教材的编本,这才有了借课本这回事。
“书有些重,你要不要等等我那不成器的逆孙回来,我让他帮你抬到车上去。”张平贴心地问。
“谢谢张爷爷,不需要的,我自己提得起。”李一回答。抱起那箱书。
张平知道李一要赶公交车,也不做强求。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啊。”张平有些不放心地嘱咐。
“好的,张爷爷再见。”
李一告别张平后朝公交站台走去。
“只怕我自己会爱上你,不敢让自己靠的太近。怕我没什么能够给你,爱你也需要很大勇气......”
边霁唱着那首最近很火的《情非得已》,但是唱的有些五音不全。
张卓捂着耳朵像是忍无可忍地说:“不是,你能不能闭嘴,唱的真的是呕哑嘲哳难为听。”
边霁不语,只是一味地唱的更响亮了。
此时,边霁望向了街道对面张平的书店,他看到店里走出了一个抱着纸箱的身影。
边霁眯了眯眼,想看的更清晰一点。可惜隔得太远了,看不真切。
只能隐约看见是个人!
他撞了装张卓的胳膊,说,“店里进客了?”
说话间一辆公交车驶来阻挡住他们的视线。
公交车的声音过于嘈杂,张卓没听清。
“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快走吧,张爷爷还等着帮忙。”
“这还需要你说?”
二人穿过人行道,走到了张平的书店。
进门之前边霁就发现往常放在门口的几捆书不见了。
“刚才是田螺姑娘来过了?”边霁问。
田螺姑娘指的是李一。边霁几人虽从未见过李一,却从张平嘴里听说了不少她的事迹。
包括但不限于家境贫困、勤奋好学、助人为乐,至于张平有没有添油加醋就不得而知了。
总而言之,用一句概括就是一个热爱学习的女孩为生活所迫,不得不放弃学业,在打工的同时半工半读。
张平每次谈到她的时候,总是感慨万千,并借此鞭策他们作为榜样,好好学习。
听过张平那么多次的描述,边霁对田螺姑娘的真容愈发感兴趣。可惜因为时间的缘故总是碰不上。
刚才差点就可以遇见了。要是走快点就好了。边霁有些懊悔地想。
张卓看见边霁不说话以为他在发呆,问,“发什么呆?还有不要随便给人取外号。”
一说起外号,张卓就想起初中那会边霁给他取了个“篮球王子”的外号,后来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那个外号就跟了他整整三年。
一想起这个,张卓就感到一阵恶寒。
张平笑了笑,说,“小霁,你借给我的那套初中教材和笔记,我已经借给那丫头了,那丫头让我替她说声谢谢你。”
边霁粲然,“没事啊,我最喜欢助人为乐了。”
张卓不留情面地拆台,“那之前孔阳找你借书,你不挺宝贵你的书吗?也没见你助人为乐。”
边霁踢了踢张卓。张卓往旁边撤。边霁没踢着。
话说孔阳找边霁借书,纯是为了他刚上初中的表弟。但边霁素来看不上他表弟出口成脏的习性,这才没借。
“你还好意思说小霁,你怎么不看看你自己。中考一考完,就把书全部卖掉了。要不然的话,我还会麻烦小霁?”张平笑骂。
张卓这下不说话了。
边霁在旁边充当和事佬。
“哎呀,张爷爷,我和张卓来帮您记账吧,我最喜欢和数字打交道了。”边霁笑吟吟地说。
张卓反应过来,知道边霁这是在给他找台阶,顺着边霁的话说了下去。
“对啊,爷爷您休息吧,我和边霁帮您记账。您继续去看昨天您没看完的小说。”
边霁从旁边递过来一杯茶,张卓接过,给张平递了过去。
张平品着茶,看着书,躺在躺椅上,悠闲地说,“那就辛苦你们两个了。”
接着张平想起桌子上的书,对边霁说,“小霁你前几天找我要的教辅,我放在桌子上了,你到时候别忘了拿。”
边霁笑着应和。
远在厂里的李一,并不知道刚才书店发生的这段插曲。
她刚刚回到宿舍,那一箱书被她放在床铺旁边的桌子上。
李一把教材从箱子里面拿出来,整整20多本。箱子里面还附带好几本笔记。
李一拿起最近的一本书,翻开扉页。
第一页上赫然写着“边霁”两个大字。应该是这些书的主人。
笔锋刚健洒脱,字迹如游龙惊凤,飘逸又有劲道。
翻开教材,粗略一看,书上的笔记并不多。
但是书的空白位置都画着一些简笔画,寥寥数笔,形神兼备,每一个都栩栩如生。
除此以外,标注书页的旁边都画着一个火柴人,每一页的形态都各不相同,快速翻页可以清晰看见有个小人在动。
至于笔记本上标记的一些重难点,讲解的通俗易懂,别出心裁的解题思路,让李一眼前一亮。
李一将其他的书整齐的放在书桌上。只留下刚才拿起的一本数学书。
洗漱完之后,李一像往常一样,坐在床上看书。
但此时此刻的宿舍里吵吵闹闹的,她们在讨论最近厂里发生的事。
“你们听说最近厂里面要裁人的消息了吗?”王招娣怏怏不乐地问。
“听说了。我感觉八成是真的。”
“厂里面早传遍了。我们现在听到的消息,估计马上就要开始实行了。”
“也不知道谁是那个倒霉蛋。”
“你少在那里幸灾乐祸了。我向别的组长打听过,说是至少要裁一半。”
“怎么一次性裁这么多,这得多少人要下岗?”
“之前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要裁员了。”
“我听说的是最近这几年武汉的电子厂太多了,竞争压力大了,就供不起这么多人了。”
“那咋办?我还不想走了。”
“哎,看命吧。”
整个宿舍里充满着压抑的沉默,空气像是凝固了,没人说话,只听得到沉重的呼吸声。
这个时候李一完全没有料到,那个倒霉蛋居然有她。
“张赞、胡平、雷国涛、将晓燕、王招娣......李一”
李一和其他的人一起站着,听电子厂的主管宣布裁员名单。
得知被裁员的消息后,李一只是淡淡地站在里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和那些同样被裁员的一样,平静地去收拾工作台上的个人物品,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只是结束了一个普通的工作日。
旁边没被裁员的同事同情地看着她,她却连头也没有抬,像是此事与她无关一样。
李一拎着装有自己物品的袋子一个人走出厂房。
夜风灌进她的领口,她缩了缩脖子。
此刻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内心并不像表面上那么淡然。
她的心里是一片茫然,她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她没有家,她就像这个城市里面的流浪者,只是偶然来到这里,但是却并不属于这里。
她不会回去,那么她要留在武汉吗?
可是她能留在哪里呢?
李一摸了摸衣服暗袋里面的钱,鼓鼓囊囊的。
她在电子厂工作的一年半里,一共省吃俭用攒下了八千块钱。
她还有钱。
想到这里,李一心里多了一份底气。
有钱就有希望,没钱也得有希望。
进入宿舍,李一就听见了王招娣震耳欲聋的哭声。
李一站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她想了想还是进去了,外面太冷了。
整个宿舍幸运又不幸的只有她们两个被裁,而今天只有被裁的人员可以提前回来整理行李。
因而现在只有她们两个。
王招娣蒙在被子里伤心地哭着。听见声音,她在厚厚的被子里动了动身子,她哭着问:“谁啊?”
李一不会安慰人,她机械地说着,“别哭了。”
王招娣听出是李一的声音,缓慢的从被子里面钻了出来。
“你不哭吗?你不是也被裁员了。难道你就不伤心难过吗?”王招娣带着哭腔说。
李一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面没什么波澜,像是在看一个问出很奇怪问题的人。
“哭有用吗?”她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疑问。
哭是没有用的,李一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她不明白为什么王招娣已经这么大了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王招娣愣住了,她没料到李一会这么说,她以为李一至少会安慰她几句。
“可我就是想哭,我伤心难过了,不能哭吗?”王招娣继续说。
李一不太能理解王招娣的思维,但她还是尊重王招娣的想法。
“那你继续哭吧。”李一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王招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几秒,王招娣叹了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这个人真是太奇怪了,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不像人的人。
人类的一切喜怒哀乐,在李一这里,很难得到体现。
王招娣现在已经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没有再哭了,她问李一:“你之后打算去哪里?”
“留在武汉。”
“那你家到底在哪里?”
还没等李一开口,王招娣就说,“你别想骗我,我们村根本就没有你。”
李一这下没有再说活了。
李一何止不是她们村的,她甚至都不是湖北人。
她来自遥远的贵州大山。
远到王招娣根本想不到的距离。
只是那天转车的时候,碰巧遇到了他们。
她浑水摸鱼坐上了那辆来电子厂的车。
当然,如果这么说的话,李一觉得王招娣根本不会信的。这一路太过曲折了,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王招娣又叹了一口气,她看出李一不想说,也没再逼她了。
“我家就在王家村,这个你应该也知道,当时来的那车人全是我们村的。”
“我家里面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还有一个弟弟。”
“虽然我爷爷奶奶最喜欢我弟弟,但是我爸妈可是对我们一视同仁的。”
“我这个名字就是我爷爷取得,我一点都不喜欢,等我回去之后就要改名字。”
“还有,我觉得你的名字好奇怪,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随便的名字。就我们村我觉得最难听的名字,人家也叫王大毛。”
“你是不是有个弟弟妹妹叫李二?”王招娣随口问道。
“我确实有个妹妹叫李二。”李一没想到王招娣就这么猜到了。
“那你们两个人的名字都好随便。”王招娣笑了笑,随后她急忙补充道,“没有嘲笑你的意思,你千万别多想。”
李一淡淡地“嗯”了一声。
“前几个月,我妈给我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我不是很想去。”王招娣略带惆怅地说。
“那你可以逃。”李一说。
王招娣以为李一在开玩笑,“怎么逃,都是一个村的,我要是跑了,别人怎么说我爸妈?”
王招娣猜想李一在关心她,她温声说:“谢谢你啦。”
李一也觉得王招娣很奇怪。
这个人的喜乐悲哀变换的很快,前一秒还在为自己被裁员的事实痛哭流涕,下一秒就能喜笑颜开的谈论自己的家庭。
但是李一并不讨厌王招娣,即使她总是叽叽喳喳的,即使她经常做出一些她不理解的举动。
王招娣跳下床,给了李一一个深深的拥抱,一个她从未感知过的温暖的怀抱。
李一明显愣住了。从来没有人这么抱过她。
王招娣笑盈盈地说,“希望你能继续追求你想要的东西,如果你想去上学,就不要再犹豫了。”
第二天,王招娣收拾好行李大包小包的走了。
从此,她彻底消失在李一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