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生长》边梧槿

1、进厂 2000年

　　2000年8月，武汉。

　　刺眼的太阳在空中喷吐着热浪，空气仿佛要被烤得扭曲了。一辆大巴车行驶在滚烫的柏油路上。

　　李一抱着个小包，坐在大巴车的最后面。她穿着一件发黄的长袖，黑色的长裤。看起来与整车人短袖短裤的着装有些格格不入，但所幸的是，没有人注意到她。

　　这时有人伸手将车窗打开，阵阵暖风钻进车内。

　　“搞莫事哦，这天气热得人苕冒汗，连风都烫得要死。”一个脸上有两条疤的男人说道。

　　此时一位坐在前面的女人也不耐烦地问道，“等这久，还冒到啊？”

　　坐在副驾驶的男人，看都没看后面一眼，手指了指远处横卧在城郊分界线的电子厂，模糊的说，“莫慌撒，就在前头。”说着把手伸向窗外弹了弹烟灰。

　　女人听了这话也不敢再说些什么。

　　坐在副驾驶的男人是他们村主任的侄子，姓王，三十来岁，小眼睛，塌鼻梁。一头黑发窝在脑袋上，油亮油亮的，活像是半个月没洗头发。明明岁数也不大，却总是给人一种精明猥琐的感觉。

　　同时也因着他“位高权重”，众人不分男女老少都称他为王哥。

　　至于为什么说他“位高权重”？倒不全是因为他是村主任的侄子，而是这王哥给他们找了一份好工作。

　　前些日子王哥回村的时候说武汉这几年新建了几个厂，缺人手，急需工人，一个月少说四、五百的工资。要知道，他们在农村一个月累死累活也才一、两百块钱。尽管王哥那里进城务工的五十块报名费价格不菲，但想着在城里赚的多。老乡不骗老乡。于是众人咬咬牙，争先恐后地交了钱，收拾好行李，拜别家人，来到陌生的城市。

　　不到一刻钟就到达了目的地，众人争着从车里挤出来。

　　李一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才不慌不忙地下车。

　　王哥看到拥挤的场景，顿时怒骂，“挤个么事，一群乡巴佬。”

　　这座电子厂坐落在工业区，四周都是荒芜的土地和正在建设中的工地。几栋灰白色的厂房整齐地扎根在地上。大铁门紧闭着，旁边立着块三米高的牌匾，上面写着“xx电子厂”。

　　刚才还在骂人的王哥转头看到了电子厂的主任，一改怒目圆睁的模样，转变成一脸谄媚，变脸变得比川剧还要自然。

　　王哥连忙小跑过去，取下耳边别着的烟朝主任嘴边递去。

　　主任摆了摆手，王哥又谄笑着把烟夹回耳边。

　　“这一批多少个人？”主任问。

　　“五十来个，都是我的同乡。”王哥讨好地说。脸上挤出了好几层褶子。

　　“行，那领过去排队检查身份证。没问题的，可以安排入住了。”主任吩咐。

　　王哥堆着笑应和。

　　李一注意到主任抽出几张红钞票给那个王哥。王哥的手迎上去，腰也跟着弯了下去，那姿态看起来恭敬的不行。

　　“王卫国，41岁，通过，宿舍1栋210”

　　“张桂兰，25岁，通过，宿舍2栋411”

　　......

　　登记员一个一个检查身份证，将每个人的身份信息登记入册。

　　“李一，16岁”

　　登记员停住了，拿着身份证比对着眼前的女孩。

　　李一身高堪堪一米六，头发枯黄，皮肤黑到有些泛红。穿着一件十分宽大的衣服，衣摆垂到大腿，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一样。

　　但登记员不管怎么看都觉得是个黄毛丫头。

　　“我们这里不招童工。”登记员淡定地说。

　　“我满16周岁了，不算童工。”李一镇定地回复。

　　登记员再次查看她的身份证。李一，1984年1月2日，汉族，贵州省。

　　还没看完，登记员就被后面的催促声打断了。

　　“帅锅，莫看了，我们村的女娃娃都长这个样。你赶紧完事，我们等着进克。”一个穿红衣的大婶嚷嚷道。

　　登记员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填完了李一的个人信息后，朝她摆了摆手让她快走。

　　“李一，16岁，通过，宿舍2栋522”

　　李一从登记员手中取过宿舍的钥匙，背着包，朝着2栋楼的方向走去。

　　这栋楼少说有十年了。楼道昏暗逼仄，墙皮大片大片的脱落，露出里面灰黑的水泥。

　　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四张上下铺的铁管上全是铁锈。床铺旁边的桌子缺胳膊少腿，用纸壳垫着。窗户上糊的旧报纸已经泛黄卷边，天花板上的水渍一圈叠着一圈。

　　李一是到的最晚的一个，其他先到的姑娘们已经开始收拾行李、打扫床位了。

　　“天哪，我终于拥有自己的床了。”

　　说话的这个女孩看向李一笑着问，“我叫王招娣，睡你上铺，你叫啥名字？屋住哪个村，我么样冒见你？”

　　“我叫李一。”李一自动忽视了后面的问题。

　　王招娣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整理自己的床位了。

　　李一提着小包，下楼购置了一些生活用品。

　　牙刷一元，牙膏两元，毛巾三元，牙杯两元，洗脸盆三元，洗衣粉两元。合计十三元。剩余八十块六毛。

　　李一清了清剩余财产，瞥了瞥四周无人。将钱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好，放在缝了暗袋的衣服里。

　　钱只有放在自己身上，她才安心。

　　洗漱完毕后，李一将包里面的外套拿了出来。暂时没有被子，枕头。她就将外套当被子，小包作枕头。

　　听着窗外的蛙鸣，李一渐渐陷入梦乡，只是她近三天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觉。

　　早上七点，李一和宿舍里的其他姑娘们一起去食堂用餐。

　　刚吃过早饭，根据厂里面的要求，李一来到宿舍前的空地集合。

　　一群人早已排列站好。

　　最前面的是昨天只有一面之缘的主任。主任旁边站着两个穿戴工作服的男人，其中一个手拿着大喇叭，大声喊道，“从第一列到第五列是一组，第六列到第十列是二组，依次到第三十列，一共六组。现在去拿工服，八点之前到对应组里集合开始工作。”

　　李一和王招娣被分去了六组。六组位于整个厂最末尾的部分。

　　一位个子不高，圆脸盘，双下巴，膀大腰圆，看起来约莫三、四十来岁的女人立在工作台的前面。

　　“我叫刘小凤，六组的组长，你们这些新来的不要在我的地盘上面偷奸耍滑。要是被我发现了，有你们好看。现在赶紧去干活。”

　　她说话时嘴边带着笑，但说出来的话却并不善意。叉着腰往那一站像是一个母夜叉。

　　起初大家对这句话并不以为意，直到经过刘小凤一天的磋磨才发现这句话并无半字虚言。

　　李一因为动作慢，被刘小凤骂了不下三次。王招娣同样被骂了好几次，有一次被刘小凤骂哭了，又不敢在她面前表露。她擦了擦眼泪，继续手上的工作，生怕被刘小凤逮住了再骂一通。

　　流水线一刻不停地向前转着，李一低着头，手里的镊子夹起一颗比米粒还要小的电容，对准焊盘，按下去。这个动作，她今天已经重复了几千遍了。她的手指在发抖，是肌肉痉挛。

　　整整工作了12个小时，一天总算是结束了。

　　下班回到宿舍后，没有人在交谈，姑娘们已经累的没有力气说话了，早早地休息了。

　　李一筋疲力尽地躺在床板上，盖上外套，右手碰到衣服时还不自觉地发着抖。身体力竭的同时心却更加踏实安宁。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明天会更好的。

　　她在心底对着自己说。很快她沉沉地睡着了，一夜无梦。

　　与此同时，市中心的一栋别墅里正灯火通明。

　　边霁抱着篮球推开家门，身上还沾染着未散的烟火气。

　　眼前这个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样子，身高却已经超过了一米八。身形精瘦，骨架结实，肌肉线条分明。他的五官生的十分优越，眉骨微隆，眼睛深邃，鼻梁高挺，嘴唇偏薄，从眉心到下巴的线条流畅利落。不笑的时候嘴角也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弧度。整张脸骨相清俊，干净清爽，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凭着这张出众的脸，哪怕在外面因为嘴欠被人追着打的时候，也鲜少有人会打他的脸。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边景和正坐在客厅里喝着茶看论文。听到玄关的动静，他就知道边霁回来了，随口问道，“夜游回来了，外面的月亮是比家里的更圆？”

　　边霁莞尔，“那必须的，外面的月亮还带着烧烤味。”

　　今天张卓他们几个约他打篮球友谊赛，比赛结束后去街上吃了一顿烧烤才回来。等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倒是边教授大晚上的还喝茶提神，您这是不打算睡觉了？”边霁咧嘴一笑，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你爸哪还有时间睡觉，论文都改不完了。今天熬夜加班改学生的论文。”萧若兰从楼梯间走来。语气舒缓，神色温和，脸上带着笑意。

　　萧若兰穿着素净的睡裙，头发随意挽着，显得十分温婉。

　　“好了，你们两个都别打趣我了。我正愁今天晚上怎么把这几十份论文看完。”边景和苦恼地摇了摇头。

　　“边同志，我记得您今天休假啊，怎么看了一天，论文还没看完？”边霁狡黠地笑了笑。

　　“你爸一大清早就去找小卓的爷爷下棋去了，还说什么白天太嘈杂了，要晚上夜深人静才能安心看论文。现在够安静了吧，你看一晚上都没问题。”萧若兰一点都不留情地揭边景和的短。

　　萧若兰口中的小卓就是边霁的发小张卓，他们两个算得上是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从穿开裆裤到现在一直是死党。张卓的爷爷也就是张平，他老人家喜欢看些文学著作陶冶情操，平日里一个人经营着一家书店，也算得上是乐在清闲。边景和时常带着棋盘与他老人家切磋棋艺，虽然屡战屡败，但也屡败屡战。

　　”行行行，你们娘俩是一伙的，合着就我一个是外人。我说不过你们。”边景和摇摇头。

　　“那萧教授要不要慷慨相助一下，帮我看几篇论文？“边景和一本正经地求助道。

　　”行了吧你，你们数学系的论文我可看不懂，别到时候误人子弟。“萧若兰笑着说。

　　边景和是武大的数学系教授，萧若兰是武大的心理学教授。让萧若兰看懂边景和学生的论文，好比让一个文科生立马学会微积分。

　　边景和故作一副苦闷的姿态，用手抚了抚额头。

　　萧若兰抿嘴笑了一笑，转身拿起茶几上的茶壶去接水。

　　”我听你妈说你前几天拿到了华师附中的录取通知书了。“边景和说到。

　　”呦，现在想起来还有我这么大一颗电灯泡了，我还以为你们两个秀恩爱的同时，已经忘记我的存在了。“边霁调侃道。

　　”别打岔。“边景和不自然地咳嗽了几声。

　　边霁浅笑不语，过了会接着说，“对啊，早就收到。通知书就放在我桌上，要不要我拿下来给你看看。让你欣赏一下。”

　　“不需要。”边景和看边霁的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他的眼睛不由地抽了抽。

　　“行了，你这副摸样在家里就算了，在外面收着点，免得被打。小卓呢？考到哪个高中去了？”边景和问。

　　“他也在华师附中。”边霁回答。

　　萧若兰端着茶回来，问道，”你们父子俩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了？“

　　”拜托，萧同志，你这才走了不到三分钟，我们两个能说什么悄悄话。要说也是你们两个说。“边霁揶揄道。

　　边景和做样子踢了踢边霁。边霁往旁边躲了躲。

　　”好了，你们两个。“萧若兰无奈地说道，眼底却闪着笑意。

　　萧若兰抬手给自己和边景和倒了两杯茶，却递给边霁一杯牛奶。

　　”怎么你们两个喝茶，我喝牛奶。这不太公平啊，萧同志。"边霁开玩笑。

　　"我这杯是助眠茶。小孩子家家的喝什么茶，多喝点牛奶，可以长高。“萧若兰解释道。

　　边霁猜到萧若兰这是决定陪边景和熬通宵了。他也不打算继续在这里当100w的超大电灯泡了。

　　边霁伸了伸懒腰，懒散着说，”那我先上去了，不打扰你们两个过二人世界了。“说着还故意朝他们两个眨了眨眼睛。

　　”那你早点休息，记得把牛奶喝完。“萧若兰嘱咐道。

　　”这小子。“边景和摇了摇头，笑着说。

　　室内还亮着灯，弥漫着一股其乐融融的氛围。橘黄的灯光洒在地上，显得十分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