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止川行》莓蝶

1、第 1 章 “我没

　　“我没想过会在那里遇见他。”
　　“我没想过会在那里遇见他。”

　　“我也没想过。”
　　“我……也没想过。”
　　……
　　人群喧嚷，江宋泊被夹在其间，沉默着，低着头。
　　手机屏幕上，感叹号鲜红刺眼。
　　他不知道程仪又在跟他闹什么性子，仅是一夜之间便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在一起六年，被拉黑是常有的事，但却从未有过一次闹得如此彻底。
　　纯白的聊天对话框停留在“我们分手吧”，而下面是一连串未曾发送出的绿色信息条，以及灰色的系统提示。
　　“仪开启了朋友验证，你不是他（她）的朋友，请先开启朋友验证需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江宋泊盯了许久，直到眼前发晕才偏过头，不再去看。
　　“嗡”“嗡”
　　铃声震动，屏幕顶部弹出通话请求，江宋泊不得不将视线再次移回屏幕，看见来电人是老王，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接下。
　　“我就出差了四天，好端端的怎么辞职了！？”
　　对面的声音很大，有些炸麦，江宋泊把电话拿得远了些，知道对方平静下来才接过话头。
　　“不是辞职，是被开了。”
　　江宋泊语气平静，仿佛前几天在办公室掀桌子的人不是他。
　　起初，刚得知部门有关系户要空降的时候，江宋泊还和同事打趣猜测谁会是那个被顶替的倒霉鬼，却没想到吃瓜吃到了自己的头上。
　　是的了，新来的顶替的是他晋升组长的位子。
　　晋升岗位被顶替，江宋泊还能勉强笑着安慰自己说没什么，关系户嘛，都是这个样子的。
　　可千不该万不该，将项目失败的黑锅扣在他的头上！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江宋泊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陷害他的人骂了个遍。
　　“平时压榨员工非工作日无偿加班就先不提，还搞上暗箱操作栽赃嫁祸那一套了？”江宋泊指着经理的鼻子，“为了让那个什么都不会的樊桐上位，不择手段了啊！什么锅都想往我头上扣？我告诉你，没门！”
　　说罢，江宋泊将工牌连着辞职信一并拍在办公桌上，潇洒地收拾东西走人。
　　嘴瘾是过了，但换来的却是辞退信以及业内的软封杀。
　　听完事情的全过程，电话的对面有些吱唔，似是想说些什么却无从下口。
　　江宋泊虽然被这些事闹得身心俱疲，但还是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安慰着电话的另一头，告诉他自己没事，又提醒他小心那个新来的。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反正近期是找不到工作了，打算出去玩两天。”
　　“江儿……”
　　“王哥，你别担心，我没事，大不了我不干这行了，再不济，我换个城市生活。”
　　刚入职公司的时候，就是王哥带着他实习，江宋泊当时正年轻，行事莽撞，王哥帮他扛了不少压力。现在公司内部结党营私，老职员本就自身难保，江宋泊不想王哥再为自己分心。
　　他们不一样。
　　王哥上了年纪，又有老婆孩子，禁不起折腾。
　　“好了哥，我要上飞机了，先挂了，拜。”
　　不等对面回话，江宋泊便率先挂断了电话。
　　被辞退的事，江宋泊并没有跟王哥讲得彻底。
　　他还隐瞒了一部分。
　　江宋泊之所以被针对，是因为被上面的人“看上了”，而他“不识好歹”，拒绝了。
　　被已婚且有了小孩的中年油腻男看上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虽然江宋泊向来奉承着“苦难娱乐化”的心态，不介意和别人说，但在曾经的前辈面前，他还是想保留一丝体面。
　　有些事，他可以和陌生人说，但绝对不会和亲近的人说。
　　“飞往川市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G2187次航班即将开始登机，请到十四号登机口检票。”
　　航班的取消改签打乱了江宋泊所有的计划，按照计划，他现在应该已经坐在去往九寨的高铁上。
　　但好在，今天的航班没有再取消。
　　走在廊桥上，江宋泊感到身上前所未有的轻松。
　　从前工作时，乱七八糟的烦心事将他搞得神经紧张，不仅要和客户斗智斗勇，还要在公司和同事勾心斗角。
　　不知是不是最近遇到的糟心事太多，他最近总是做梦。
　　总是做同一个梦。
　　其实也算不上是同一个梦，梦里总有一个人，江宋泊看不清他的脸，醒来之后，也不记得梦里发生的事。
　　但他知道，他每一次，梦见的都是同一个人。
　　在不同的梦里，他和同一个人，做不同的事。
　　他想，那或许是他的神仙，来拉他出炼狱。
　　机身轰动，轮胎离地，失重感随之而来。
　　江宋泊最后看了一眼对话空中的红色感叹号，开启飞行模式，整个人陷进座椅之中。
　　舷窗外，景色飞速掠过，逐渐倾斜，再到最后的平稳。
　　他想，他获得了片刻的自由。
　　川市这个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江宋泊不知道，但他觉得，一定会是个很好的天气……至少不会像北方这样寒冷。
　　想必，会是满眼的绿色吧？
　　飞机上升至万米高空，阳光明媚，晴空万里。
　　平流层，是没有阴雨天的。
　　阳光刺眼，江宋泊被晒得有些痛，不情愿地拉下挡板，窝回座位里继续他的消消乐登顶大业。
　　历时三小时五十一分，终于，江宋泊穿越大半个中国，平稳降落在川市。
　　下飞机时，江宋泊拖着十四公斤的行李箱去乘摆渡车，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不知最近是怎的了，不仅睡眠质量极差，手也总是使不上力。
　　他想，下一次还是办个托运为好。
　　飞行模式关闭，消息提示音接踵而至，除了不知情同事的询问就是父母的劝诫。
　　江宋泊并不理会，一率免打扰，只是在置顶对话框犹豫了许久。
　　还是算了，江宋泊终究是没有给程仪开设免打扰。
　　走出机场，独属于川市的气息扑面而来。
　　温暖的，潮湿的，混着绿色的味道。
　　接机师傅操着一口当地方言，江宋泊不大能听懂，但倒也猜得出大意。
　　计程车穿梭于大街小巷之间，江宋泊和司机师傅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落地川市不过几时，却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这是一个繁华的老城。
　　车窗外上演着再平常不过的一天。卖柑橘的老汉，送外卖的小哥，背书包的学生。
　　江宋泊想，现在应该还没到散学的时间。
　　计程车转了个弯，便到了江宋泊在川市的第一个落脚点。
　　酒店建在小区里两栋别墅改出来的，花园，露台，茶厅一应俱全。
　　待一切安顿后，江宋泊有些无所事事，但现在才四点多，总归是不能在酒店待到明天。
　　江宋泊在团团上搜了搜，简单收拾过后，打车去了宽窄巷子。
　　虽然说各地的商业街都大差不差，江宋泊还是决定去走一遭。
　　来都来了，哪里有不去的道理。
　　车子上了高架，江宋泊将车窗摇下，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要下雨了。
　　江宋泊敢肯定，今晚一定会下雨，他的鼻子向来是很灵的。
　　五点，已经正式进入了晚高峰阶段，高架桥的缓解作用发挥到了极致……但依旧很堵。
　　车流缓缓移动，江宋泊是看着路灯亮起来的。
　　暖黄色的灯光点亮了整座桥，江宋泊向桥下望去，似是镶着金边。
　　车子也陆续亮了灯，车流涌动，是独属于城市的星轨。
　　计程车跟在星轨的末端一点点往前蹭，终于在三十分钟后到了街口。
　　离着老远，江宋泊就叫了停车。打表器上的数字不知翻了几轮，江宋泊感觉心在滴血。总之能省点是点，工作几年，他也没攒下来什么钱。
　　江宋泊将外套搭在手臂上，沿着街观察着这个地图上标记的新地点。
　　他看到来许多人，许多各种各样的人。
　　这些人和老家那些人没什么区别，但江宋泊仍觉得新奇。
　　因为这里没有人见过他，更没有人认识他。
　　在陌生的一切里，江宋泊可以选择“成为谁”，可以选择暂时不当那个被世界看惯的自己。
　　江宋泊走了许久，下车的地方其实并不远，只是他走得很慢。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归到市井的烟火气之中了。
　　宽窄巷子和其他地方的商业街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不过是多了茶楼和表演川剧的戏院。
　　江宋泊不知道自己是从宽巷子进去的还是从窄巷子进去的，总之他没有看到宽窄巷子的挂牌。
　　巷子里很热闹，揽客声络绎不绝，待到入夜上了灯，便是一片阑珊。
　　也该吃些东西了。
　　江宋泊四下望了望，瞧见了拐角处的阿婆。
　　阿婆的生意很好，小摊前围了不少的人。
　　“豆花儿，豆花儿，热乎的豆花诶！”
　　豆花？
　　江宋泊还没喝过。
　　“儿娃子，告一哈嘛？”
　　“姨，好喝不？”
　　“顺口！”
　　“行，来一碗吧！”
　　就这样，江宋泊靠着墙，捧着塑料小碗吃豆花。
　　甜滋滋的，有点像双皮奶…还和什么有点像来着？
　　江宋泊想不起来了。
　　其实老板推荐的是辣的豆花儿，但江宋泊喜甜口。
　　思绪流转间，塑料碗已经见底，江宋泊拿着勺子，顿了许久。
　　许是在发呆，又许是回忆，总之，江宋泊是静了许久。
　　应是是市井的喧嚣将他拉回了现实，江宋泊看了看空着的塑料碗，手腕抖了抖，将空碗和勺子一起丢入垃圾桶，转身碰到了人，江宋泊低着头说了声抱歉，潜入更深的人流之中……
　　回到酒店时已是傍晚，计程车将他放在小区门口后缓缓驶离，江宋泊目送着师傅的车行驶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直至转过了一个弯后消失不见。
　　微风拂过，带来了地方特有的烟火气。
　　绿色的，潮湿的，辛香的。
　　小区门口，在面前这条不到八百米的街道上，江宋泊看到了泛黄的老式别墅，暗绿色的树叶和天蓝色的共享单车。
　　透过静止的一切，江宋泊看到了流动的世界。
　　太阳东升西落，春去秋来，树干抽枝发芽，叶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单车被骑走又有新的来补位。
　　各种色彩充斥着他的视觉，江宋泊觉得他在看一场电影，一场名为生活的电影。
　　江宋泊在下车的地方站了许久，久到觉得有东西滴在了脸上，江宋泊抬头，便又落进了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