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止川行》莓蝶

2、第 2 章 “果然

　　“果然下雨了啊…”
　　江宋泊喃喃自语道。
　　雨水落进眼中，江宋泊眨眨眼，依旧觉得有些涩。眼前的景象开始逐渐变得模糊起来，江宋泊感觉到，有更多的雨滴打在脸上，落在肩上。
　　雨水顺着眼角滑落，他想，他有点想调皮了……
　　调皮会想他吗？
　　江宋泊不太确定，毕竟调皮只是他养了不到四个月的小猫……
　　雨渐渐的密起来，江宋泊有些狼狈地跑回酒店，前脚刚进了酒店，后脚屋外的雨便陡然变大。
　　有些跑在他身后的住客几乎是被淋了底朝天，江宋泊上了楼梯，拐角处不经意地向楼下瞥了一眼，男人一袭风衣，理着伞。
　　倒是有个聪明的，带了伞出门。
　　雨水敲击着窗户，江宋泊想，今晚他或许能睡个好觉。许是因为今天太累了，又许是因为今天下雨了。总之，江宋泊已经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订好明天要用的车票和闹钟后，江宋泊随便洗漱后就猫进了被子里。
　　可不过一会，江宋泊就发现，被子下面的两个角怎么压得这么紧…
　　他在床上都快要扭成蛆了，都没有把被子下端的两个角拽出来！
　　看着如此倔强的被角江宋泊有些无语，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酒店都要将被子下端的两个角塞进去。
　　江宋泊有些力竭地摊在床上。
　　虽然他很想将被角拽出来，但此刻，江宋泊并不想离开温暖的被窝。
　　他真的是太累了……
　　一阵思想挣扎后，江宋泊决定，放过自己也放过被子，将身体蜷起来，拉着枕头躺在了床的正中间。
　　反正自己也是一个人住，别人又看不见。
　　外面的雨更大了，不过不是狂风暴雨，只是轻轻地打在窗户上，一声接着一声。
　　恍惚间，江宋泊好像听见了隔壁房客的鼾声。
　　鼾声穿过墙壁后已经变得很小声，在雨水的映衬下，意外地和谐。
　　江宋泊这一觉睡得很沉，这是他今年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次……
　　从闹钟响起到江宋泊完完全全地离开床上，过了四十五分钟。
　　江宋泊拿起手机的时候，已经是五点四十五。
　　他记得他订的是五点的闹钟来着。
　　时间来不及，江宋泊匆忙收拾好行李办理退房，拖着行李箱狂奔到小区门口。
　　脚下还未站定，就看见司机转过最后一个弯道，行驶到了面前。
　　一切都是刚刚好的。
　　光影闪烁，车窗降下，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江宋泊恍然发觉，春天早已到来。
　　今天又是个阴天。
　　阴天是灰白色的，江宋泊想到了他昨晚做的梦
　　在梦里，他在俯瞰雪山……
　　身边站着一个人……
　　江宋泊没有看清。
　　天色尚早，路灯依旧亮着，依旧是暖黄色的灯光，这一次，江宋泊是看着路灯熄灭的。
　　车稳稳停在高铁站口，路灯如约定好一般缓缓熄灭。
　　路灯熄灭，黎明将至。
　　人潮涌动，江宋泊过了安检和检票口随便上了一节车厢。
　　航班延误导致的高铁票也跟着改签，又恰逢旅游旺季将至，留给江宋泊的只剩站票，所以，哪节车厢都是一样的。
　　高铁准时发车，川市的天也蒙蒙的见了些亮光。列车驶出车站，江宋泊看到了，被薄雾笼罩下的成都。
　　雾气贴在地面，薄薄的一层，盖在成都的绿色上。
　　高铁驶离市区，映入眼帘的是朝霞，乡村，田野。
　　抬眼，江宋泊看到了远处的山。
　　一条无尽的白线。
　　是雪山。
　　雪山连成一片，很高，很远，像一片云一样浮在天边。
　　太阳升起，白色的线变成了暖橘色，江宋泊想，他看到了，雪山在发光。
　　“尽管离得很远，但依旧很壮观，对吧？”
　　起初，江宋泊以为是在和别人说话，只是许久未听到下半句，转身去看时，才发现对方原来是在问自己。
　　“是啊，很壮观。”
　　江宋泊回答着，打量着身侧的人。男人年长些，身着灰色长大衣，低调内敛，简约从容。
　　是个成功人士，但却莫名的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江宋泊思索许久也未曾想起。
　　应该是自己记错了。
　　“你……”男人的声音顿了一瞬，“也没买到票？”
　　“嗯，飞机取消改签，没换到票，”江宋泊其实不大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但出于礼貌，还是微笑着回了一句，“怎么，你也来这边玩的？”
　　“算是吧。”
　　“那还蛮巧的。”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波澜，江宋泊看不出，但似乎是有些失望。
　　“航班取消改签的话应该是从沈市来的吧？那我们也算是半个老乡了，”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男人的小指微微颤了颤，“要不要加个微信？你应该也是去九寨的，就当是路上有个照应。”
　　江宋泊倒是没多犹豫，加上了男人的微信。
　　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倒也不是坏事。
　　头像是一张模糊的侧影，看不大出到底照得是些什么，只是一个轮廓。
　　昵称也很简单，只是丘岳二字，只不过，后面多了串意味不明的数字——0822
　　江宋泊想，这或许是他的生日。
　　这人真是好生的奇怪，哪里有人这样设置昵称的？
　　“我的名字和微信昵称一样。”
　　“那后面的数字是……”
　　江宋泊看见丘岳垂下眼，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越界，便识趣的不再过问。
　　“现在也不是节假日，怎么有时间出来玩？”
　　丘岳应是并未在意江宋泊的唐突，只是想许久未见的老友一般和他唠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有没有时间向来都是自己定义的，不是吗？”
　　江宋泊嘴上答着，却是没有回头，一直盯着车窗的外面，尽管外面是一片漆黑。
　　列车在穿山。
　　车内的灯光将二人的倒影投射在玻璃上，是清晰的，但江宋泊看不清男人的脸，当然也看不见身后人眼底翻涌的情绪。
　　江宋泊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但丘岳觉得，他应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是啊，时间，是世界上最值钱也最不值钱的东西，无处不在，万金难求。
　　“说白了，我辞职了，”江宋泊倒是无所谓，轻飘飘地将桩桩件件一句带过，“那……你是为什么有时间出来玩？”
　　“我吗？这算是工作的一部分吧！”
　　江宋泊有些惊讶地偏过头，余光扫到了男人手上的戒指。
　　一枚尾戒，戒指反着光，银白色的，很亮。
　　“我是做视觉导演的，这次来是选景踩点的。”
　　视觉导演啊……
　　如果，当初他没听家里的话回老家工作的话，现在，或许也能混个和他差不多的职位……
　　世事难料。
　　江宋泊没再搭话，只是站的有些累，缓缓蹲下身，车窗的倒影中便只剩下丘岳一人。
　　临近到站，江宋泊蹲在地上给前两天预定的酒店客服打电话。他订酒店的时候留意到了，无论是想从车站到酒店还是景区都是要好一段距离的，需要额外付费找车，但可以找酒店合作的车队，会更安心些。
　　列车还有十分钟到站，一切谈妥。
　　江宋泊撑着行李箱想从地上站起身来，只是行李箱的万向轮实在是有些过于好用了。一直往前跑，搞得他有些站不起来。
　　江宋泊有些尴尬地蹲在地上，他起不来了。
　　不仅是因为没有支撑点，还因为他的左脚麻了……
　　江宋泊现在有十二分的无奈。
　　丘岳在讲电话，总归是不好打扰，但，丘岳注意到了。
　　丘岳讲电话的动作没变，只是匀出一只手将他拉起，然后盖住听筒，提醒他活动一下，马上就要到站了。
　　光影闪烁，江宋泊回过头，发现列车终于是驶出隧道。
　　“快要到站了。”
　　江宋泊喃喃道。
　　“是啊，快到站了。”
　　江宋泊回过头去，发现丘岳看着他，带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丘岳的眼睛，很漂亮。
　　江宋泊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列车广播突然响起待到广播结束，所出口的，也只有“有缘再见”这四个字。
　　有缘再见，有缘自会再相见。
　　江宋泊推着行李踏上站台，寒气迎面袭来。抬起头，江宋泊看到了远方的雪山。
　　高山仰止，素顶凌空，他终归是踏上了自己向往的那片土地。
　　他终于逃离了喧嚣的都市。
　　江宋泊拖着行李穿梭于人流之中，并凭借着惊人的眼力从拉客的人群中找到了接应自己的司机。
　　司机将他带到商务车旁，用蹩脚的汉话示意他等一会，他还要再去接一位乘客。
　　“好巧啊，看来我们订到了一家酒店。”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宋泊转过身看到丘岳的身影，才体会到了什么叫缘分匪浅。
　　还真是有缘再见。
　　登上副驾，江宋泊眼中是藏不住的兴奋，师傅问他是不是南方人，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又问他北方不是常下雪，为什么见到雪这么兴奋。
　　江宋泊说，不是因为雪，是因为雪山。
　　即便是北方，要看雪山，也只能等到冬天。
　　“这种山在我们这儿遍地都是，都看习惯了。”
　　车子驶入村镇，师傅下车抽烟，江宋泊摸摸耳朵，没什么感觉，看来自己对这一带还是比较适应的。
　　肩膀被拍了拍，江宋泊转头，后排的丘岳递来一个大疆pocket3。
　　“你坐在前面，能帮我拍些素材吗，我想留着做参考。”
　　“我……很久不拍了，”江宋泊垂下头，有些怀念地摸摸手上的拍摄器材。
　　“确实是很久了吧…”
　　“什么？”
　　江宋泊并未听清，丘岳也没再重复，只是继续道：“你看着拍，我相信你的审美。”
　　江宋泊抬眼，陷入湖水之中，一片宁静又深邃的湖泊。
　　丘岳的眼睛是浅褐色的。
　　师傅过了烟瘾，继续行程，江宋泊有些仓促地将目光收回，开始调试设备。
　　江宋泊之前拍的就是景，时隔多年再次上手，有了些许生疏，但更多的是恍惚。
　　汽车拐入盘山路中，苍山覆面。
　　路很窄，很弯，路的两侧是山，山上是松。
　　松枝上挂着清晨未化的雪，带着独属于山的威严。
　　江宋泊绞尽脑汁，去想究竟什么词能够形容眼前的景象，可后来，他发现，无法形容便是最好的形容。
　　江宋泊仰着脖子，想要看清山顶，但他看到的，是更远处的雪山。
　　他忽然觉得，这是雪山在庇佑它的子民们。
　　车速很快，江宋泊回过头，想去寻那座雪山。
　　雪山不见了……但，他看见了丘岳。
　　丘岳看着窗外，和雪很配。
　　江宋泊是这么觉得的。
　　雪是安静的，美丽的。
　　如果可以，江宋泊想把这一刻拍下来……
　　事实证明，江宋泊也确实这么做了。
　　镜头前，男人拄着下巴，偏过头，去看车窗外的风景。
　　车窗外，是满山的松，松枝挂雪，春寒料峭。
　　春天还未越过山脉，灰绿的松染了白，庄严肃穆。
　　但江宋泊想，丘岳应是和景色恰然相反的。
　　丘岳是温柔的。
　　江宋泊不了解丘岳，但他依旧觉得丘岳是个温柔的人。
　　温文尔雅，他觉得这个词很衬丘岳。
　　江宋泊拍过一张，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调整相机的角度，并没有注意到，丘岳是看着他转过去的。
　　丘岳没点破，只是低头浅浅地笑了笑。
　　他刚刚也拍了江宋泊，这就算是…礼尚往来了。
　　路途枯远，江宋泊最后还是没能耐住困意，昏昏沉沉地睡过去，耳机中，音乐还在继续……
　　“l want to see the other side.”
　　“Show me where to go.”
　　“Oh this could be my last chance.”
　　“This could be my last chance.”
　　“Oh you could be my last chanc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