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生长》边梧槿

3、意外 她独自地，

　　“今天休假，出去玩哈？”王招娣笑着说。

　　也许是为了出去玩的缘故，王招娣扎了个漂亮的麻花辫，涂了上次在百货商店购买的雪花膏，还换了一身鲜艳的新裙子。即使在十一月份穿裙子已经不太合适了。但她整个人看起来依然十分光鲜亮丽的。

　　“我不去了，你还不走吗？”李一问。

　　若仔细听，这句话是有些歧义的，听着像是要赶人走似的。但两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我啊，等会就去。她们慢死了，我在等她们一起。”王招娣笑吟吟地回答。

　　王招娣瞥见了放在李一枕边的一本《新华字典》。那本书是上次休假时李一去书店买的。

　　“你这么喜欢读书吗？我好几次晚上起夜的时候，都看见你的床铺是亮的。我就不喜欢读书了，虽然我自己也没有怎么读过书。我觉得读书还没有放牛有意思。”说着说着，王招娣自己先笑了起来。

　　李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王招娣继续说:“我感觉你这几个月变了好多，不像之前那么冷冰冰了。我的意思是没有之前那么不理人了。我最开始和你讲话，你都不怎么理我的。”

　　其实这句话并不怎么贴切。李一初来武汉的时候对这个地方很陌生，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也从来没有去过这么远的地方，而且从前也很少有人会和她讲话。

　　因而她不知道怎么和别人打交道，即使对象是十分自来熟的王招娣。

　　她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但她最近在书中学会了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法，那就是道歉。

　　“对不起。”李一说，语气虽然有一些平淡，但是仔细听的话还是能感觉的到真情实意的。

　　王招娣没想到李一会为了这件小事给她道歉，她连忙摆了摆手，着急地说:“没关系的，我刚才就是和你开个玩笑，没有怪你的意思。”

　　说完后还朝李一朴实的笑了下，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此时正巧有姑娘叫唤王招娣出发，王招娣向李一告别后，兴奋地和她们一起走了。

　　李一回过头，拿起《新华字典》继续识字。

　　华师附中，高一一班。

　　“同学们，这次是你们升入高中的第一个运动会，大家一定要踊跃参与。”

　　老赵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运动会的报名表，目光快速的扫过台下的同学们。可惜的是大家都在努力刷题中，没什么人理会老赵的话。大家只时不时的随口应付，表示自己在听。

　　老赵不愿放弃，用心良苦的劝导，“同学们，虽然我们班级作为实验班，可能在体育方面不如其他的班级。但是一年一度的运动会，是咱们班级展现风采的时候。大家也要踊跃参与一下，要劳逸结合，别成了书呆子。”

　　底下稀稀拉拉传来几句敷衍的“嗯”。同学们的笔尖依旧不停地在纸上变换。

　　老赵推了推自己六百多度的眼镜片，语气从鼓励转向激将，“只要大家踊跃参与，咱班的班级积分不是年纪倒数第一，我就请全班吃饭。”

　　众人还是没有反应。

　　老赵再次扫视全班，最后目光锁定在末尾一排那个趴在桌上装死的身影。

　　“边霁，我看你体育细胞挺发达的。带头报名，鼓舞一下同学们。”老赵略带希冀地说。

　　这时候坐在角落里的边霁懒洋洋地站了起来，嘴角还挂着一丝不正经的笑:“老赵，我问一下，有没有那种......不用跑不用跳，光靠脸就能拿分的项目？”

　　底下传来忍俊不禁的笑声。

　　老赵的眼角抽了抽，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忍住嘴角的弧度，他朝边霁慈祥一笑，嘴里说着：“想啥呢？你当是选秀呢？运动会哪有这种不正经的项目！”

　　接着老赵又说，“你要是实在想展示一下自己的脸，也不是没有办法。正好我们班缺了一个拉拉队，你去当队长，给我们班的运动员们助力。”

　　边霁摊了摊手，满脸无辜，“那也行吧，反正我这张脸放在哪都是一张活招牌。不过先说好，拉拉队和运动员们得有饮料和零食补贴，不然的话我没动力。”

　　边霁没等老赵回话，自顾自的走上了讲台，随手在那张报名表上的“一千米”、“四百米”、“跳高”项目栏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把那张报名表传给了旁边第一排的第一个人，递交报名表的时候还补了一句，“大家可以参与一下，你们比赛的时候我站旁边给你们助力，保准你们成为整个赛场上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同学们总算有人愿意报名了。当然看热闹的居多。

　　这下困扰老赵的问题总算是解决了一半。

　　老赵在上面清了清嗓子，“好了，报了名就好好的练，别到时候上场丢人。还是那句话，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边霁回到位置，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肘，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老赵你放心，我丢人的时候，一定不说我是一班的。”

　　话音刚落，全班笑倒一片。

　　又是上班的一天，李一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十二点五十分。

　　还有十分钟就可以吃饭了。李一心想。

　　李一低头继续操作手上的工作。

　　“妈妈”

　　这时有道稚嫩的童声传了过来。

　　只见一个背着书包，穿着校服，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孩小跑进来。

　　“哎呦，刘组长，你女儿又过来看你了。“一位不知名的大婶说着。

　　刘小凤听到这话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弯下腰，先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再用手裹住了女儿的小手。

　　”乖乖，怎么穿了这么一点衣服就来了，冷不冷啊？今天的运动会好不好玩，你刚才怎么进来的？“刘小凤笑吟吟地问，语气尽显温柔。

　　”妈妈，我们运动会今天中午就结束了，我跑步拿了第一名，厉不厉害！还有刚才是汪叔叔送我进来的。“刘小凤的女儿开心地说。

　　这时刘小凤才注意到女儿后面还跟着一个男人。此人四十来岁，眼袋松垮，啤酒肚，头发稀疏。

　　刘小凤女儿口中的汪叔叔，同时也是隔壁五组的组长。

　　听到刘小凤的女儿提及自己，汪组长赶忙走上前来，把手搭在刘小凤女儿的肩膀上，凑得很近。

　　“小凤，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把自己姑娘丢在外面呢？我看到你姑娘一个人站在外面，就把她领进来了。这样你先忙，我刚好现在闲，可以帮你看看孩子。”

　　汪组长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笑的时候嘴角歪向一边，露出烟渍斑斑的牙齿。边说边凑得更近了。

　　刘小凤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很明显是从汪组长身上传过来的。

　　刘小凤不动声色地将女儿拉向自己，皮笑肉不笑地说，“这怎么好意思麻烦汪组长你，你先忙你的。”

　　接着刘小凤转头对女儿说，“乖乖，先去我的工作台那里休息一下。抽屉里面有一袋糖，等妈妈忙完了，就带你回家，好不好？”

　　刘小凤的女儿乖巧的点了点头，走到了工作台。但她没有坐着休息，而是从书包里拿出作业，一边写作业，一边等她妈妈回家。

　　至于刚才发生的这一切，李一都没有关注，她仍低着头做自己的工作。

　　天边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线，光线变得很暗，将厂房的影子拉得很长。路灯还没亮，整个电子厂陷入了一片橘红色里。

　　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看得不真切。

　　李一从食堂走了出来，刚才她去了一趟洗手间。庞大的电子厂里，居然除了宿舍楼，就只有食堂有洗手间。不巧的是距离厂房最近的厕所在食堂里，而两者的距离少说也要走好几分钟的路程。

　　但是刘小凤只给她批了十分钟的假。没想到上洗手间居然还要批假。

　　倒也不是刘小凤为难她，整个电子厂就有这么一套不成文的规定，只要离开自己的岗位，不管干什么都必须向各组的组长请示。以防有些人钻空子，偷奸耍滑。

　　甚至连上洗手间的次数都有规定，次数多了，就会被认定为偷懒，会扣工资。

　　而这一点对李一来说，是绝对不可以的。她很早以前就认识到了钱的重要性。至于现在更是多了读书这么一个爱好，更要好好地赚钱、攒钱，她想读好多好多不同的书。

　　眼看时间只剩下一半，李一没有多逗留，朝着厂房的方向快走过去。

　　食堂到厂房的中间有一片湖泊，湖的面积不大，但是却很深。

　　因而这片湖虽是必经之路，但鲜少会有人靠近这里。

　　李一途径那片湖的时候，看见了一个模糊的黑影。可能是隔太远了，也可能是天色太黑了，看的不真切。但是李一可以确定的是那是一个男人。

　　时不等人，李一来不及多想，本想快点赶回厂房，却听见前面有人在讨论。

　　按理说这个时候本应该是上班的时间段，但是却有一小片人群密集。

　　这不是一个常见的情景。

　　李一并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没打算理会。

　　“快来人啊，这是谁家的小孩掉水里了？”

　　“赶紧的，小孩快没气了。”

　　李一顿住了脚步，她疾步走上前去，确实看到了一个小孩在水中挣扎。

　　李一没多想，快速脱了外套，跳入水中，向着那个小孩游去。

　　围观的人群只见一个黑影，“噗呲”一下的跳进水里，朝小孩快速游去。

　　李一很快游到小孩的位置，她用力地抓住小孩的衣领把她拉回岸边，但那小孩明显是呛水太多，直接晕了过去。

　　没办法，李一只能用尽全力死死地拖住她，以免她的头浸入水中。李一一点一点艰难地向岸边游去。

　　初冬的湖水冻的李一瑟瑟发抖，湖水浸透了她的头发，水滴布满她的脸颊。在她脸上印下几道蜿蜒的痕迹。

　　回到岸边后，李一将小孩背到岸上。

　　小孩平躺到地面时，煞白着小脸，像一截失去生机的浮木。口鼻不断溢出水和白沫，胸腔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多少空气，脸色惨白得近乎发青，双眼紧闭，只剩微弱的喘息。

　　李一跪下身，双手交叠，按在她小小的胸口，用力均匀地往下按。每按个几十下后，就侧过她的头，清理口鼻里的水。

　　李一用力地按着，跪在地上地腿已经发麻，她却没有感知到。她不敢停顿，即使手已经抽筋到直不了，她也没有停。

　　李一脸色被冻的发白，水珠从她的衣服上滴答下来，汇聚在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孩子猛地一颤，呛出一口水，血色在慢慢恢复，脸上全是惊魂未定。

　　这时急忙赶过来的刘小凤，推开人群，奔向女儿。

　　“我的乖乖，你别吓妈妈，有没有哪里难受？妈妈带你去医院。”刘小凤着急地说。

　　本来刘小凤中午就打算带女儿回家的，但是因为厂里面有事实在是走不开。她才让女儿等一会下了晚班后再一起回去。

　　谁想，只是离开了一会，女儿就掉进了水里，要不是幸好有人相助。她只怕会发疯的。

　　想到这里，刘小凤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只一瞬半边脸全红了。

　　女儿就是她的命，她的根。

　　幸好有人相助，幸好有人相助。

　　刘小凤不敢想太多，她冲上前，把棉袄脱下裹住女儿，再紧紧地把女儿抱进怀里。似乎这样她们就永远也不会分离。

　　刘小凤的女儿看见妈妈来了，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那哭声让闻者落泪。

　　刘小凤以为女儿是有哪里不舒服，急忙地把女儿抱起来往医院赶。

　　剩下的人群看见这场景也就散开了，一路窃窃私语，似乎今晚又多了别的谈资。

　　李一看到刘小凤母女相拥而泣，内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闷，有点不舒服。她不明白这种感觉，以为自己要着凉了。捡起刚才丢下的衣服往回走。

　　独自地。

　　一个人往回走。

　　仿佛她从未来过。

　　李一刚洗完澡回到宿舍，坐在床上。

　　睡在上铺的王招娣看到李一回来了，兴奋地坐起来问她，“李一，你知道你今天救的谁吗？你救了刘小凤的女儿！”

　　今晚李一救人的事迹已经被传得人尽皆知。

　　这件事后，李一的形象愈发在王招娣心中变得崇高。原来看起来很冷酷的李一居然有着一颗很热忱的心。

　　而且她救的还是刘小凤的女儿。

　　“不知道。”李一回答。语气平淡的像人不是她救的一样。

　　她不知道那个女孩是刘小凤的女儿，即使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她会改变她救人的举动吗？

　　答案是不会。她不会看到小孩落水不救的，尽管她并不是一个善心泛滥的人。

　　“她平时对你那么不好。你知道吗？厂里面都没人敢招惹她，连主管在她面前都不敢说她。”

　　“上次有人说她的坏话，她逮着别人骂了一个月。别人都说她是一个泼妇。她在厂里面得罪了很多人。”

　　“昨天明明有人看到她姑娘落水，那么多人，不可能没有一个会水的。却也因为刘小凤的缘故，没人下去救人。”

　　王招娣一连串的说着。

　　李一不以为然，可能是每个人的标准不一样。刘小凤的形象在她这里并没有这么不堪。

　　也许是她见过更坏的人，所以刘小凤的“坏”在她这里显得微不足道。

　　其次她也不认同祸及子女，见死不救的做法。

　　李一脑海里思绪过多，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王招娣像是习惯了李一不说话，这丝毫没有影响她聊天的兴致。

　　“话说，你咋这么会游泳呢？我可听说那湖有三米深，前年淹死了好几个男的。”王招娣问。

　　就像走路一样，游泳也并不是李一与生俱来的天赋。

　　没有人一生下来就会走路，那都是通过多加练习才学会的。

　　李一也不是一生下来就会游泳，只是呛水呛得多了，就学会了。不然的话她早被淹死了。还能坐在这和王招娣闲聊？

　　何况游泳算什么，她还能在水里闭气好几分钟。

　　当然，这些她不会告诉王招娣的，她做不到对一个人完全的放松芥蒂，即使她们已经认识好几个月了。

　　“好了，该睡觉了，明天还要上班的。”李一说。

　　王招娣兴致缺缺地躺了回去。

　　李一从枕底拿起一本书，开始夜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