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生长》边梧槿

2、买书 阳光穿过门

　　经过一个月的磨砺，李一已经逐渐适应了电子厂的生活，手法也越来越像老工一样熟练。

　　这是她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月，今天她收到了这个月的薪资。

　　整整五百块钱，其中包含四百块钱的底薪以及一百块钱的加班费。

　　红红的钞票因年代久远已经有些打卷泛黄。李一用手抚平卷曲的纸角，抽出一张备用，剩下的整整齐齐地对折放好。

　　她像往常一样把钱藏在衣服的暗袋里。

　　“李一你在搞么事，都等你一个。"

　　王招娣人未到，声音先传了过来。

　　因为今天是发薪水的日子。一群姑娘们按耐不住都想攥着钱，好好地在大城市消费，见见世面。

　　李一抵不过王招娣的软磨硬泡也和她们一起去了。

　　李一和姑娘们坐上了公交车，热闹的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没见过的新奇玩意。

　　电子厂虽位于城郊分界线，但离武汉市中心还是有些距离的。公交车行驶了一个多小时，才载着她们到达武汉市中心。

　　放眼望去，十几层高的楼房比比皆是，整齐有序地扎根在地上。道路两旁是遮天蔽日的梧桐树，电线杆上粘贴着各式各样的广告。马路十分宽广，来往行人络绎不绝。自行车的叮叮声，公交车的嗡嗡声与电台广播甜美的歌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场景看起来热闹无比。

　　这是李一从来没有见识过的景象。姑娘们同样也没见过，高兴地手挽着手走进了对面的百货公司。

　　李一没有同她们一起进去，她出发前已经想好了要买的东西，除却必要的生活用品，她没什么额外需要购买的。

　　这里的东西她不一定能承担得起。

　　东西不算多，李一很快就买完了，她提着东西观望着周围的店铺。漫步在这片区域。

　　慢慢地，她的脚步在街道尽头的一家书店门口停住了。

　　书店门面不算大。透过玻璃橱窗可以看见里面陈列着好几排书架，书架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新书。

　　门口摊开一块木板，压着些泛黄的旧书，任人翻阅，阳光斜照在封面上，把书名映的金灿灿。

　　李一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页面，轻轻的。书页是平滑的、干净的。

　　她很久没摸过书本了。

　　这时从书店里面走出了一个男人，头发花白，脊背略显佝偻，看起来有些年迈。也许是这家书店的老板。

　　张平原本躺在躺椅上，正悠闲地欣赏着文学经典，抬头醒神时看见有个小丫头立在门口，认真地看着书。

　　张平觉着可能也是一个文学爱好者，是一位同道中人。

　　猜想到小丫头可能不好意思进来，于是张平放轻了声音，语气和缓地说，”小姑娘，要是喜欢的话可以进来看看，我不收你的钱。“

　　许是张平的语气太和缓了，而正好很少有人会这样温和地和她说话，李一没拒绝，走进了书店。

　　可李一从来不是一个不善于拒绝的人。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等李一出来时，怀里多了一本包好的书。

　　她不知道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买下的这本书。可能是激动，但这样的情绪对李一来说太过陌生了，她从来没有感知过。

　　虽然说不明白是什么心情，李一却在此刻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之前更快了些。像是为她买书的举动鼓掌。

　　被透明塑料膜包裹的书面上赫然烫着《边城》两个字。至于为什么买这本书，可能是因为这本书的封面最好看，也可能是恰巧这两个字她刚好都认识，也可能是她太想拥有一本属于自己的书了。

　　尽管这本书对她来说价格昂贵，买下它对她而言并不是一个理智的决定。但她还是太渴望能拥有从前这可望不可及的存在，于是她甘之如饴。

　　李一将书平整的裹在棉被里，以免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磕坏了书。

　　李一提着书往回走，连脚步都变得轻盈了。

　　待李一回到集合地时，没过多久其他的姑娘们大包小包、眉开眼笑地赶了过来。

　　于是众人带着各自心爱的物品满载而归。

　　夜深人静时分，宿舍万籁俱寂。

　　李一的被子拱起一个小包，缝隙里漏出一线光。

　　她左手拿着手电筒，右手翻着书页。呼吸闷在棉被里。手长期维持着同样的动作，很不舒服，但她现在完全顾不上这些。

　　她沉浸在另一个名叫边城的世界。在那里有个地方叫茶峒，有个姑娘叫翠翠。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除了大山、电子厂之外还有个地方，那个地方是属于书的世界。

　　这个时候李一并不知道“精神食粮”这个说法，但她觉得在阅读中，她找到了另一半的自己。

　　从此，李一多了一个爱好——读书。她十五年以来的第一个爱好。

　　直到黎明将至，终章合页，她才不舍地放下书，进入了梦中。

　　边霁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他刚才做了一个噩梦，梦里他一直在看书，但怎么都看不完。旁边还坐着个女人一直在催促他，让他快点看。那种煎熬的感觉他心有余悸。

　　天知道他真的不怎么喜欢看书。准确来说，他不喜欢看大段大段的文字。

　　他大概是最近学习学疯了，不然的话怎么会做这么恐怖的一个梦！

　　边霁从床边捡起手机，打开看了看时间，才凌晨三点。

　　但他此刻已毫无睡意了。

　　他有些烦躁的搓了搓头发，碎发从他的指尖穿过。

　　还是刷几套数学题压压惊吧。边霁心想。

　　接着他从床上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凳子，找了一套最新的高考必刷金卷。

　　“咔哒”一声，按动笔芯，笔尖在纸张上游走，沙沙作响。

　　“砰”的一声，刘小凤的鞭子重重的落到李一的工作台上，震耳欲聋的声音让原本困意正浓的李一顿时惊醒。

　　原来李一昨晚不知节制，一次性的把《边城》看完了。

　　尽管书中有大半的字她都不认识，也不影响她的阅读速度和阅读兴致。

　　睡眠时间大部分都贡献给了书，也难怪她上午就会犯困。

　　刘小凤见李一还没反应过来的样子，火冒三丈，顿时怒骂，“你是猪吗？这能睡！晓不晓得现在是上班时间？工资是白拿的吗？不想干的话可以滚。”

　　坐在李一旁边的王招娣，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头也不敢抬。

　　直到刘小凤发完火，拿着鞭子走了，王招娣才抬起头，安慰李一，“你没事吧。那个女的好泼辣，好吓人。”

　　李一摇了摇头，示意她没事。

　　很可怕吗？李一心想。

　　李一想了想，觉得刘小凤最多算脾气不太好。

　　毕竟她不会对她破口大骂，也不会喝酒之后乱打人，不会拿烧火钳烫她，也不会拿鞭子抽她，更不会把她的头按在水缸里。她最多也只是敲打她的桌子。

　　也许是经历的太多，她对那些不好的举动总是显得格外宽容。

　　所以相较而言，李一还是觉得她的脾气还算好的。

　　因此，李一心中毫无波澜。

　　“啪”的一声，赵老师拿课本拍了拍边霁的书桌。边霁被声音吵醒，手掌撑着桌子，从臂弯里抬起头，缓慢地挣扎着爬起来。

　　因着昨天晚上的噩梦，害得他今天早上精神不振，甚至直接在班主任的语文课上梦回周公了。

　　边霁脸上印着红痕，头发微微上翘。眼神从茫然慢慢地聚焦到赵老师脸上，然后立刻换上那副坏笑，“老赵，我要是说我刚刚在和周公对话，您信吗？”

　　老赵冷笑道，“我看你睡得挺香的，我上课有没有吵到你啊？”

　　边霁咧嘴一笑，说，”那倒没有，没您敲桌的声音大。“

　　老赵说，”既然这样，想必你是都准备好了吧，那把昨天刚学过的《劝学》背一下。“

　　边霁愣了一下，见躲不过，叹了一口气，说道，”行吧，原文我可能记不住，如果背错了还请您多多包容。“

　　边霁站直身子，清清嗓子，一脸认真地开口：”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輮……輮……”

　　他卡住了，挠挠头，眼睛一转，突然流畅地接下去：“輮以为轮，轮不着地，乃取自行车之胎，充气而后行。”

　　老赵眉头紧皱。

　　边霁浑然不觉，越背越自信：”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且能修手机、通下水道，无所不能。”

　　全班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边霁还补了一句：“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听老师话，不知作业之多也。”

　　边霁背完后，先向台下的同学们挥了挥手，像演话剧谢幕一样，朝大家鞠了一躬，”谢谢，感谢大家的支持。我知道我背的很好，但你们这样我会骄傲的。“

　　接着他转过身，面对着老赵，一脸真诚地问，“老赵，我背得对吧？都是您教的。下次我还能即兴发挥一段《师说》，保证比这个还精彩。”

　　话毕，台下的掌声更加热烈了。

　　老赵先是愣住了，嘴角抽搐，像是想笑又强行憋住。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地说，”看来你不仅古文背得好，表演天赋也不错。既然同学们这么‘支持’你，那你就站到讲台上来，把刚才那段再给大家‘表演’一遍。这次对着全班，一字不差，包括‘修手机’和‘通下水道’。”

　　边霁嘴角的笑意扩大，一副“为老赵着想”的样子:“我也不是不想再为大家表演一次，但是现在是上课时间，我总不能浪费大家宝贵的课上时间吧。”

　　老赵接着他的话说:“那行，你下课了之后，去我办公室背。除了《劝学》以外，顺带把《师说》、《归园田居》、《梦游天姥吟留别》都背了吧。什么时候背完，什么时候回家。”

　　老赵不给边霁拒绝的时间，扭头走回了讲台。

　　边霁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全班终于忍不住，笑成一片。

　　“都别笑了。如果你们想和他一样，就继续使劲的笑。我办公室的大门始终为你们敞开。现在大家把书翻到三十页。”老赵镇定自若地说。

　　“笑死我了，我听说你在你们班即兴表演了一段《劝学》，给老师气得。“张卓话还没说完，笑先憋不住了。

　　张卓伏在桌子上，毫不留情面地嘲笑边霁。

　　坐在旁边的边霁，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我这么有名吗，这么快就传的整个年级都知道了？”

　　“那可不是，上午发生的事，下午传遍了整个年级。说不准明天整个学校都知道了。”张卓一脸幸灾乐祸。

　　“你这么兴奋，我都要怀疑你成了我的头号粉丝了？需不需要我给你签个名，好让你明天到处显摆？”边霁毫不示弱地回怼。

　　“别了吧你，我可不想丢脸丢到整个年级。”张卓说。

　　“今天晚上孔阳他们几个约你打篮球，你还去不去的。”张卓问。

　　“去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得让他们见识一下我无处不在的魅力。”边霁笑了笑。

　　“行了，别骚了。”张卓无语道。

　　边霁自顾自的收拾好书包往外走，边走边说:“说好了，谁最后一个到谁是狗。”

　　话毕，没给张卓反应的时间，直接冲出教室。

　　张卓只好快速拿好书包，朝边霁追去，说着:“你小子犯规。”

　　阳光穿过门框，把少年们的背影拉得很长。他俩笑着撞了出去，校服里灌满了风，笑声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