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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猫下水
入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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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水的那一刻,苗丞以为自己会死。
然后她发现自己没死,并且正在用一种非常标准的姿势往前游——四肢划开,尾巴——哦不,腰胯——自然摆动,快得像一道离弦的箭。
她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反应过来了。
猫会游泳。猫天生就会游泳。三百年的怕水,怕到她自己都忘了这件事。
"晏昼你这个骗子——"她在水里吐出一串泡泡,"你早说猫会游泳啊!"
黑暗里她看不清东西,但猫的眼睛是夜眼。一层青蒙蒙的光漫开来,海底的轮廓一点一点显形:礁石,沉船,废弃的渔网,还有——
那个正在下沉的红点。
苗丞一个猛子扎下去。
苏螺已经昏迷了,喜服在水里散开,像一蓬红色的水草。
她胸口的珠子暗得只剩一点微光,八盏油灯的残阵还咬着她,一丝一丝往外抽她的光。
苗丞绕到背后,张开嘴——等等,没有牙——她并起两指,对着那圈青光最薄弱的一点,狠狠一戳。
"啵。"
灯阵破了。
光丝断裂的刹那,苏螺身子一软。苗丞接住她,单手揽住她的腰,双腿一蹬,朝头顶那一片粼粼的月光升上去。
升到一半,她停住了。
一只苍白的手,从更深的水底,轻轻按住了她的脚踝。
苗丞浑身的毛——头发——瞬间炸开,一口气泡差点呛进肺里。
水鬼。
那只手没有往下拖。
它只是按着,很轻,很有耐心。然后它松开了,五指张开,朝斜下方指了指。
苗丞顺着那只手看过去。
礁石背阴的深处,压着一张坠满石头的渔网。网里裹着的轮廓,在夜眼里看得清清楚楚——是一个人形。石头缝里,一缕褪色的红绳缠在网眼上,绳子上缀着一颗小小的、银的铃。
苗丞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只苍白的手还悬在原处,手的主人从黑暗里慢慢显出身形——长发像墨一样在水里散开,脸色青白,一双眼睛却干净得吓人。
阿汐。
她没有抓替身。
她一个字都没说,只是指着那个石网,指了指,又指了指。
苗丞看懂了。
——带我回家。
苗丞冲着水鬼,用力地点了点头。
阿汐笑了。她这一笑,整张青白的脸忽然就活了,像水底开出了一朵花。她转过身,长发一摆,游到苗丞身下,用双手托住苏螺的脚底,朝上轻轻一送。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顶着月光,破水而出。
——
"哗——!"
苗丞抱着苏螺冲出水面,大口喘气,第一句话是:
"周汛!接着——"
岸上,周汛连滚带爬地扑进浅滩,把苏螺接了过去。苏螺咳出两口海水,胸口的珠子重新亮了起来,虽然微弱,但稳了。
"苗丞!"
晏昼的声音。
苗丞抹了把脸上的水,循声望去——晏昼还被四条腕足钉在滩涂上,玄袍湿透,头发贴在脸侧,狼狈得前所未有,正死死盯着她的方向。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那里面翻涌的东西,苗丞,头一回见他那样。
她咧开嘴,冲他扬了扬爪子:"我上来啦——"
"晏老板!当心——!"
身后,海水炸开了。
章老五从浪里立了起来。八条腕足撑开,把他托得像一座从海里长出来的肉山,断掉的腕足在海里甩着墨色的血。
"好啊。"他的声音轰隆隆压着浪头,"好啊,好啊,连水鬼都帮着你们——"
"不是我帮的。"
一个声音从海里响起来。
很轻,很冷,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浪头停了。
整个海面,以章老五为中心,一寸一寸地低了下去——不,不是低了,是退开。海水无声地分开一个巨大的圆,圆的中央,阿汐立在裸露出来的湿沙上,长发垂地,赤着脚,一步一步,朝章老五走去。
"阿汐……"周汛抱着苏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阿汐没有回头。
她走到章老五面前三步,站定,抬起手,指着他的脸。
就是她落水的姿势,就是她当年被按进水里的方向。一个字都不用说,全海滩的人都看懂了。
"不是我!是脚夫!是上家让清场的——"章老五的八条腕足疯狂地往后缩,"我不过是收了钱——阿汐姑娘!冤有头债有主!你找错人了——"
阿汐歪了歪头。
然后她笑了。
她这一笑,整个海都笑了——浪头轰然立起十丈高,像一整面墙,悬在章老五的头顶,把他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道长!!"章老五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祠堂方向扑,"净海真人!收了她!快收了她——"
祠堂二楼的窗"吱呀"开了一条缝,探出那个尖嘴猴腮的脑袋。净海真人看了一眼海滩上的架势,麻利地把窗关上,从另一侧的窗户跳了出去——怀里还紧紧抱着收份子钱的木匣,一路狂奔,边跑边脱道袍,跑出一里外,已经是个短打农民打扮了。
"姓章的!"他的声音随风飘回来,"定金不退!"
浪墙悬在半空,没有砸下来。
因为晏昼开口了。
"阿汐。"他不知何时已经挣断了腕足,站在滩涂最高处,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声音却稳得像在谈一笔生意,"别碰他。"
浪墙顿了顿。
"你杀了他,你就成了厉鬼。"晏昼一字一字地说,"厉鬼没有来世,你只能在这片海里泡到海枯石烂——用他的命,换你永世不得超生,不值。"
"而且,"他顿了顿,"他这种人,最好的死法是走规矩。"
"规矩会让他把知道的全吐出来,会把他贪的每一分都吐出来,会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收购站被一块砖一块砖地拆干净。"
"杀他只要一秒。"晏昼说,"走规矩,能折磨他一辈子。"
浪墙悬了很久,很久。
然后,一寸一寸地,落回了海里。
阿汐背对着众人,站在退潮的湿沙上,肩膀轻轻地、轻轻地抖。
苗丞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她腿软——在离阿汐三步的地方停下,学着白天苏螺的样子,认认真真地开口:
"账……我们帮你讨。"
"骨头……我们帮你捞。"
"名字……我们帮你正。"
"你……好……好……去……下……一……世……"
阿汐回过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这个青白脸的水鬼,冲着一只湿淋淋的猫,缓缓地、深深地,福了一礼。